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一切接踵发生,自己惊,却并不讶。
有权臣想要沈堰英的灯,因要不到而恼羞成怒。
那日,她偏巧也在。
无数官兵包围了她与沈堰英,手中长矛锐光灼目。
她轻拉沈堰英的臂,“你不会有事吧,你可还欠我一灯呢。”
欠的,又启是一盏灯能解释得清的。
那官员嚣张地满口秽言,她忍不住微皱起眉,手已凝成弧,只要此时一松手,那官必死。那官员却仍不知好歹地走至跟前,本是想继续羞辱,却突然面如土色。
“皇……皇,上!卑职眼拙,求皇上饶命!”大官已扑通跪下,头撞地的声音连杳殷听着都不免心软。
沈堰英紧抿着唇,未发一语,杳殷正惊讶着,却忽来一只大手,紧紧包住了自己的手,拉着自己踏出这是非地方。
离开前杳殷瞥了眼漆牌。
荣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刚那人,说的,怕是真的了。
良久,沈堰英终于回头看她。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是皇上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好,因你这句话,我许你进宫!”沈堰英面露兴奋之色,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我不需要去跟一窝女人抢人,我需得也不是你这么一句话。你若无心,我便休!”杳殷也转身,正视沈堰英。
“就凭你刚刚那几句话,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掉我。”少年忽然暧昧一笑,一只手搂上女子的肩,头往前一倾,呼吸近若咫尺。
杳殷面一红,忙扭过头,却是看到身后是从荣王府跟出的侍卫,一个转身,芸芸众生尽匍匐于脚下。
而她与沈堰英的手,从出府那刻起,便未曾放下。
五
杳殷入宫那日,连绵阴雨,湿得喜娘声音都一再低下,吹唢呐的队伍将调子吹得零零散散。
这是不是注定了她日后的卑微?
杳殷虽受宠,却并非未受人刁难,偏巧那人还是中宫皇后。
事情的起因是皇后扇了她一个耳光,只是皇后看错,她并不是那深闺中调教出的会权衡利弊的女子。所以,她这一掌,在杳殷反手一阵光晕后,全全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直打得那往日保养得白嫩光洁的脸蛋儿青红交织。
从此,梁子结下。
皇后说,杳殷是巫女。
朝中后氏一党的人说,他们夜观星相,后宫将迎来百年一劫。妖魔将当道,巫术将横行。
而法师,应劫而生。
皇后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围上永安宫,布阵点烟,颂念樊文。
杳殷看着,站在风中身形消瘦。法师?他们那点道术,根本挡不下自己半招。自己的退让,让人理解成了软弱。
沈堰英从她身后走出,眉阴惨惨皱成一片。他的手,不知何时暖上了她冰冷的掌心。
“皇上,妾身也是良苦用心。”皇后伏地,话语始终是狂妄骄傲。“臣妾为国之安康,将永垂青史。”
挑衅的目光,杳殷气得发颤。
“皇后,朕可以让你坐上这个位子,也可以让你更难看地摔下来!”沈堰英的话一出口,皇后的脸刹那煞白一片。
“殷儿,莫理她。”沈堰英轻轻搂住杳殷的腰,从皇后身边踏过,看也未看那不断磕头的女子。
可这些,在那个晚上,尘埃落定。
皇后失踪。
在这之前,宫里便消失过七名女子,这一次,触怒龙颜。
可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午时才得罪了的杳殷,该有最大动机。
那些曾或多或少得过皇后恩惠或被提拔的人再一次逼上门,嚷着清妖孽。
又是那平时在众人面前冷淡莫名的少年帮了她。
他在万千人前睥睨朝野,他挽着她的手,扶她坐上他身旁的后位。眸温柔,手温暖。
“质疑当今皇后的人,提头见我!”
朝下再无杂声,只剩下吾皇万岁的声音铺天盖地。
而杳殷,眼中何时蓄满了泪。望着身旁男子的侧脸,突然想向他索要一生一世。
皇上,皇后,龙凤和谐。他和她,是不是也能如凡间夫妇般携手白头?
六
杳殷先沈堰英一步去了他寝宫。
往常皇上都是直接去后妃居所,但如今,她是他的后。
在床头,她被一物吸住目光,一如若干月前的灯市。
剔透玲珑,女子翩翩起舞,衣衫猎猎而动。
是九宫灯。都有多久了呢?她快忘了原来他还会这一手。
好奇之下,纤指抚上灯身。
只是一触的瞬间,杳殷眸色一空,手停滞不能动。本是初夏,却凉意满身,冷汗泠泠。
灯面触感温滑,不糙带光。
细密的疙瘩,布满了杳殷的臂。
一双臂从后挽住她纤细的腰枝,沈堰英将头倚在杳殷的肩头,贴着她的脸轻轻磨砂。
“殷儿,这盏灯,是朕为你而做的呢。”
“皇,皇上,这还空着的一面,是留给臣妾的吧?”杳殷声音颤抖,灯在手中险些落地。
“是,朕不早跟你提过的么?”
杳殷轻合上眼,泪像涓涓细流溢出眼角,轻一吸鼻,泪如洪水泛滥。
自己的爱情,原来一开始便被利用。
这个少年柔情的种种,原来一直便是做戏。
原来,原来。
是多久啊,晃若漫长的几个春秋,终于,等来腰间那一凉。
匕首,深入腰枝。血落出几滴,红了大理石的地面,继而如泪汹涌。
这一刀,你我,恩怨,两断。
堰英,我非普通人。
所以,在触到那盏九宫灯的刹那,我便明白,原来皇后的失踪,不是因为我这个巫女,而是你这个枕边人。同样的,还有另外七个人。你的灯,用的不是纸,不是蜡。
是……人皮,活人之皮。
九宫灯,九个面,我便是你的第九个。
堰英,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那日帮我出皇后的气,你的手,你的温度,那日在朝上你帮我声辩,你的眼,你的袒护,你叫我如何相信。
这会是一个少年的伪装。
你又叫我如何潇洒地转身,叫我如何能有骨气地扇你一耳光?
只怕打了你,我比你还疼。
门却在这一刻敞开,风瞬间灌盈满袖。一只手向上一提,脚踩壁一个回身,杳殷便被携了出去。剩下一脸茫然无措的沈堰英,目光复杂。
“师傅……”门外杳殷轻声说,脸上的泪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