他的这一声轻叹,让她心底仅存的一丝期待亦荡然无存,继而化作悲凉的绝望。
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说,云茉,赶紧嫁给叶家公子吧!或者马上离开云府,越远越好,记住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段年落说完最后那句话后,便转过身大步离去。她呆立当场,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渐渐融入越来越稠的暮色中。
次日,云府的书房内。旧人已离去,云茉身旁的老师换作了他人,当她头枕着厚重的竹简正要沉沉入睡之时,一位老家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他带来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昨夜,段年落在途中遇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歹徒的袭击,全身上下共中数十刀,不幸身亡。
云茉听到了某种东西崩塌的声响。后来,她知道,那应该就是心碎的声音。
肆
时值永徽四年阴历二月初七。朝廷之上,当今圣上当着诸位王公大臣的面,厉数户部尚书云梦遥近年来屡次暗中挪用军饷、克扣朝廷用以各地赈灾钱粮等大罪,当所有的证据一一呈现在众人的面前之时,数目之巨,朝野震惊。然而,更让人震惊的却是每一笔巨额钱粮的具体去向。
原来,在数年以前,户部尚书云梦遥无形中已成为敌国的一枚重要棋子。
皇上龙颜大怒,朱笔掷地有声,曰:户部尚书云梦遥通敌叛国,罪大滔天,满门抄斩!
大殿之内,噤若寒蝉,群臣无不惶恐。竟无一人为这个昔日同僚求情。
云梦遥呆立当场,暗忖,大内密探段年落不是早就被自己杀之灭口了吗?那些足以致命的不利证据,亦俱已销毁。难道,是哪里出错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云梦遥当堂被革去户部尚书一职。昔日默默无名的大内密探段年落,此次则大受皇上嘉奖,官拜上将军。
当日。云府老老少少数十口人全被锁上冰冷的镣铐,押上坚固的囚车。数辆囚车一字排开,仿若一条长龙蜿蜒至天牢的方向。路人纷纷怒目而视,大声唾骂。口水,石块,鸡蛋,劈头盖脸而来。
云茉站在囚车内,呆呆地望着遥远的天际而出神。她此刻想起了江南的朦朦烟雨,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的丛林,细柳。这所有的一切,此刻在她面前都变得无比清晰起来,渐渐地构成了一副绝美的画。
那时,爹只不过是江南一名清贫的教书先生,可那样的日子却过得普通而又幸福。和江南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一家人时常宿画船而眠,在声声清脆的鸟啼中醒来,信步看那一带曲桥锦榭,十里杨花落处,柳如烟。自己时常坐在爹的怀里任性地撒娇,用小手调皮地抚弄他颔下的胡须。
只是,一想到江南,她的眼前就会立即浮现出一个男子清晰的眉眼来,笑容温暖而灿烂,神情像是横亘于江南天际的一段天蓝。
天牢入口。远处有一身披雪白狐裘的女子,袅袅婷婷而至。身旁的宫女在她头顶撑开一把云罗伞,身旁众人均已单膝着地,口呼:见过朝阳公主!
待到看清了女子的面容,云梦遥惊呼,紫衣!随即又苦笑道,原来你就是朝阳公主,没想到区区一座小小的云府,竟使得公主屈尊降贵亲自前往!
云茉望着眼前的女子,气质雍容,风华绝代,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妹妹朝阳公主。昔日在云府,云茉就隐约觉得紫衣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儿,寻常丫头身上何来那股雍容脱俗之气?
忽然听得有人唤段将军,云茉循声望去,段年落不知何时已现身天牢的不远处。
仍是她初见他时的模样。一袭青绫长袍,衣衫飘举,眉宇间沾有几许细碎的雪花。他向这边望了过来,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云茉慌忙仓皇低下头去,她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男子,就连那么骄傲,那般高高在上的朝阳公主,也丝毫不掩饰眉目间的爱慕神情。她踏着雪向他行去,近了,挽着他的手,她细声嗔怪着,年落,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寻你!
他轻轻拍落女子发上的雪花,动作小心翼翼,目光中盛满爱怜。他轻声道,走吧!云茉望着在雪地上的并肩而去的两人,刹那间不由生出这样的感觉,他们,宛若人中龙凤。
段年落最终留给她的,只不过是,一个淡漠眼神。
伍
这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年来得更加漫长,冷冽。大雪总是肆无忌惮地铺天盖地而来,南飞的候鸟亦是迟迟不归。
翌日。午时三刻。云府众人被押至西门口斩首,刽子手起刀落处,云府上下老幼无一人得以幸免。围观的百姓成千上万,人们无不拍手叫好。
陆
是夜。刑部尚书府。午夜过后,寒意更加袭人。
屋内,一盏烛火如豆。一个少女倚窗而坐,烛光下,菱花镜内依稀映照出少女孤寂的背影。湿冷的夜风将她的发吹得凌乱而飘忽。
她偶而转过身来,菱花镜内便立刻惊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容来,屋内烛光顿时随之黯淡了不少。
那样年轻绝美的容颜,最多也不过双十芳华吧!只是,那股从她眉眼间透露出来的落寞沧桑,着实让人心悸不已。
站在窗外的白衣男子,终于不忍再看她这样下去。他轻轻推门进来,将一件长衣轻披于她的肩头,道,云茉,夜已深了。顿了顿,又道,死者已矣,要节哀顺变才好。
处斩云家的前天深夜,一名青铜蒙面的男子突然来到天牢内,将一名死囚的衣物与她对换,然后带她迅即离开。她隐约觉得眼前的蒙面人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似乎熟知天牢的地形,一路下来,他带她轻易巧妙地躲过了数处暗哨。
来到偏僻处,他将面上的青铜面具取了下来。她吃了一惊,道,叶枫,是你!
叶枫便是刑部尚书府上的三公子。云茉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对天牢的地形如此熟悉了,也只有他,才能那样轻而易举地进入天牢,甚至毫不费力地从重兵把守的天牢重地救出一个人来。
云、叶两家一直相交甚深,叶家三公子是她幼时的玩伴。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他,那个黑瘦矮小的男孩,却常常穿着比他本身要大出长出许多的衣衫,背着手,来回踱着方步,板起脸来故意作出大人们的严肃神情,那副滑稽模样,以至于她每次想起时都不禁莞尔。
昔日的黑瘦少年,如今,已长成了高大儒雅的男子,足足要比她高出两个头来。
她对他说,叶枫,你本不该救我的,如今我已沦为罪臣之女,不值得你为我冒如此大的险。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她肩头,紧紧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云茉,你知道的,为了你,我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的。
她低下头去。他对她的一片深情,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自从见到段年落的那时起,她便深知,这世间,已再无任何男子可以走进她的内心深处。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叶枫回头,原来是一张画不经意间掉落在了地上。他拾起,抬眼看去——那是一个男子轮廓分明的脸,虽尚未完工,却已颇具神韵。可以从中看出,那个人在它的主人心中占据着何其重要的地位。
他黯然,冷笑,道,云茉,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么?当初,段年落进入云府接近你,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场计划而已!
心底的疼痛不着痕迹地蔓延。她苍白着脸,沉痛地喃喃自语,我怎会不知,怎会不知?
其实,云茉是知道的。她从一开始便知。
那日,她在门外无意中偷听到了爹爹和客人的谈话。从那时起,她便知道了段年落的真实身份。同时,她也知道爹爹的所有计划。
当时,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爹爹要除掉段年落,她不要他死。
那天,在梅花林里,她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纸条递到段年落的手里。段年落接过打开看时,瞬息间已是神色大变。那一刻,他深深地望着她,眼神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云茉,谢谢你!
后来,为了不使爹爹起疑,她甚至一直陪他演戏。他不知道,她演得有多累,生平第一次,她背叛了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