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推门走了进来,看见雪梅还在发呆,惊讶地问:“雪梅在家里呀?你咋不去看热闹呢?”
雪梅转过身来,对母亲说:“妈,我刚才看过了,不喜欢。”
“瞧你宏成表弟的样子,真是笑死人了。”母亲边说边递给雪梅一把瓜子,忽然发现雪梅手中还拿着手镯,就说:“这孩子,你天天都拿出来看,看不够啊?”
雪梅左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瓜子,边嗑边开玩笑地问母亲:“妈,这只手镯是不是李大妈故事中的那只啊?”
母亲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继而笑着说:“傻丫头,传说中的是两只,咱家只有一只呀。”一会儿,母亲又用疼爱的眼光看了看雪梅,说:“你这孩子真是唱戏唱入迷了,啥事儿都往戏文里扯。”
雪梅说:“妈,我戴上好不好?”说完就要往手腕上戴。
母亲说:“姑娘家家的,别太张扬啊,等你结婚时再戴么。”说完,母亲想起什么似的,在雪梅耳边悄声问:“那个‘张生’咋样呀?你实话给妈说。”
“妈——,看你说的。”雪梅红了脸,还要说什么,母亲就用手点着她的头说:“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快来帮我择菜吧,中午不吃饭啊?”
过了十五,县剧团要来河湾镇演戏了。听说今年雪梅正式上台表演《西厢记》,这应该是雪梅无限风光时候。很久以后我听表哥说,雪梅到剧团后表现出了很高的天分,老师一点就通,加上勤奋好学,很快就脱颖而出,现在成了团里的台柱子呢。
一连唱了几天,但都不见雪梅出场。第四天的时候,雪梅总算出来了,唱的是《西厢记》,雪梅演崔莺莺。青石巷里的许多人其实都专为这出戏而来。雪梅刚一亮相,便博得了满堂喝彩,尤其是“临去秋波那一转”,更是赢得了众口夸赞。内行说看戏要看眼睛,“一身在于脸,一脸在于眼”,看人家雪梅的那双眼睛,水灵水灵的,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想那崔莺莺就该是这般摸样的。
戏台就搭在临河的一片沙地上,这里离青石巷很近。这两天,青石巷里万人空巷,人们都要去一睹雪梅的风采。人们都说雪梅是青石巷最有出息的女孩子,不但人长的漂亮,戏唱的更好。这时候,雪梅的妈就笑成了一朵花。
从拉开戏幕的那一天起,宏成就天天往戏场上跑。每天吃过午饭就跑去占地方,总是坐在离戏台最近的地方,就等着雪梅表姐出场。
雪梅终于出场了,宏成的眼睛便眨也不眨地盯着雪梅看,头一边轻轻地一点一点的,他的身心完全投入戏里了,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表妹玉竹总是坐在离宏成不远的地方,不时拿眼睛看一眼宏成,但宏成却全然不觉。玉竹就抓一把瓜子递过去,宏成接住瓜子了,却连个招呼也不跟玉竹打,玉竹的小嘴便噘的老高。
你看雪梅表姐的那身衣服穿起来多合体啊,那脸蛋,那腰身,那体形,还有那鼓鼓的胸脯,那一颦一笑,那一招一式,活脱脱一个现代版的崔莺莺么。宏成把瓜子拿在手里却忘了嗑,他所有的精力都在戏里,在表姐身上。
雪梅下去了,宏成却仍沉浸在戏文里。好不容易从戏文里脱身出来,但仍挥不去雪梅的影子,心思又回到了那年夏天的滚河边。其实,关于雪梅表姐的点滴回忆,已在宏成的大脑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看见雪梅表姐在台上表演,宏成想起**,轻轻叹了口气。雪梅表姐到后台休息去了,宏成的心也跟到了后台。他忽然想到后台去看看表姐,就从人缝中挤了出来。但后台的入口也挤满了人,想一睹“莺莺”风采的显然不止宏成一人。宏成正着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我。由于我表哥的关系,我可以自由地进出后台,这是我在那时唯一值得自豪的事情。我正准备和大庆一块儿到后台去玩,宏成喊住了我们。
后台的演员们正在休息,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的味道。尽管人很多而且都还没卸装,但宏成仍一眼认出了雪梅表姐。表姐正斜靠在一张椅子上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人好像就是演张生的演员。表姐没有看见宏成进来,仍和“张生”说着什么,还能听到吃吃的笑声。
宏成迟疑了一下,径直走到雪梅表姐面前,叫了声表姐。雪梅表姐这才抬起头,看是宏成来了,说:“宏成来看戏了,咋跑后台来了?”宏成说:“是小明带我来的,想来看看你。”表姐站起来说:“要不你坐一会儿吧,我们还在说戏呢。”说完又坐下和“张生”说开了。宏成愣了愣,四周看了看,里面热闹的气氛和鲜艳的服饰让他很快忘了心中的不快,宏成拉住我这儿看看那儿看看,然后满意地下去了。
一大早,宏成父亲就到市场去卖菜,他家种了不少菜地,宏成母亲每天还要长豆芽,这是小镇上许多人家的生计。路过雪梅家的时候,大门刚好开了,雪梅走了出来。
宏成父亲眼睛一亮,说:“雪梅,去排练啊?”
雪梅说:“是啊,姑父这么早去卖菜。”
宏成父亲看着雪梅说:“还没吃饭吧?”
雪梅说:“等会儿随便买一点儿。”
宏成父亲立即放下挑子,跑到对面小食店里买了四个水煎包子,递给雪梅说:“快趁热吃吧。”
雪梅接过包子,说:“谢谢姑父,我走了。”
宏成父亲又说:“天还冷,别凉着啊。”
雪梅走很远了,宏成父亲还在张望。
卖完菜回来的时候,宏成父亲敲开了雪梅家的门,雪梅母亲出来了,宏成父亲抓起几把菜递过去,说都是才摘下的,新鲜着呢。雪梅母亲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豆腐,这是多年形成的习惯。
雪梅母亲问:“今天是宏成十八岁生日吧?”说着掏出十元钱递给宏成父亲,“给孩子买点儿东西吃,干木活很累的。中午请安木匠吃顿饭,安木匠对宏成挺不错的。”
宏成父亲接过钱,却说不出话。
玉竹飞快地跑了出来,大声嚷嚷:“今天宏成表哥过生日吧?我要让他请客呢。”
母亲说:“小孩子家的,别来捣乱。”
“表哥答应过我的,嘻嘻!我就要!”说完做个鬼脸就跑开了。
午饭的时候,安木匠拎着一盒糕点来到宏成家。喝了几杯,安木匠的话就多了起来,对宏成说:“再过半年就可以满师了,到时候师傅送一套工具给你,你就可以自立门户了。”宏成兴奋地笑了笑,拿起酒壶又给师傅敬了一杯酒。
宏成父亲说:“安兄,宏成这几年多亏你了。”
安木匠打着酒嗝说:“老宋你说哪里去了,宏成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不要见外么。”说完摸摸宏成的头说:“这孩子听话,懂事,聪明,我教了那么多徒弟,就属宏成最成器,扎扎实实地学了三年,嘿嘿,这下我的手艺就不会丢掉啦。”说完又干了一杯。
吃完饭后,安木匠要回去,宏成父亲拿出十块钱交给他:“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儿心意,请安兄一定收下,买两瓶酒喝。”安木匠推让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说:“就算我替宏成收下了。宏成别急,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师傅就交给你。”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
说到娶媳妇的事,宏成就低下了头。进屋后,母亲接过安木匠的话说:“宏成也该说媳妇了,前天他舅舅还在说,东街有个姑娘满不错的,要不要请李大妈出面说一下。”
宏成父亲说:“那是那是,找个机会去看看。”
宏成有些不高兴了,说:“你们别瞎操心了,我不会答应的。”
母亲诧异地看着宏成,说:“你也不小了,早点儿定下个么,也没说马上就结婚。”
宏成说反正我不同意,说完就拿起一个塑料袋子出了门。
滚河的对面是沙场,里面有两排闲置的平房,县剧团就临时住在那里,每天到各村巡回演出,一早一晚都能听到“咿咿呀呀”练唱的声音。每次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宏成就想,表姐又在练唱了,表姐总是那么认真勤奋呀。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沙场门口。
在剧团临时宿舍前空旷的沙地上,宏成见到了雪梅表姐。雪梅正和搭档排练《长亭送别》那一场,雪梅唱:“忍泪佯低面,含情假放眉。”“张生”唱:“不知魂已断,那有梦相随。”表姐唱的真好,宏成屏声静气地听,然后看见表姐和“张生”眉目传情,这时候宏成心里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了,甚至想转身离开,但转而又想,既然来了就呆一会儿吧,还有东西要送给表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