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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金手镯,银手镯

本主题由 烟锁秦楼 于 2008-10-11 20:52 分类

金手镯,银手镯

       青石巷口有个李家茶馆,是一座由青砖灰瓦和木板搭建的两层小楼,坐落在一株参天的老槐树下。经年的风雨让小楼日益显出破败景象,但每日来来往往的茶客却仍让小楼焕发出勃勃生机。听老人们讲,李家茶馆始建于清朝同治年间,到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呢,是小镇百年沧桑的见证。
在雪梅的观念里,茶馆历来是各色人等交汇混杂的地方,来了一个茶客就有可能带来一个故事,因此茶馆里沉淀着说不完道不尽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雪梅自小就对戏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这种兴趣越来越浓,开始关注起小镇上各种各样的传闻了,李家茶馆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她闲暇时最爱光顾的地方。
李大妈是李家茶馆第六代传人,那可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笑迎四面客,善待八方人,茶馆生意红红火火。由于常年与南来北往的茶客打交道,李大妈肚子里储存着大量的民间故事,加上她又爱看戏,对故事情节过目不忘,甚至对一些唱词也记得很清,讲起故事来边说边唱,绘声绘色,也不失为青石巷里的一大景观。
因了这个缘故,小时候的雪梅便成了李家茶馆的常客。但雪梅并不是去喝茶的,小小年纪显然没有那个消费水平,她专为听故事而去,而且必须选择李大妈闲暇的时候去。很多时候,雪梅从学校放学回来,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妹妹玉竹一道拐进了李家茶馆,端起茶壶为茶客们沏上一遍茶,然后才凑到李大妈跟前去。
李大妈其实是一个很热心的人,稍稍闲下来了,就向在门口玩耍的孩子们招招手,说:“过来过来,大妈给你们讲个故事。”我们这些孩子便兴奋地跑了过去。在那个文化生活十分单调的年代里,这也许是小镇少年们最好的精神享受了。
不过,李大妈讲故事也是有条件的,孩子们得轮流给她捶腿。她的腿因常年与水接触,得了严重的风湿病,经常贴满了白色的风湿膏。好多时候,李大妈往躺椅上舒服地一躺,手里捧上一杯茶,细细地品上几口,话匣子就打开了。孩子们听的津津有味,捶腿的人也忘了,李大妈就大吼一声:“狗日的别偷懒!”那人赶紧抬起了拳头。
在所有听故事的孩子中,雪梅是最乖巧的一个,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为李大妈捶腿,因此深得李大妈的喜爱。后来,雪梅到县剧团学唱戏去了,只是放假回来时才光顾一下李家茶馆,这时候去听故事的主要就是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了。李大妈常常在讲完故事后,还会附带给我们讲一些雪梅的趣事。
比如李大妈告诉我们,每次听故事时,雪梅都双手托腮,全神贯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大妈,那神态除了专注之外,还有几分虔诚。再看雪梅那双眼睛,乌黑发亮,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眼睛中的光泽会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忽明忽暗,一会儿是明眸善睐,一会儿是暗淡无光,听到伤心处便有一种液体“扑簌扑簌”地落下来。
这孩子,又想到什么伤心事了?李大妈忍不住停下来看看雪梅,故事就是故事么,雪梅这孩子咋这么投入?李大妈心想,雪梅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

时光一年一年的过去,转眼到了一九八三年的盛夏时节。一天下午,十九岁的雪梅从县剧团回来了。她这次回来除了休病假外,还带着一个任务——雪梅的老师说,其实很多的创作素材都来自民间,让雪梅利用休假回去收集一些民间故事。雪梅理所当然就想到了李大妈。
所以,当雪梅跟母亲见过面后,就匆匆来到了李家茶馆。此时茶馆里人客稀少,李大妈正躺在躺椅上养神呢。雪梅悄悄走过去,从背后捂住了李大妈的眼睛。李大妈不紧不慢说:“是哪个该死的啊?”
“是我,大妈。”雪梅转到李大妈面前。
“哦,这不是雪梅么?啥时回来的?”
雪梅回答:“大妈,我刚回来。”
话音刚落,李大妈已站了起来,拉住雪梅的手说:“你好长时间没到大妈这里了吧?是不是把大妈给忘了?”边说边搬凳,倒茶,忙得不亦乐乎。
雪梅说:“哪敢忘了大妈呀?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李大妈,“大妈,你腿好些了吗?我给你带了一些风湿止痛膏。”
“哎哟哟,还让你破费呀?我这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难得你还记得大妈的腿啊。”说完,李大妈轻轻抚着雪梅的肩膀,“这孩子,心肠真好,人也越来越漂亮了。”雪梅微微红了脸。
坐下后,李大妈问:“这次回来好好休息一下吧?”
雪梅点点头,然后又说:“大妈,我老师还交给我一个任务,还需要你帮忙呢。”
“啥任务呀?大妈能帮你啥呀?”
雪梅说:“大妈,老师让我回来顺便收集一下民间故事,说是以后创作用得上。我晓得你肚子里的故事多,一条街上的孩子都爱听你讲故事,所以就来请教你了。”
“呵呵,我说啥任务呢,原来是这个呀。那有啥话说?大妈的故事可多了,你想听哪一个?”
雪梅想了想,说:“大妈,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个金手镯银手镯的故事,可那时候记不太清楚。我老师也听说过,就让我回来打听打听,你晓得么?”
李大妈说:“大妈当然晓得喽,想听的话现在就给你讲。”
这时候,我们刚好从河边游泳回来,路过李家茶馆时,看见李大妈正在给雪梅讲故事。大庆兴奋地叫一声:“雪梅姐,你回来了?”
雪梅向我们招招手,然后又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我们便一起涌了进去。李大妈说:“来来来,一起听吧。”扭头对大庆说:“快来给老子捶腿。”然后就开讲了。
像很多流落在市井中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的开头也难免会落入俗套:“很久以前的时候,据说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吧。就在我们这方圆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对青年男女,就住在临近的村庄。那年春节过后,他们都去看村戏。哎,对了,就像雪梅现在唱的戏一样。雪梅,你们是不是也到乡下唱过戏呀?”
雪梅点点头,却不说话。
李大妈接着讲:“……那时候,哪里要是唱戏,十里八乡的都过去看,人挤人人挨人的,那场面可真热闹。散场的时候快黄昏了,路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桥头一个无赖忽然怪叫一声:‘鬼来啦!’桥上的人一阵慌乱,接着就争着往前跑,一不小心把一个女子挤到河里去了。人们都往前挤,谁也没理会那女子恐怖的呼喊。这时候,就见一个小伙子‘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凉刺骨的河水中,将女子救了起来……”
大庆将手从李大妈的腿上拿了起来,一边小声和我说话,李大妈发现后骂道:“你狗日的每次都这样,老子不讲了。”说完就要起身。
雪梅白了一眼大庆,不高兴地说:“你别分神好不好?”大庆做了一个鬼脸,雪梅便趋身上前,俯下身子给李大妈捶腿,一边说:“大妈,我来帮你捶吧。”
李大妈立即笑了起来,欠起身子拉住雪梅的手说:“你们瞧,还是人家雪梅懂事!”
雪梅笑了笑说:“大妈,你辛苦了,我给你捶捶腿也是应该的么。”说话的时候,雪梅那一双小巧的拳头在李大妈腿上上上下下地捶打着,一双大眼睛左顾右盼。那眼睛是乌黑明亮的,不动的时候像是两汪深潭,清澈明亮;当眼珠转动的时候,又像微风拂过水面一样荡起阵阵涟漪。
“呵呵,雪梅真会说话呢。”李大妈抚摸雪梅的头发,眼里全是慈祥的笑容,“这么好的姑娘,给大妈当闺女好不好?大妈天天给你讲故事。”
“好啊,还怕大妈不要呢。”雪梅说。
“哪里的话哟,只怕你妈舍不得呢。”说完,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晃动了一下,李大妈立即叫了一声:“宏成,你到哪里去?过来一下。”
大庆的哥哥宏成走到门口问:“大妈,有事吗?”
“一个椅子坏了,你帮我修一下吧。”
宏成就往屋里看去,目光忽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仔细一看,不禁叫出了声:“这不是雪梅表姐么?啥时候回来的?”
雪梅忙站起来,回答道:“下午回来的,宏成在忙啊?”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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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宏成言语,李大妈倒先说了:“哎哟哟,我倒忘了,你们是表姊妹呢。人家宏成现在是木匠,手艺可好了,快满师了吧宏成?”
宏成回答:“还有一年呢。”
这时候,已有午睡醒了的茶客三三两两地踱过来了,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大声嚷嚷:“李大妈,快沏一壶龙井,不要自来水的!”
“好好好,就来就来。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老娘啥时候用过自来水了?”李大妈赶忙站了起来,边穿鞋子边说,“哦,哦,你们看,客人来了呢,你们也该回去了,明天再说吧。”
李大妈又抿了一口茶,然后转身向茶客走去,不搭理我们这帮孩子了。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停下来,把大家的心吊的老高老高的。

出了李家茶馆,一帮孩子往巷子深处走去。雪梅和宏成也夹杂在其中,但两个人却不怎么讲话。其实,关于雪梅表姐的记忆,宏成一直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宏成家住在二十多里外的乡下,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到舅母家来一次,只有这时候才能跟雪梅表姐见上一面。后来,两人渐渐长大了,见面的机会反倒越来越少,再后来,雪梅到县剧团学唱戏去了,就更难见到雪梅表姐了。
两年前的时候,宏成初中毕业了,因为自幼对手工活感兴趣,宏成就对父亲说想学木匠,宏成父亲一合计,就把宏成送到东街的安木匠那里当学徒。宏成在镇上呆了一阵子,感到镇上要比乡下强多了,就回去动员父亲迁到街上来,加上舅舅的鼎立相助,宏成一家就在青石巷安顿下来。
这几年,宏成和雪梅之间多少有些生疏了。这时候的雪梅,比原来长高了许多,衣着打扮及言谈举止等各方面都有了县城人的样子,少年时代的影子似乎再也找不到了。宏成想跟表姐打个招呼,却总是找不到词儿,试了几试,终于开口了:“表姐,学戏很辛苦吧?”
“是啊,很辛苦,不过也很有意思。”雪梅回答说。
“那,县城是不是很热闹啊?”宏成问。
“是啊,很热闹,你去过没有?”
“没有去过,有时间去了一定看望表姐。”
雪梅扭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表弟,发现宏成已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了,脸上棱角分明,浑身肌肉发达,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阳刚之气。而雪梅记忆中的宏成,还是一个腼腆害羞、文静胆小的小男孩儿,那大概是四年前的记忆吧。
寒暄了几句,却没有什么话讲了,雪梅于是便又沉浸在刚才李大妈讲的故事中。她原来也隐约听大人们讲起过这个故事,但那时候还很小,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楚,只知道这是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至于怎么个凄婉却又说不上来;还有那对手镯的下落,隐约中也是一个迷,而这些反倒更为深刻地印在了大脑中。
想着想着不觉就说了出来:“李大妈讲的那故事是真的吗?”说完望着大庆和宏成。
大庆有些懵懂,摇摇头回答说:“我不晓得哦,反正就是个故事呗。”
“你说呢?”雪梅将目光转向宏成,可宏成正在专注地观察谁家屋檐下的一对筑巢的燕子,没有听清雪梅在说什么。雪梅又问了一句,宏成这才回过神来,冲雪梅呵呵一笑,“雪梅姐,我也不晓得,你还是去问李大妈吧。”
雪梅无奈地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很快就到雪梅家门口了,雪梅的妹妹玉竹刚好出门,看见雪梅和宏成一起走过来了,忙迎上前说:“姐,你回来了呀?我正准备去接你呢。”
雪梅拍了一下玉竹的头,笑着说:“你就是一张嘴,等你接不晓得要等到啥时候。”
玉竹抿嘴一笑,问:“宏成哥,你们咋走到一块儿了?”
宏成回答:“是啊,碰巧呗。”
雪梅抬脚准备进门,忽然又停下来,看看我们,说:“一起进来玩吧。”然后对宏成说:“宏成,你也来吧。”
我们便高高兴兴地冲进雪梅家的院子。说实在的,我们从小就喜欢和雪梅在一起,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听她唱歌。自从雪梅到县剧团后,我们很难见到她了,这反倒更增加了一种神秘感,她对我们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雪梅母亲正在院子里洗黄豆,准备做明天早上的豆腐。宏成进来后叫了声“舅母”,然后就走到雪梅母亲身边。雪梅母亲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说:“哦,来了这么多孩子啊,都坐下吧。宏成也来了,有好长时间没有到舅母这里来了吧?”
随后,雪梅母亲起身来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水,当雪梅母亲把茶水递给宏成和大庆的时候,一边轻轻抚摸大庆的脸,一边说:“渴了吧?喝点儿水吧。”眼里全是爱怜。
舅母对宏成兄弟俩实在是太好了。有时候,宏成觉得舅母对自己好的有些让人不敢接受,比如在宏成很小的时候,他到舅母家去玩,舅母给他煮荷包蛋而表姐表妹却没有分,比如舅母常常摸着宏成的头说这孩子长的好快啊,看宏成的眼光也充满了柔情。舅舅对此给出的解释是,舅母想儿子想疯了,自己没有,就把宏成当成了亲儿子。舅母反驳说,他不是你亲妹妹生的么?
表姐表妹也不在意,她们仍一如既往地对宏成好。尤其是雪梅,很小的时候,就对这个表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宏成是一个长相很俊秀的男孩子,白净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喜欢的男孩子。
坐下歇一会儿,大庆说:“雪梅姐,你给我们唱歌听好不好?”
雪梅问:“想听啥歌呀?”
“啥歌都行。只要雪梅姐唱的,我们都喜欢。”我说。
“嗨,瞧小明还会恭维人了呀。”
雪梅唱歌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边认真地听。宏成也屏声静气,一边听一边细细体会。宏成觉得雪梅表姐的嗓子越来越好了,再高的音都能上去。表姐会唱的歌可多了,什么《红梅赞》啦,《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啦,《螃蟹歌》啦,等等。
唱了好一会儿,雪梅丝毫不觉得累,而且感到从未有过的愉快。瞅个空子,宏成把一杯凉茶递给雪梅,说:“表姐歇一会儿,喝杯水吧。”
雪梅接过杯子,说:“谢谢宏成了。”
宏成又说:“表姐的嗓子真好,以后能当大歌星呢。”
雪梅笑了起来:“宏成可真会说话,表姐怕没那福气哟。”
宏成像得到某种鼓励似的,提高声音说:“表姐别谦虚,凭表姐的长相、气质、嗓音,不当歌星亏了呢。再说了,有些歌星出名前还不一定比得上表姐呢。你们说是不是?”说完,宏成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们一起回答:“是。”
雪梅飞快地看一眼宏成,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喝了一杯茶水,雪梅对我们说:“我唱半天了,你们也该唱一首吧?”
我们几个都不说话。
玉竹在一边起哄:“让宏成哥给我们唱一首吧。”
我们立即附和:“就是么,就是么。”
“可我唱的不好听啊。”宏成红着脸说。
“没关系,随便唱么。”雪梅满面含笑地看着宏成,她知道宏成自小就唱不好歌,但她却仍给宏成以鼓励。
宏成试了几试,还是唱不出来,脸红的像关公似的。见此情景,雪梅母亲赶忙过来解围说:“你们就别难为宏成了,男孩子么,不会唱歌也没啥丢人的。”
玉竹说:“那就让宏成哥说句顺口溜吧。”
这可是宏成的强项,宏成立即抬起头,说:“那我就给你们说几句顺口溜吧。”说完,宏成扯腔拉调地说了起来:“推磨磨,拐蛋蛋,舅舅来了吃啥饭?杀鸡鸡,鸡叫鸣,杀狗狗,狗看门,该他个舅子吃不成。”
宏成边说边做怪动作,一会儿是公鸡打鸣,一会儿是小狗狂吠,怪模怪样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宏成自己却一脸的严肃,反倒更增加了几份诙谐。
雪梅笑的弯下了腰。多年前的时候,她时常会看见宏成做这种表演,少年时光因此也多了一份快乐。这几年是有些淡忘了。今日重见,那温馨的少年时光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大门恰在这时候被打开了,舅舅走了进来,在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宏成说的顺口溜,再看看宏成怪模怪样的表演,舅舅有些不高兴了,使劲把大门关上了,说:“你们在干啥?这么大了还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完白了宏成一眼。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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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成立即停止了表演,雪梅也立即止住了笑声。对这个舅舅,宏成有几份畏惧,因为舅舅极少说话,更难得对宏成笑上一回,所以他不太喜欢舅舅。
舅母白了舅舅一眼,说:“小孩子说着玩儿的么,看你那张老脸,谁欠你钱了?”
舅舅也不说话,进屋取包烟转身就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道里传来大人唤小儿回家的声音。几个孩子起身出去了,宏成和大庆也要回家,舅母说就在这里吃饭吧,随后吩咐雪梅到“彭家老馆”端了几碗酸浆面回来;舅母又炒了宏成最爱吃的茼蒿炸鸡蛋,说宏成正在长身体,营养可要跟上。
吃晚饭的时候,几个人边吃边闲聊。宏成却不怎么说话,一个人闷头吃面条,也不怎么吃菜。舅母不住地叫宏成吃菜,宏成答应了可就是不去夹。
玉竹站起来说:“宏成哥咋变的这么害羞了?像个大姑娘似的。”说完,用筷子夹了一些卤豆皮放在宏成碗里,然后又补充一句:“瞧你的脸红的像关公哦!”
宏成头埋的更低了。雪梅母亲拍了一下玉竹的头,说:“你宏成哥是懂礼,哪像你大大咧咧的。”
雪梅见宏成很不好意思,就有意将话题岔开:“宏成,听说你的手艺不错,给我做个小马扎好不好?以后剧团开会的时候坐。”
宏成抬起头来,说:“好啊,只要表姐看得上我的手艺,我明天就给表姐做。”
雪梅说:“不急不急,表姐这次休病假要一个月呢,你慢慢做吧。”
宏成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雪梅又问:“宏成,今天李大妈讲的故事好不好听呀?”
宏成看了看雪梅,回答道:“好象是个悲剧故事哟。”
“是么?你咋晓得的?”雪梅立即追问。
宏成说:“我是凭感觉,从故事的开头,还有李大妈说话的语气。不过我也说不好。”
“有道理。”雪梅点点头,认真地看了一眼宏成。
雪梅母亲接过话头:“李大妈给你们讲的啥故事呀?”
“金手镯和银手镯的故事。”大庆抢先回答。
雪梅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到厨房去了。

天气越来越热了,茶馆的生意开始红火起来,李大妈也更忙碌了,雪梅去了几次都没见李大妈有空,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可雪梅却始终放不下那个故事,只要有时间就往李家茶馆走一趟。
好不容易等到李大妈休息一会儿,雪梅便凑了上去,轮起小拳头就给李大妈捶腿。
李大妈笑着说:“雪梅,这几天咋不到大妈这里来了?”
“大妈太忙了么,我不好意思打扰大妈。”
“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李大妈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拉住雪梅的手说:“是不是想听故事了?”
雪梅笑着点点头。
李大妈用手指点了一下雪梅的额头,说:“这个鬼丫头,我说么。”
大庆和玉竹都笑了起来。
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大妈,椅子修好了。”话音未落,就见宏成拎着椅子进来了。
“好好,辛苦了,辛苦了。”李大妈对宏成点点头,也许是还惦记着先前讲过的故事,竟忘了让宏成坐下来,宏成便感到有些尴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雪梅见此情景,赶忙拉过一把椅子,对宏成说:“宏成坐下吧,听大妈讲故事。”
宏成感激地看了一眼雪梅。
李大妈这才反应过来:“看我都忘了让宏成坐了,坐吧,坐吧。”
随后,李大妈问:“上次讲到哪儿了?”
雪梅立即回答:“小伙子把姑娘从河里救了出来。”
李大妈笑着说:“哦,对对,小伙子把姑娘从河里救了起来。大冬天的,那河水可真冷啊。你们说,谁愿意往那河水里跳?小伙子真是个好心人。后来么,后来两人就好上了,他们两家离得不远,就是邻村,常常在晚上的时候跑到树林里约会。可那时候,人们还封建的很哩,姑娘家的哪能跟一个小伙子拉手呢?唉,也真难为了他们。怪只怪他们生错了时候,不像如今这么开放。哎,雪梅,县城的大街上是不是都是一对对手拉手的?”
雪梅“扑哧”笑了一下,说:“大妈可真会想象。”
“是么?我说的肯定不差。哎,雪梅,你有没有谈朋友啊?”
雪梅立即红了脸,嗔怪地说:“大妈,看你说些啥呀?”
我看见宏成笑了一下,却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大庆这时候插话说:“大妈,你老是东拉西扯的,快些讲故事么。”
李大妈拍了一下大庆的头,说:“就你小子意见多。”然后,李大妈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接着刚才的故事:“姑娘的父亲是个牛经纪……”
“啥叫牛经纪呀?”雪梅问。
“就是帮人买牛卖牛的人,如今在镇南头河边的牛行里还有呢,他们都是能说会道的人,全凭一张嘴吃饭。”李大妈说,“那个牛经纪家里有些钱,晓得小伙子家里很穷,就坚决反对姑娘跟小伙子来往,把姑娘关起来,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想逼姑娘跟小伙子断绝关系。”
雪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李大妈看,大庆在凳子上坐立不安,不时抓耳挠腮的,雪梅就用手打了大庆一下,大庆吐了一下舌头,立马老实多了。
“可那姑娘也刚烈的很,任父母采取啥办法都不屈服。姑娘的母亲心软了,就提出一个条件,说小伙子必须拿一只金手镯和一只银手镯作为聘礼,他们才能同意这门亲事,否则就休想……”
“哦,手镯?”雪梅脱口叫了起来。
“李大妈,李大妈。”门外有人急急地喊叫。
“啥事么?失火了是咋的?”李大妈懒懒地问。
来人吴老二进门就说:“支书家来了客人,让你送半斤茶叶过去。”
“哦,这事啊,我还以为你叫野狗给咬了呢。”说完,李大妈递给吴老二一大缸子凉茶,吴老二端起来一饮而尽。李大妈对我们挥挥手说:“回去吧,都回去吧,下次再说。”
雪梅却没有动,李大妈拉了一下雪梅,说:“这孩子,又入迷了?小时候的劲头又上来了,下次再讲好不好?雪梅听话啊。”
雪梅忙站起来,说:“大妈,没事的,你先忙吧。”

第二天下午,宏成到河对岸的“王家酒坊”给父亲打酒,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已开始西下了,余辉将河水染成了金黄色,微风起处满河碎银。从石桥上走过的时候,宏成看见几个洗衣的女孩子,在光滑的石条上使劲轮起棒槌,“嗵嗵嗵”的声音传的很远很远。
雪梅母亲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见宏成走下了石桥,就让宏成回去把雪梅表姐换下的衣服拿来一块儿洗。宏成三步并着两步跑了回去,把酒交给母亲后就直奔雪梅表姐家。
雪梅正在看书,宏成说明来意后,雪梅说“你等一会儿吧”,然后就进去了。等了一会儿,表姐出来了,交给宏成一个塑料袋,宏成没有接住,袋子掉在地上,衣服一下子散开来,宏成看见一件白色的内裤,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宏成愣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拣,就见表姐脸“刷”地红了,飞快地收起衣服,紧紧地包裹在一起,说:“还是我自己去吧。”然后低头快步走了,留下宏成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间。
很快就来到河边,雪梅将衣服交给母亲,母亲抬头看了看雪梅,忽然发现雪梅又长高了不少,胸脯也挺挺地鼓了起来,而衣服却明显有些小了。
母亲沉思片刻,对雪梅说:“雪梅,妈有一件衣服穿着小了,还是新的,样式不错,料子也不错,放在那里可惜了,你回去拿来,妈洗洗给你穿算了。”
“衣服放在哪里呀?”雪梅问。
“就在妈的箱子里,你回去拿吧。”说完,雪梅母亲将一串钥匙交给雪梅。
雪梅立即返身回家。雪梅见过那件衣服的,是一件荷花色对襟的确良长袖衫,胸前绣着两朵盛开的牡丹,扣子是用碎步滚边成的,看上去十分雅致,在青石巷里也不多见,雪梅十分喜欢。听母亲说,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还在雪梅很小的时候看见母亲穿过几次,后来母亲渐渐胖了,衣服显得小了,就再也没看见母亲穿了。
打开母亲的藤条箱子,雪梅很快找出了那件衣服,还有七成新的样子。雪梅试了试,身上的曲线立即就显露出来。镜子中的雪梅个子高挑,胸脯挺拔,活脱脱一个成熟少女的形象。雪梅忽然感觉自己长大了,她想,今后自己出嫁的时候,如果穿上这样的一件衣服,再戴上一副手镯,那将是多么的幸福!想到这里,雪梅的脸微微发烫起来。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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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箱子的时候,雪梅忽然想到,母亲的这个箱子平常是轻易不打开的,尤其是在孩子们的面前,钥匙总是挂在母亲的腰带上,连继父也不给。这里面难道藏有什么宝贝吗?这时候的雪梅,有了一种想探究秘密的心理。
想到这里,雪梅再次将箱子打开,怀着一种探究的心理在里面寻找起来,但里面大都是衣服、布料和鞋子,还有就是一些粮票。雪梅有些失望了,但又有些不甘心,继续翻下去,就在箱子最底部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小巧玲珑的布包,打开后,雪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里面是一只金手镯。
雪梅小心翼翼地将手镯取了出来,在黄昏的光线下细细打量,发现手镯做工很精致,光滑细腻,上面还刻着一个小猪的头像。这么巧啊,雪梅心想,母亲的箱子里竟然有一只金手镯。这时候,雪梅又想到了李大妈讲的那个故事,故事中的手镯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
雪梅正在欣赏手镯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母亲一闪身走了进来,因为走的急,母亲大口喘着气,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定定地看着雪梅手中的手镯。
看见母亲回家了,雪梅举着手镯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毕竟背着母亲翻了她的东西,雪梅有一种做贼被抓住的感觉,还有几份尴尬,望着母亲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母亲眼里闪过一丝愠色,但很快就换成了微笑,“雪梅,你手里拿的是啥呀?”
雪梅回过神来,赶紧回答说:“手镯,妈,是手镯,哪里来的呀?”
“哦,哦,”雪梅母亲说,“是妈出嫁的时候,你姥爷姥姥送给我的,还是金的呢。”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一看就像是金的。妈,你咋不戴上呀?”雪梅说着,就要拿过来给母亲戴,“你戴上一定很好看的,我听说你年轻时很漂亮的,戴上手镯一定更漂亮。妈,你出嫁那天就戴这个手镯么?”
母亲伸手去接住了手镯,却没有往手腕上戴,而是低头细细地凝视手镯,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东西,神情凝重,许久都没有说话。
“妈,你咋不说话呀?”
母亲这才把目光从手镯上收回来,望着眼前的女儿,雪梅母亲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过去,女儿太像自己了,举手投足间都有母亲的影子,过去的记忆常常因此一下子就溢满心头。
雪梅母亲心里涌起了一股柔情,拉住雪梅的手说:“孩子,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天天想着穿花衣服,带金手镯,最后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唉,如今妈老了,也不想这个了。”
“不,妈,你没有老,你才四十多岁,你哪里老呀?”
“傻孩子,你还拿妈开心啊?”雪梅母亲用手指点了一下雪梅的额头,“妈终究会老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别宽妈的心了。”说完,雪梅母亲用手捋了捋鬓角上的白发。
哦,母亲头上竟然有白发了,这是雪梅第一次看见。也许在漫长的岁月中,这捋白发见证了母亲所经过的风风雨雨,而雪梅却不曾注意到。雪梅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忍不住将手伸向母亲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那一缕白发,“妈,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年轻的,永远像出嫁时那么漂亮。”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雪梅母亲的双颊上无声地滚落。
“妈,你咋了?”雪梅失声叫了起来。
雪梅母亲转过身去,说:“孩子,你不晓得妈的心啊。”
“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惹你生气了?”雪梅摇晃母亲的胳膊。
好一会儿,雪梅母亲才转过身来,擦干了眼角的泪花,轻轻地抚摸雪梅的头,说:“孩子,看着你长大了,妈是高兴哩。”说完,雪梅母亲接过手镯,给雪梅戴上,说:“这个手镯在箱子里放了好多年了,妈也戴不上了,就送给你吧,以后做你的嫁妆。”
“妈———”雪梅嗔怪地叫了一声。
“但是现在还不能戴出去哦,姑娘家的,别让外人说闲话,先放你箱子里收着啊。”
雪梅认真地点点头。
这时候,大门响了一下,一个声音传了进来:“表姐,表姐。”
是宏成来了,雪梅母亲忙对雪梅说:“快把手镯收起来吧。”然后走出去说:“哦,是宏成呀,表姐在家里。”
宏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朵栀子花,看见舅母后,脸色却有些不自然。
这时,雪梅走了出来,问:“宏成,有事吗?”
“没……没啥事儿,我就是想问一下表姐,那马扎……做多大的?”宏成忽然有些结巴了。
雪梅说:“一般大的就可以了,也不急的。”
宏成“哦”了一声,有些局促不安起来。终于,他把栀子花举到雪梅面前说:“表姐,这花是送给你的。”
雪梅接过花,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一阵清香扑面而来。雪梅说了句“好香”,宏成却转身就走了,一不小心竟然撞到了门框上。雪梅和母亲清楚地看见了,宏成的脸色是红的。雪梅母亲皱了皱眉头。

“上次讲到哪里了?”李大妈问。
“姑娘家要小伙子买手镯。”宏成回答。
“哦,才讲到这里啊,后面还长着呢。”李大妈说。
宏成接过话头:“那李大妈你就快些讲么,每次只讲一会儿,还老调我们胃口。”此时的宏成,已开始加入到了听故事的行列,反正现在是淡季,没有多少活可干,给师傅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唉,大妈不是太忙么,没办法哟,你们就慢慢听吧。”接着,李大妈就开始了她的讲述:“……小伙子的家境实在太贫穷了,哪有钱买手镯呀?可小伙子又实在太喜欢姑娘了,咋办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拼命地挣钱,小伙子横下一条心,就是累死也要争这口气,一定要拿出一对手镯来。唉,真是有志气呀!”
“那时候,土地都入了社,小伙子白天累死累活地挣工分,中午到处逮鱼钓黄鳝,然后偷偷走街串巷去卖,晚上加班编箩筐,抽空还给人家补鞋。那时候还不兴做生意,说那是不务正业,抓到了要被批斗的。小伙子就被抓到了两次,黄鳝篓子、黄鳝钩、渔网都被没收了,可前脚没收了,小伙子后脚就换成新的,心里总惦记着那对手镯,所以啥都不在乎了。哎,难得有这分情义,现在的年轻人,可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哟。”
“大妈,也未必吧。”宏成忽然说话了,雪梅抬头看了宏成一眼,什么也没说。
“哦,我倒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大小伙子呢。咋了,宏成是不是也有情况了?呵呵,宏成保不准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
宏成却不说话了,慢慢低下了头。
“……这样辛苦干了两年,总算攒了一笔钱,可到镇上的银匠罗麻子那里一打听,还差一半呢。咋办?再辛苦两年吧,可人家姑娘一年比一年大,家里已开始张罗说媒了,人家能尽等你?眼见没多大希望了,小伙子回家放声大哭,父母也跟着流泪。唉!”
李大妈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眼睛里含着一种怜悯之情;雪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大妈,忽然低下头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心里却悄悄出现了自己箱底的那只金手镯,心想如果她能见到那个小伙子,一定会把金手镯送给他。
“后来咋样?”我问。
“后来呀,后来的事以后再说。”李大妈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李大妈准备站起来忙活,转身的时候,却看见雪梅仍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副沉思的样子。李大妈叫了声“雪梅”,没有应,李大妈想这孩子咋还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入迷了?又叫了一声,雪梅这才回过神来,说:“大妈,叫我有事么?”
李大妈轻抚雪梅的头,细细打量起雪梅来,这才发现雪梅眼角竟然有了晶莹的泪光。这孩子十九岁了,长大了呢,李大妈在心里说,这个年龄充满了幻想,你看雪梅那双眼睛里总有一丝淡淡的忧郁,这孩子在想些啥呢?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李大妈就说:“雪梅,又听入迷了?”
雪梅笑了一下,说:“大妈讲的太好了。”
“呵呵,雪梅的嘴巴越来越甜了呢。”李大妈笑了起来,“可再好听的故事也是故事哦,别太上心,啊,赶快回去吧,你妈还在等你呢,大妈也要忙活了。”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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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宏成心里一直牵挂着一件事,那就是雪梅表姐让他做一个小马扎。本来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几根木条和一块帆布就行,可宏成想既然是雪梅表姐交代的,就一定要做成最好的。这几天宏成到处在找材料,他要找结实的红枣木,要找耐磨的军用帆布,可这些东西在当时都是稀罕物,哪里找得到?
宏成这几天像贼一样到处转悠,发现有木头的地方就将脖子伸的老长,希望眼前的木头是枣木,然而,几天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
快晌午时宏成早早回到家里,也是无精打采的。父母还没有回来,宏成也懒得做饭,就坐在椅子上发呆。坐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两年前搬家的时候,似乎在父母的房间里看见过一块枣木,不知还在不在?想到这里,宏成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父母的房间,到处搜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目光向上搜索的时候,宏成发现五斗柜上放着一只小红木箱子,箱子下面好象是一块木板,于是就拿来一张板凳,站在板凳上用手去抽那木板。也许用力过猛,木板抽出来了,可小红木箱子也被带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很大,吓了宏成一跳。宏成赶快下来,拣起箱子一看,还好,只是碰掉了一块漆,但因为锁在下面,所以那锁竟然弹开了,宏成用手捏了一下,把锁又复原了,遂把箱子放到柜子上。
再看手里的木板,果然就是红枣木的,宏成心里一阵窃喜,心想这下就可以给雪梅表姐做一只漂亮的小马扎了。可是,军用帆布到哪里去找呢?想了一会儿,忽然抱起木板就往安木匠家里跑。
见到师傅后,宏成央求师傅给他一块军用帆布,因为宏成曾经在师傅家看见过。师傅问要帆布干啥子用,宏成支吾着不想说,师傅就说不告诉我就别想要,宏成只好说是给雪梅表姐做小马扎。说完后宏成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安木匠奇怪地看看宏成,什么也没说,拿出一块帆布递给宏成。宏成说声谢谢后,一头钻进工作间里,安木匠笑着摇了摇头。
中午了,宏成却忙得正起劲,丝毫不觉得饿。师傅进来问:“宏成,都晌午了,还不吃饭呀?”宏成头也不抬地说:“我不饿,师傅你去吃吧。”安木匠凑近看了看,见那马扎已初具形状,做工还比较精致,就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宏成满头大汗,光着上身,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师傅。安木匠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一会儿,安木匠端着一钵子饭进来,说:“宏成,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做。”
“师傅,我不饿。”宏成仍然没有抬头。
安木匠把饭钵放在一边,腾出手把宏成手里的刨子夺下来,有些嗔怪地说:“你这孩子,该吃饭就吃饭么,性急吃不了热豆腐,快吃饭吧。”
宏成这才住手,从师傅手里接过钵子,然后低头吃饭,就见饭上面堆着两个荷包蛋,宏成感激地看了看师傅。
忙活了半天,到天色将晚的时候,一个小巧玲珑的马扎终于做好了。宏成试着坐了一下,很结实,也很舒服,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水,拎起马扎就往雪梅家跑去。
雪梅家大门没有插,宏成一推门走了进去,站在院子里喊:“表姐,表姐。”
堂屋门“吱扭”一声打开了,雪梅走了出来,问:“是宏成呀,有事吗?”雪梅穿一件荷花色的上衣,看起来很庄重素雅。
宏成把小马扎举过头顶,说:“表姐,你要的马扎,我给你做好了。”说完,宏成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刚才跑的太急了。
雪梅眼睛一亮,惊喜地说:“是吗?我来看看。”说完,就从宏成手里接过马扎,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放在地上试坐一下,高兴地说:“不错,不错,宏成的手艺真不错,这下再排练的时候,我就不用坐地上了。”
得到表姐的表扬,宏成更加兴奋了,他满面红光地对表姐说:“表姐,我是用很硬的红枣木和结实的军用帆布做的,这两样东西可是很难找的哦,你放心地用吧,保证没有问题。”说完,宏成定定地看着雪梅。
一股感激之情从雪梅心底涌起,她迎着宏成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宏成那张英俊的脸庞和大大的眼睛,还有一副健壮的身材。不知道为什么,雪梅兀自红了脸,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宏成:“快擦擦吧,看你一头大汗。”
那毛巾上面带有淡淡的香味,是由香水和香皂混合而成的香味,也许还有女孩子的体香。这一定是表姐用的毛巾了,宏成慢慢地擦拭,一边这样想。多年后那香味仍然清晰地留存在宏成的记忆中。
宏成擦完脸,雪梅接过毛巾,边搓洗边跟宏成说话。宏成忽然指着雪梅的上衣说:“表姐,你这件衣服穿起来真好看,有一种古典的美。”
“是吗?表弟可真会说话。”雪梅抬头打量了一下宏成,心里感到舒服极了。女孩子都喜欢听赞美的话,尤其喜欢听英俊潇洒的男孩子说赞美的语言,这应该是一种普遍的心理,雪梅当然也不例外。
“是的,表姐,你真漂亮!”
坦率地讲,雪梅并不十分漂亮,但因为在剧团的缘故,也经常受到别人的赞美,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是不为所动了。但是,今天听到宏成的赞美后,雪梅竟然有一种脸热心跳的感觉,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宏成的声音了,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宏成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了?雪梅说不清楚。
雪梅像受到了某种鼓励,对宏成说:“宏成,有件东西你想不想看?”
“啥东西呀?”宏成问。
“等会儿你就晓得了。”雪梅往堂屋门里走去,回身向宏成招招手:“进来吧。”
宏成跟着雪梅一起进了雪梅的房间。雪梅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那只金手镯,在宏成眼前晃了晃,说:“好看么?”
“从哪里来的?”宏成接过手镯看了看,有些惊讶地问。
“是我妈给我的,说是她当年的嫁妆。”
“哦,舅母的嫁妆。”宏成摆弄了一下手镯,“真好看,是金子做的吗?”
“是的,我妈说送给我了,可不晓得为啥不让我戴出去。”
“舅母是不是想留着给你以后做嫁妆啊?”
雪梅脸“刷”地红了,轻声说:“别胡说。”
宏成笑了起来,说:“表姐,你戴上一定很好看,跟你这身衣服一定很般配。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雪梅将左手伸了过来,宏成将那手轻轻地握在手里。这一瞬间,雪梅的身体颤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却没有什么行动,同时眼神竟有些恍惚了。她想,李大妈故事中的手镯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呢?要是将来老师把这个故事也搬上舞台,由我来演女主角,那该多好呀!
就在这时候,大门忽然响了一下,接着就听见玉竹的大嗓门:“姐,你在干吗?”
听到脚步声,雪梅立即回过神来,以飞快的速度从宏成手里抽出了手。玉竹走进堂屋的时候,雪梅和宏成也走出了内房,雪梅母亲恰在这时走了进来。
“哦,你们在家?”母亲看着雪梅和宏成,发现雪梅神态有些不自然,脸也红了,雪梅母亲的眼光中就画满了问号。
雪梅赶紧解释说:“我刚才给宏成看我的手镯呢。”说完,举起手镯晃了晃。
玉竹立即把手镯夺过去了,“哪里来的手镯呀?真漂亮!”
雪梅母亲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宏成父亲就挑着担子过来了,他要到镇东的农贸市场去赶早市。沉甸甸的新鲜蔬菜把担子压的“吱吱”叫,宏成父亲的身体也就弓成了虾状。
雪梅母亲早早在大门口等宏成父亲,看见宏成父亲挑着担子过来了,快步迎上去,递给宏成父亲两个包子,然后说:“有件事想给你说一下。”
“啥事呀?”宏成父亲放下担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哎,其实也没啥大事,都是我的担心。”雪梅母亲轻声细语地说,“这事儿也不好说,没准全当是胡说。”
宏成父亲说:“啥事儿你就快说么,咋这么客气了?”
雪梅母亲这才说:“就是雪梅和宏成,这两个孩子打小就熟悉,姐长弟短的叫的很亲,可那时候小,啥也不懂。如今都长大了,前几年不在一起倒挺好的,这几天雪梅回来了,我看宏成天天往我家里跑,怕是不好呢。”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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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成父亲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我是想多了,可我又怕不是这样哟。”雪梅母亲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两人躲在雪梅房间里,不晓得干些啥,我怕时间长了会出麻烦,再说他们之间……咋行呢?”
“唉,是的,你这样一说,我倒也有些担心了,两个孩子从小就在一起,中间虽说生疏了几年,可两家毕竟是亲戚,总有机会在一起,这样继续下去难说不会有啥事儿。”宏成父亲说,然后又问:“听说雪梅在剧团有对象了,有没有这回事儿?”
“哪晓得,这孩子大了,啥事儿都不给我说了。”
“还有,听宏成说雪梅有一只金手镯,是不是啊?”
“是的,也不想瞒你了。”雪梅母亲说,“雪梅那孩子心思很重,没想到在我箱子里翻出来了,也怪我没有保管好。不过我想她既然找到了,就送给她算了,省得她又想这想那的,这样也不知妥不妥?”
宏成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倒也没啥,只是不要到处张扬就行。”
雪梅母亲点点头,然后问:“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我现在总担心,那咋办呢?”
宏成父亲想了一会儿,说:“现在能咋办?又没有啥事,我们做家长的也不好说,说多了反倒伤了他们。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再看看,多留心就是了。”
雪梅母亲点了点头。

午休起来后,雪梅叫上玉竹一起到李家茶馆去,想看看李大妈有没有时间。一晃一个星期就过去了,雪梅想让李大妈把那个故事早点儿讲完。
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宏成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玉竹老远就看到了,叫了声“宏成哥”,宏成已经来到面前了。
玉竹问:“宏成哥,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师傅说没事了,就让我先回来。”宏成看了雪梅一眼,忽然又低下了头。
“你手里拿的是啥呀?”玉竹问。
宏成赶忙打开塑料袋子,说:“是几朵栀子花,我刚到冯四家摘的,送给你和雪梅姐了。”说着花已经拿了出来,玉竹连声说“好香”。
宏成递给雪梅四朵,递给玉竹两朵。
雪梅接住了栀子花,笑着说:“谢谢宏成哦,你也开始喜欢花了?”
宏成点点头,脸却红了。
玉竹在一旁噘起了嘴巴,说:“宏成哥偏心眼儿,给姐姐的花比我的多。”
宏成说:“玉竹妹妹别生气哦,明天再给你摘几朵好不好?”
雪梅拍了拍玉竹的头,说:“玉竹不生气么,姐姐这两朵送给你了。”说完,将栀子花放到玉竹手里,玉竹高兴地笑了起来。宏成却显得有些不大自然。
到李家茶馆门口的时候,李大妈正在闭目养神,听见雪梅的说话声了,立即坐了起来,说:“是雪梅来了?这两天没看见你了。”
雪梅向宏成招招手说:“一起进来吧。”然后走到李大妈身边,说:“大妈,是不是吵你休息了?”
“哪里的话?快来坐一会儿。”李大妈边说边搬了几把椅子,雪梅在李大妈身边坐了下来。李大妈拉住雪梅的手,“咋样,这几天在家过的还好吧,看你,都胖了呢。”
雪梅说:“我妈天天逼我吃东西,哪能不胖哟?再这样下去,我回去又要减肥了。”
李大妈哈哈一笑,说:“是啊,唱戏得保持身材。哎,对了,学戏很辛苦吧。”
雪梅点点头:“就是每天练劈叉很累。”
“哦,”李大妈给雪梅倒了一杯茶,“好好练,以后我们雪梅说不定还能成一个角呢。”
“李大妈又开玩笑了。”雪梅不好意思起来。
“就是么,雪梅姐嗓子好,人长的又漂亮。”宏成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接着说了一句,说完看了一眼雪梅,忽然发现雪梅也在看自己,眼里流露出一丝满足,宏成内心竟然有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兴奋。
“还想听故事吗?”李大妈问雪梅。
“大妈不忙了么?”雪梅试探性地问。
“哎,雪梅这孩子也变客气了,大妈再忙也得讲给你听啊,你难得回来一次。”李大妈又回头冲我们这帮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大声嚷嚷:“你们想不想听啊?”
“想听。”我们说。
“想听就来给老子捶腿,小明你过来。”
当我举起拳头的时候,李大妈的故事也开始了。
“……小伙子没钱买手镯,咋办呢?这时候,小伙子十八岁的妹妹站起来说,小张庄的一个傻瓜家里正到处托人说媒。他人虽傻,可家里有钱,干脆我嫁过去算了,这下哥哥就有钱打手镯了……妹妹话还没说完,母亲已是泪如泉涌,最后家里人哭成一团。”
我看见雪梅在悄悄地抹眼睛。
“唉,难得妹妹对哥哥的一片情义,可有啥办法呀?家里穷啊,只好委屈自己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雪梅问。
“要有办法了还会这样?哪个有钱人家愿意这样做?”
“后来咋样了?那妹妹嫁过去了么?”宏成问。
这时候,几个茶客进来了。李大妈又停下了,对她这样卖关子我们虽然恨的咬牙切齿,可终究拿她没办法,我们还是要听的么,只好随她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的生意很忙,闲暇时还热心于给别人穿针引线当红娘,哪有那么多时间陪我们?她一般是在午后才给我们讲故事,这个时候来茶馆的人少,而李大妈的精神却格外的好。

盛夏的夜晚,人们吃过晚饭后,都爱到河堤上去乘凉,一边吹着凉爽的河风,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直到夜很深了才各自回家睡觉。以往的时候,宏成也会加入其中,甚至领着一帮孩子在河沙滩上玩耍。但这几天以来,宏成却没有了出去乘凉的兴致,吃过晚饭后就呆在自家院子里,大庆叫他不去,其他孩子来叫也不出去。
宏成怎么了?他对外的理由说是有些困了,想早点儿睡觉。可人们走了后,却不见宏成躺下。他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就闪了出去,径直往巷子东头走去,快走到舅母家门口的时候,却又折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坐了一会儿,宏成又走了出去,快到舅母家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了,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敲了一下门,那门随即就开了,却见舅母坐在门楼下乘凉。舅母问宏成有事吗?宏成支吾了一下,说没事,只是想找雪梅表姐说说话。舅母站起来说:“表姐今天很累,睡下了,明天还要去河对岸的同学家,要不改天再来吧?”
舅母一边微笑地对宏成说,一边轻抚宏成的肩膀,使宏成感到舅母的话句句都是真的,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可舅母说改天再来看表姐,却没有说是哪一天,宏成最终还是带着一丝遗憾离开了舅母家。
回到家,宏成躺在竹床上。楝树上的知了在“哇啦哇啦”地拼命叫,那叫声怎么没有平时好听了?怎么晚上也不休息一下?宏成有些烦了,就跳起来抱住楝树使劲地摇,一阵“呼啦啦”的声音响过,树上的知了全飞走了。
大庆刚好开门进来,奇怪地问:“哥,你咋啦?”
宏成没好气地说:“知了叫的烦人。”
“那知了平时也叫呀,咋没见你摇树呀?”大庆诡秘地笑了一下。
宏成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去去,你也来烦我。”
当天晚上天气十分闷热,午夜的时候天空滚过了雷声,不久就下起了暴雨。雷声把宏成惊醒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随着翻身,床板便“吱吱”作响,最后把大庆也吵醒了。大庆揉揉眼睛问:“哥,你咋还不睡呀?”宏成回答:“睡不着。”大庆又问:“哥,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呀?”宏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瞎猜,睡觉吧。”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雪梅走出了家门,她要到河对岸的一个同学家去。到河边的时候才发现,滚河里的水涨了起来,基本上与小石桥齐平了。雪梅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还是不敢过去。
这时候,宏成从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走了出来,他其实一直跟在雪梅的后面,因为他知道河水涨大了,雪梅生性胆小,是不敢自己过去的。
看见宏成向自己走来,雪梅一开始感到有些意外,就问:“宏成,你咋在这里呀?”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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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成回答:“上午没活干,我想来看看水。表姐这是要到哪里去?”
雪梅望了一眼河面,说:“我想去对岸的一个同学家,可这河水涨这么大,咋过去呀?哎,原来那渡船到哪儿去了?”
宏成说:“听说坏了,还在修。”
“可这咋过去呢?”雪梅望着宏成。
宏成想了想,说:“表姐,这样吧,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雪梅高兴地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随后,宏成拉起雪梅的手,往小石桥上走去。两只手刚接触的时候,雪梅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宏成却牢牢抓住了雪梅的手,雪梅便顺从了。宏成先用脚在石桥上试探了一下,水刚好打齐脚面,凉鞋完全泡在水里面。
因为水的浸泡,桥面有些滑,雪梅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身体竟然有些颤抖,那颤抖顺着手掌传递出去,宏成很快就感受到了,把雪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边回过头轻轻地说:“表姐别怕,有我呢。”雪梅轻轻点点头。
两人手拉手慢慢往对岸走去,快到小石桥尽头的时候,雪梅看见岸了,心里舒了一口气,脚下也轻松起来。再看看浪花翻卷的河水,忽然就想到了李大妈故事中的情节,故事中的姑娘和小伙子不也是从石桥上走过时才发生的故事吗?怎么这么巧呀?
雪梅拉了一下宏成,轻声说:“宏成,你还记得李大妈故事中的石桥吗?”
宏成只顾专心走路,雪梅叫了两次才听到,听到了就不能不回答,仔细回忆起来,然后就停下来对雪梅说:“当然记得呀,那石桥是不是也这么窄呀?”
雪梅说:“我在问你,你却又反过来问我。”
宏成笑笑,说:“我觉得李大妈讲的故事很有意思。哎,表姐,你说这个故事会是真的吗?”
“谁晓得呢?也许是吧。”
宏成又说:“表姐,你那只手镯真好看,还有一只在哪里呀?”
“你咋晓得还有一只?”
“我师傅告诉我的,说手镯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有一只金的肯定就有一只银的。表姐,你那只银的在哪里呀?”
“我哪晓得在哪里呀?”雪梅有些恍惚了。
宏成说:“是不是等你心上人再送你一只呀?”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雪梅。
雪梅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别瞎说。”
说完这话的时候,雪梅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成熟稳重的面孔。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那个面孔曾经与自己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一双眼睛时常向着雪梅发射出火辣辣的光芒,雪梅因此而心慌意乱。可是,那双眼睛虽然时时追逐着雪梅,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浮现在雪梅的脑海里。
雪梅回过神来,想继续往前走,可没想到脚下一滑,一下子就落到水里去了,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
宏成立即跳下水去,紧紧地抱住了雪梅,紧张地问:“表姐,你没事吧?”话里竟然有了哭音。好在是在岸边,河水只到胸部,宏成将雪梅抱在怀里,雪梅却紧张得动弹不了,一双手死死地匝住宏成的后背,任宏成抱在怀里慢慢向岸上走去。
雪梅的脸颊贴在宏成的脸颊上,头发在宏成的脸上蹭来蹭去;雪梅的胸脯紧贴着宏成的前胸,宏成感到了两团富有弹性的东西向自己挤压过来,一阵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宏成有种迷醉的感觉。
上岸后,宏成还紧紧地把雪梅抱在怀里。雪梅忽然明白过来,立即把手松开,从宏成怀里挣脱出来,对宏成说:“谢谢表弟啊,我先走了。”雪梅的脸通红通红的,头埋的很低。
宏成说:“表姐,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要不我陪你去吧?”
雪梅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不用了。”然后快速向岸上跑去。

宏成父亲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层忧虑,雪梅母亲更是如此。那天宏成送雪梅过河的时候,宏成父亲远远看见了,然后又看见两个年轻人在水里“抱”在一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生怕两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中午卖完菜后,宏成父亲特意拐进了雪梅家,对雪梅母亲说:“你说的有道理,我刚才也看到了,两个人在河里抱在了一起。你说才几天时间,这两个孩子咋就这样呢?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呀。”
雪梅母亲说:“是啊,得想个办法才好啊,现在的年轻人可啥都敢干哟。”
宏成父亲问:“雪梅假期还有多长,她走了可能就好了。”
雪梅母亲叹口气说:“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老是腰疼,这次要休一个月,还早着呢。”
“那咋办呢?”宏成父亲挠挠后脑勺。
雪梅母亲说:“这几天宏成天天也不好好干活,老是来找雪梅,安木匠咋就随他去?”
“也是,我得给安木匠说说,让他把宏成管严一些,别让宏成动不动就回家。”停了一下,宏成父亲忽然说,“对了,我倒想到一个办法,县剧团团长是小明的表哥,我去让小明父亲给团长说说,让雪梅早点儿回去上班,你看行不行?”
雪梅母亲点点头。
当天下午,宏成父亲到县城去了一趟,第二天中午,剧团的电话就打到西街村委会,继父回来对雪梅说,剧团排练很紧张,让雪梅尽快回去。

此后的情况,正像宏成父亲和雪梅母亲希望的那样,雪梅第二天就匆匆回到剧团。她走的时候,宏成正在师傅的严密监视下干活呢。宏成很想去送送表姐,可是,一看到师傅那威严的面孔,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雪梅表姐走了,在家里只住了十天。可在这短短的十天时间里,却留给宏成许多美好的回忆。雪梅表姐的面孔时常出现在宏成的脑海里,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宏成都能够见到表姐。这时候,身体的发育也加快了步伐,宏成十七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帅小伙儿了,嘴唇四周布满了密密的胡须。
因此,还有内心强烈的冲动,一种渴望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宏成无数次想起和雪梅表姐那天在河里的情景,表姐那雪白光滑的皮肤,那高高挺起的乳房,都从记忆中跳出来折磨宏成。他好多次在梦中与雪梅相见,情景与小石桥上一样,可每次醒来都发现是一场空。
后来,宏成无意中听人说,雪梅在剧团有了一个男朋友,宏成起初怎么也不相信,但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了,连玉竹都这么说,宏成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处在青春期的宏成在梦中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而醒来的时候却又怅然若失,甚至是一种痛在心尖上的深深的失落。
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少年宏成开始体会到痛苦的滋味了。这是宏成十七岁的夏天,一个令人躁动不安的夏天。宏成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份浓浓的渴望,还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
对雪梅来说呢,却是另一番心思。在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小小的秘密。两年前的时候,剧团来了一个小伙子,因后来与雪梅一起演《西厢记》中的“张生”,就干脆叫他“张生”吧。“张生”与雪梅同岁,是一个与宏成一样帅气的男孩子。但是,也许年长几岁的缘故,“张生”似乎比宏成更能揣摩女孩子的心思,刚到剧团的时候,就对雪梅表现出了好感,但矜持的雪梅却没有立即作出反应。
休假回去后,由于“张生”与雪梅一起配戏,两人接触渐渐多了起来,雪梅慢慢发现这个男孩子其实也是很不错的。在雪梅看来,“张生”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善于理解雪梅的心思。比如,雪梅给“张生”讲李大妈那个金手镯和银手镯的故事,“张生”就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对一些细节也记得很清楚,还帮助雪梅分析故事发展的走向。
时间久了,雪梅神情又有些恍惚了,心想,要是这个“张生”以后为自己戴上一只银手镯,是不是也是很幸福的事呢?想到这里拿眼睛去瞟“张生”,而“张生”也在偷看雪梅,两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
雪梅走了,把宏成的心也带走了。他时常沉浸在回忆之中,干活的时候也心神不宁,好几次都把胶水涂错了地方,师傅敲着他的头说:“你小子咋了?像丢了魂似的。”宏成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了,可第二天依然重犯。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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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成回答:“上午没活干,我想来看看水。表姐这是要到哪里去?”
雪梅望了一眼河面,说:“我想去对岸的一个同学家,可这河水涨这么大,咋过去呀?哎,原来那渡船到哪儿去了?”
宏成说:“听说坏了,还在修。”
“可这咋过去呢?”雪梅望着宏成。
宏成想了想,说:“表姐,这样吧,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雪梅高兴地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随后,宏成拉起雪梅的手,往小石桥上走去。两只手刚接触的时候,雪梅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宏成却牢牢抓住了雪梅的手,雪梅便顺从了。宏成先用脚在石桥上试探了一下,水刚好打齐脚面,凉鞋完全泡在水里面。
因为水的浸泡,桥面有些滑,雪梅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身体竟然有些颤抖,那颤抖顺着手掌传递出去,宏成很快就感受到了,把雪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边回过头轻轻地说:“表姐别怕,有我呢。”雪梅轻轻点点头。
两人手拉手慢慢往对岸走去,快到小石桥尽头的时候,雪梅看见岸了,心里舒了一口气,脚下也轻松起来。再看看浪花翻卷的河水,忽然就想到了李大妈故事中的情节,故事中的姑娘和小伙子不也是从石桥上走过时才发生的故事吗?怎么这么巧呀?
雪梅拉了一下宏成,轻声说:“宏成,你还记得李大妈故事中的石桥吗?”
宏成只顾专心走路,雪梅叫了两次才听到,听到了就不能不回答,仔细回忆起来,然后就停下来对雪梅说:“当然记得呀,那石桥是不是也这么窄呀?”
雪梅说:“我在问你,你却又反过来问我。”
宏成笑笑,说:“我觉得李大妈讲的故事很有意思。哎,表姐,你说这个故事会是真的吗?”
“谁晓得呢?也许是吧。”
宏成又说:“表姐,你那只手镯真好看,还有一只在哪里呀?”
“你咋晓得还有一只?”
“我师傅告诉我的,说手镯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有一只金的肯定就有一只银的。表姐,你那只银的在哪里呀?”
“我哪晓得在哪里呀?”雪梅有些恍惚了。
宏成说:“是不是等你心上人再送你一只呀?”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雪梅。
雪梅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别瞎说。”
说完这话的时候,雪梅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成熟稳重的面孔。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那个面孔曾经与自己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一双眼睛时常向着雪梅发射出火辣辣的光芒,雪梅因此而心慌意乱。可是,那双眼睛虽然时时追逐着雪梅,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浮现在雪梅的脑海里。
雪梅回过神来,想继续往前走,可没想到脚下一滑,一下子就落到水里去了,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
宏成立即跳下水去,紧紧地抱住了雪梅,紧张地问:“表姐,你没事吧?”话里竟然有了哭音。好在是在岸边,河水只到胸部,宏成将雪梅抱在怀里,雪梅却紧张得动弹不了,一双手死死地匝住宏成的后背,任宏成抱在怀里慢慢向岸上走去。
雪梅的脸颊贴在宏成的脸颊上,头发在宏成的脸上蹭来蹭去;雪梅的胸脯紧贴着宏成的前胸,宏成感到了两团富有弹性的东西向自己挤压过来,一阵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宏成有种迷醉的感觉。
上岸后,宏成还紧紧地把雪梅抱在怀里。雪梅忽然明白过来,立即把手松开,从宏成怀里挣脱出来,对宏成说:“谢谢表弟啊,我先走了。”雪梅的脸通红通红的,头埋的很低。
宏成说:“表姐,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要不我陪你去吧?”
雪梅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不用了。”然后快速向岸上跑去。

宏成父亲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层忧虑,雪梅母亲更是如此。那天宏成送雪梅过河的时候,宏成父亲远远看见了,然后又看见两个年轻人在水里“抱”在一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生怕两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中午卖完菜后,宏成父亲特意拐进了雪梅家,对雪梅母亲说:“你说的有道理,我刚才也看到了,两个人在河里抱在了一起。你说才几天时间,这两个孩子咋就这样呢?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呀。”
雪梅母亲说:“是啊,得想个办法才好啊,现在的年轻人可啥都敢干哟。”
宏成父亲问:“雪梅假期还有多长,她走了可能就好了。”
雪梅母亲叹口气说:“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老是腰疼,这次要休一个月,还早着呢。”
“那咋办呢?”宏成父亲挠挠后脑勺。
雪梅母亲说:“这几天宏成天天也不好好干活,老是来找雪梅,安木匠咋就随他去?”
“也是,我得给安木匠说说,让他把宏成管严一些,别让宏成动不动就回家。”停了一下,宏成父亲忽然说,“对了,我倒想到一个办法,县剧团团长是小明的表哥,我去让小明父亲给团长说说,让雪梅早点儿回去上班,你看行不行?”
雪梅母亲点点头。
当天下午,宏成父亲到县城去了一趟,第二天中午,剧团的电话就打到西街村委会,继父回来对雪梅说,剧团排练很紧张,让雪梅尽快回去。

此后的情况,正像宏成父亲和雪梅母亲希望的那样,雪梅第二天就匆匆回到剧团。她走的时候,宏成正在师傅的严密监视下干活呢。宏成很想去送送表姐,可是,一看到师傅那威严的面孔,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雪梅表姐走了,在家里只住了十天。可在这短短的十天时间里,却留给宏成许多美好的回忆。雪梅表姐的面孔时常出现在宏成的脑海里,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宏成都能够见到表姐。这时候,身体的发育也加快了步伐,宏成十七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帅小伙儿了,嘴唇四周布满了密密的胡须。
因此,还有内心强烈的冲动,一种渴望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宏成无数次想起和雪梅表姐那天在河里的情景,表姐那雪白光滑的皮肤,那高高挺起的乳房,都从记忆中跳出来折磨宏成。他好多次在梦中与雪梅相见,情景与小石桥上一样,可每次醒来都发现是一场空。
后来,宏成无意中听人说,雪梅在剧团有了一个男朋友,宏成起初怎么也不相信,但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了,连玉竹都这么说,宏成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处在青春期的宏成在梦中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而醒来的时候却又怅然若失,甚至是一种痛在心尖上的深深的失落。
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少年宏成开始体会到痛苦的滋味了。这是宏成十七岁的夏天,一个令人躁动不安的夏天。宏成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份浓浓的渴望,还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
对雪梅来说呢,却是另一番心思。在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小小的秘密。两年前的时候,剧团来了一个小伙子,因后来与雪梅一起演《西厢记》中的“张生”,就干脆叫他“张生”吧。“张生”与雪梅同岁,是一个与宏成一样帅气的男孩子。但是,也许年长几岁的缘故,“张生”似乎比宏成更能揣摩女孩子的心思,刚到剧团的时候,就对雪梅表现出了好感,但矜持的雪梅却没有立即作出反应。
休假回去后,由于“张生”与雪梅一起配戏,两人接触渐渐多了起来,雪梅慢慢发现这个男孩子其实也是很不错的。在雪梅看来,“张生”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善于理解雪梅的心思。比如,雪梅给“张生”讲李大妈那个金手镯和银手镯的故事,“张生”就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对一些细节也记得很清楚,还帮助雪梅分析故事发展的走向。
时间久了,雪梅神情又有些恍惚了,心想,要是这个“张生”以后为自己戴上一只银手镯,是不是也是很幸福的事呢?想到这里拿眼睛去瞟“张生”,而“张生”也在偷看雪梅,两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
雪梅走了,把宏成的心也带走了。他时常沉浸在回忆之中,干活的时候也心神不宁,好几次都把胶水涂错了地方,师傅敲着他的头说:“你小子咋了?像丢了魂似的。”宏成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了,可第二天依然重犯。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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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机会,趁宏成不在的时候,安木匠拎着一瓶酒来找宏成父亲。宏成母亲烧了几个菜,安木匠和宏成父亲便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起来。三杯酒下肚,宏成父亲说话了:“安兄,宏成这段时间表现咋样?没有给你添啥麻烦吧?”
安木匠说:“这倒没有,宏成这孩子老实本分,干活也肯卖力,不会惹啥麻烦的。”顿了一下,又说:“只是……”
宏成父亲立即接过话头:“安兄,有话就说么。”
安木匠还是停了一下,才说:“老宋,宏成这些日子咋搞的,老是无精打采的,是不是有啥心事儿?”
宏成父亲看了一眼安木匠,仰脖喝了一杯,回答说:“唉,我也看出来了,有些不对劲儿。能有啥心事呢?我也说不清楚,他也从来不给我们讲。”
安木匠沉吟一会儿,说:“老宋,你们就没好好想想,这孩子为啥变了,而且还是最近的变化?”
宏成父亲不说话了,只顾喝酒。
安木匠吃了几颗花生米,说:“老宋,兄弟说句话你可别见怪呀。”
“看看,安兄,你我还客气啥呢?有话尽管说么。”
安木匠这才说:“孩子大了,有心事也正常,可就怕心眼儿太高,尽想些不现实的东西,这样说不定会害了孩子。”
宏成父亲心里“咯噔“一声,举起的酒却忘了喝,眼睛直直地看着安木匠。
“你咋了老宋?我说错了么?”安木匠不安地问。
宏成父亲回过神来,颓然放下杯子,说:“不,安兄,你说的对,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好一会儿,宏成父亲问:“安兄,有啥办法吗?”
安木匠想了一会儿,问:“宏成今年多大了?”
“快十八了。”
“哦,”安木匠边用筷子敲打桌子边说,“老宋,我倒有个主意,你看这样行不行,早点儿给宏成订下一门亲事,让他断了其他的想法。”
宏成父亲想了想,说:“这样也行。可这孩子脾气犟的很,说急了怕也不好。”
“这倒也是,要不再等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安木匠问。
“唉,只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宏成父亲举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
当天气转凉的时候,宏成的心里依然燥热难挡。雪梅表姐没有任何消息,宏成到舅母家打听了几次雪梅表姐什么时间再回来,可舅母总是说表姐很忙,没有时间回来,宏成只好失望地离开。
路过镇邮电所的时候,宏成看见几个人在里面寄信。宏成忽然想,既然雪梅表姐没有消息,我为什么不给她写封信呢?表姐收到信后肯定会给我回信,这样我们之间不就联系上了么?
宏成不免为自己的这一想法激动起来。在他看来,写信是一种高雅的举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雪梅表姐的思念再好不过了。虽说宏成初中没有完全毕业,但写一封信的水平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宏成立即回家,找来纸和笔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怎么写呢?宏成想了好久,终于写下了一句“亲爱的表姐”,但马上就意识到这样称呼不合适,遂把纸撕碎了。
这样撕了好几次,最后写成的内容是:“雪梅姐,你好!我很想念你,自从你走后我的心里象(像)少了些什么,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在信的结尾处,宏成特意画了一个手镯,看来十七岁的宏成也懂得迎合女孩子的心理了。
信写好后,宏成就给雪梅寄了出去,然后就开始了漫长而焦虑的等待。那是一段甜蜜而快乐的时光,宏成设想了很多种结果,大都是雪梅表姐收到信后给宏成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雪梅表姐为宏成的一番真情所感动,两颗年轻的心因此融合在一起。
可是,过了很久仍不见雪梅回信。宏成想信是不是在路上丢了?要不然怎么表姐不回信呢?表姐收到了一定会回的,于是便又写了一封,然后又开始了漫长而焦虑的等待。。
那些日子,宏成每天都要到镇邮电所去问有没有自己的信,邮电所的老王头摘下老花眼镜,奇怪地打量这个以前从未到邮电所来的小伙子,然后肯定地说:“没有你的信。”宏成只好失望地走了。
当宏成第六次去问的时候,老王头仍然和蔼地说:“小伙子,没有你的信。”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说:“该来的一定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宏成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了。
就在焦虑的等待中,国庆节到了。这天下午,雪梅从剧团回来了。当宏成从大庆那里知道这个消息后,兴奋得差点儿跳了起来。他匆匆吃完晚饭,对父母说要到何小二家去玩,然后就出了门,顺着青石巷往东,走到雪梅家门口的时候,宏成心里“咚咚”跳了起来,然后快步走过,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随后躲在两棵柏树后面。宏成知道表姐等会儿要到李大妈家去。
果然不出所料,一会儿雪梅家的大门打开了,雪梅走了出来。宏成屏住呼吸,看准时机,从树后闪身出来,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向雪梅走去。走到雪梅面前时,两个年轻人都停了下来。
宏成惊喜地叫一声:“雪梅姐,你回来了?”
雪梅回答:“哦,是宏成啊,我刚回来,你这是到哪里去?”
“我……刚吃过……没事。”宏成支吾起来,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
宏成用热辣辣的目光看着雪梅,雪梅却转过了头。有句话到了宏成嘴边却说不出来,转而一想,如果再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就鼓足勇气问:“表姐,我的信收到没有?”
雪梅回答:“收到了。”
“那你咋不给我回信啊?”
雪梅将眼睛转向别处,好一会儿才说:“要是没有别的事儿了,我到李大妈家去了。”说完就走了,留下宏成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这一幕恰好被雪梅母亲看见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悄悄把大门掩上。
雪梅第二天就回剧团去了,把一分淡淡的惆怅留给了宏成。在这种淡淡的惆怅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宏成虽有万般的心思,却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只好在焦虑中默默地等待。

终于等到了春节,在外面的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回到了青石巷,古老的青石巷空前热闹起来。
这时候,按照河湾镇的风俗习惯,小镇上的年轻人都开始准备萝卜灯了。很多少年都会这个手艺,但要数宏成做的最好。每年腊月时,宏成都要挑选几个本地特产大个儿的红皮白萝卜,在外皮上雕刻各种花纹图案,镂空内瓤,装置蜡烛、提线,一个玲珑可爱的“萝卜灯”就做成了,一直点到二月二。每年这时候,我们都去向宏成讨要萝卜灯,宏成总是有求必应。
眼见宏成从街上回到家里,我和大庆尾随而至,而此时雪梅和玉竹姑娘已经捷足先登了。玉竹两年前就喜欢上了宏成表哥做的萝卜灯,常常缠着宏成一连做好几个,拿回去姐姐两个自己两个,晚上拎出去沿街走动,有人说多好看的萝卜灯!玉竹就很自豪地说,是我宏成表哥做的!
当然,雪梅是被玉竹硬拉着去宏成家的。因为夏天的事情,雪梅总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宏成,即便躲不过见面了,也是简单打个招呼后匆匆走过。宏成似乎明白了雪梅的意思,内心稍稍沉静下来,也变得沉默了许多。
后来,雪梅想,总这样回避宏成终究不是办法,以后终究要面对一些事情的。于是,借着妹妹的请求,雪梅很自然地就来找宏成了。
雪梅表姐的到来,让宏成深感意外,同时也有一些激动。他慌忙搬出凳子让雪梅和玉竹坐,一会儿又要去倒茶。望着手忙脚乱的宏成,雪梅心里不是滋味,再看看眼前这个表弟已长成了一个壮壮实实的大小伙子了,雪梅心里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玉竹问:“你紧张啥呀?快做箩卜灯么。”
宏成这才回过神来,涟好好:“好好,我就来做。”
一个红萝卜在宏成手里灵巧地翻动着,不一会儿就做成了一个萝卜灯,我和大庆抢着去夺,宏成却把萝卜灯高高举起,说:“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么。”说完将萝卜灯递给雪梅。
玉竹不高兴了,说:“我比姐姐还先进来的么。”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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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成笑着说:“看玉竹妹妹又生气了,嘴巴挂油瓶喽!姐姐大些么,当然先给姐姐啦,没事的,第二个就是你的。”
玉竹嗔怪地说:“谁生气了?”一边飞快地看一眼宏成。
当我们一人手里拿一个萝卜灯的时候,就听见了李大妈那粗大的嗓门:“宏成在家么?”宏成应声而出。
李大妈说:“听说你萝卜灯做的好,也给我家春兰做一个好不好?”
宏成说:“一个萝卜灯算个啥?我这就给大妈做。”说完就抓起刀子,忽然发现没有萝卜了,只好抱歉地说:“大妈,真不巧,没有萝卜了,要不,我明天做好了给你送去?”
“这么巧?轮到我就没有萝卜了?”李大妈摸了一下宏成的头,呵呵一笑,“不过也没关系,明天就明天吧。”然后伸手摆弄了一下玉竹手里的萝卜灯。
玉竹往雪梅耳边凑了一下,雪梅就对李大妈说:“大妈,你要是喜欢,就把我这个先拿回去吧。”
李大妈说:“那咋行啊?”但还是接住了雪梅递过来的萝卜灯。
雪梅却拉住李大妈说:“不过,大妈,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哪?想让大妈给你找个好婆家是不是?”
“大妈——”雪梅红了脸,我看见宏成偷偷笑了一下。
“别紧张么,大妈才不管你呢,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还稀罕大妈给你介绍?哎,我听说剧团里的帅小伙儿多着呢,听说有个小伙子很喜欢你,啥时候给大妈带回来瞧瞧?”
“大妈真坏!不理你了!”雪梅别过脸,宏成却低下了头。
“好了,大妈不逗你了。说吧,啥条件?”
“给我们讲故事好不好?”我大声说,然后就看见雪梅冲我点点头。
“这个没问题,要听啥故事呢?大妈故事多着呢。”
玉竹想了想,说:“还讲手镯的故事吧。”
李大妈坐了下来,大庆赶紧递上茶,李大妈品了一会儿茶,才说:“哎,时间长了大妈都忘了,上次讲到哪里了?”
宏成笑着说:“大妈,你干脆一次讲完算了,省得你老犯糊涂。”大家哄笑起来。李大妈拍了一下宏成的头,说:“你这小子,也开大妈的玩笑了?快说,上次讲到哪儿了?”
雪梅抢着说:“小伙子的妹妹说要嫁给一个傻瓜。”
李大妈笑着说:“……对对,傻瓜家里很快将聘礼送了过来,妹妹很快就被娶过去了。小伙子急忙拿着钱来找罗麻子,打了一对手镯。据罗麻子讲,那小伙子长的很精神,高高的个头,浓眉大眼的,哦,对了,大概就像宏成那样,人材很不错呢。”
宏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李大妈说:“宏成,你别笑,像你这么大,过去早就娶媳妇了。哎对了,你师傅托我给你提亲呢,你说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大妈去给你说。”
宏成低头不语,雪梅笑了一下,玉竹却撇了撇嘴。
大庆说:“大妈,你又扯远了。”
李大妈笑了一下,又回到刚才的故事上:“……罗麻子你们晓得吗?原来就住在水塔旁边。他呀,是个茶罐罐,我这里的常客,故事才多呢,要是他在呀,让他给你们讲才叫过瘾呢,可惜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了。后来,手镯打好了,小伙子急急忙忙地给姑娘家送去。唉,去了才知道……”
李大妈又停了下来,我着急地问:“后来呢?”
“后来呀,后来的么,嘿嘿,以后再说。一个萝卜灯就骗我这么多话,我吃亏了哩。”李大妈说完就要走,我叫了起来:“李大妈耍赖呢,老吊我们胃口。”
李大妈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就你小狗子意见多,下次再讲就开除你!”说完提起萝卜灯,笑呵呵地走了。

春节期间,宏成和大庆去雪梅家拜年,可雪梅却和玉竹到大姨家去了,坐了一会儿感到没意思,宏成和大庆就回家了。可宏成哪里知道,这是舅母的精心安排。整个春节期间,宏成没有一次单独与雪梅说话的机会。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四。小镇习俗,这天要举行一个活动叫“老爷骑杠子”,就是由好事者扮成县太爷,着丑角衣服,手执三尺长短的大烟袋,骑一根碗口粗细丈余长的木杠子,由两个“民夫”抬着,前有“差役”高举“肃静”、“回避”牌子开道,后有“骑驴”的“摇婆子夫人”和肩挑“夜壶”的“杂役”相随,一路敲着破锣,前呼后拥,沿街“催灯”。
每经店铺门口,“差役”便高喊:“掌柜的,灯准备好了吗?”主人则故作惶恐状,打躬作揖道:“回老爷话,准备好了。”“差役”转身禀告“县太爷”,“县太爷”随即指手画脚一番,即兴传下些“命令”及“赏罚条文”。“骑驴”的夫人“歌舞助兴”,“杂役”趋前提起“夜壶”为“县太爷”敬酒,插科打诨半真半假,滑稽诙谐,充满节日喜气。这天虽不是正式开灯,但前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扮演“县太爷”的人,是没有严格要求的,大人小孩都可以。这年原本说好了由东街村的安木匠扮演,但到了正月十四这天,安木匠却感冒了,情急之下只好由他的徒弟宏成代劳。宏成虽说第一次表演,但他脑瓜子聪明,学的快,人也胆大,很快就适应了,把个“县太爷”演的活灵活现,逗得众人大笑不止。
听说表哥宏成坐上了竹杠,十六岁的玉竹格外兴奋,拉上姐姐雪梅就走,雪梅虽然对这样的活动没有多大的兴趣,但经不住妹妹的死拉活拽,只好来到大街上。
大街上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县太爷”一班人围得水泄不通。雪梅和玉竹被人群夹杂着向前涌动,有时能近距离的看见宏成,就见宏成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擦着两块黑黑的锅灰,两撇微微向上翘起的胡子让人忍俊不禁,雪梅“扑哧”一声笑了。宏成大约也看见了雪梅表姐和玉竹表妹,就将长长的烟管往这里挥了挥,玉竹兴奋地叫了声“宏成哥”,脸儿却兀自红了。
一团亮光闪了一下,雪梅的眼睛便被吸引过去了。那团亮光是从围观的人群中发出的,虽然只是那么一闪,但雪梅分明看清了,或者说她分明感觉到了,那是一只手镯发出的光芒。
这时候,雪梅想起了自己箱底的一只金手镯。好象听宏成讲过的,手镯一般是成双成对的,有一只金的,必然会有一只银的。那么,自己家里的那只银手镯到哪里去了呢?雪梅问母亲,母亲说就只有一只金的,没有银的,祖上传下来就是这样的。可雪梅不相信,她总认为应该还有一只银的,总想知道那只银手镯的下落。
雪梅想起了李大妈讲的那个金手镯和银手镯的故事。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尽管有人考证说那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小镇上,而且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但你完全可以不当一回事,或者说你完全可以当成一个故事听过了也就听过了。
可雪梅却时常会有古怪的想法,把听来的故事和现实生活联系起来。从人缝中看见手镯后,雪梅就不想再看“老爷骑杠子”了,她径直回到家里,从箱子底下翻出了那只金手镯,举在窗口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那金手镯小巧玲珑,在窗口并不太明亮的光线中,手镯发出了稍显暗淡的光芒。人们常常认为金子发出的光芒一定就明亮和耀眼的,这其实是人们的一个认识上的误区。懂行的师傅说,真正的金子看起来是很平淡的,发出的光也是平淡的。雪梅手中的这个金手镯也是一样,何况经过了多年的传承,金子上面也会留下岁月的痕迹。
看着手中的金手镯,雪梅又想到了李大妈的那个故事。雪梅知道那是一个凄婉的悲剧故事,但对其中的细节不太了解,因此雪梅总想寻根问底,就是因为里面有两个传递爱情的信物——金手镯和银手镯。
这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哦,雪梅想,竟然承载着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这时候,雪梅就会想到戏文中的人物,比如崔莺莺和张生,梁山伯和祝英台,等等。有时候,雪梅甚至想,要是有那么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亲手将一只手镯戴在自己的手上,那雪梅的心就永远属于他了。
可这个男人是谁呢?这时候,剧团里那个小伙子的脸庞开始浮现在雪梅的脑海里。想到这里,雪梅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正是敏感多思的年龄,任何事物都能引起惆怅伤感的情怀。何况雪梅又是一个比较内向的女孩儿,许多感受都是藏在内心里。

 

[ 本帖最后由 甲乙 于 2008-10-6 20: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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