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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宫灯记

本主题由 烟锁秦楼 于 2008-10-11 20:52 分类

宫灯记

       楔子
黑云压顶,昏鸦哀嚎。
城门被轻易攻破,百姓来不及跑的全部死在了飞扬的马蹄下。领兵之人仰天长笑,望着皇宫眸里是迫切的渴望。
叛军攻入皇宫,却寻不到皇上,只有龙椅上一盏九宫灯独自转着。灯上有八名倾城女子,弯眉如黛,或凭或立。她们来回着绕着一个男子旋转,那男子,龙袍加身,眉目柔和。
那一刻,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是那灯上男子的笑容太过刺眼,竟照得他们起了羞愧之心。
刹那,风大燎原,似君临天下。
叛军头子愤怒地吼了声,“什么鬼玩意儿!给老子一把火烧了!”
熊熊大火,焚尽一切,黑烟蹿天。
龙椅上,孤灯一盏。
转着,转着,女子步伐飘然若仙,一把火后,被吞噬了个干净。
几百里外城边树上,坐着师徒二人。女子伸出一只手,手中不知何时躺了一盏灯。灯有九面,前八面都是绝世女子,娉婷而立。第九面的男子眼带笑意,温暖融人。
堰英,为何我以为心如止水,你却始终在我心中千秋万代?
年长些的女子轻叹了口气,别过头。只有那目光迷离的女子仍捧着宫灯,将灯深深埋于胸口,眼底是寂寞汹涌澎湃。
似回到了多少个年前的夜晚,灯火璀璨。二人在树上,风过发扬。那一年,女子荡着脚丫,满目笑意。
转眼,那一年,烟消云散。

一
时至初夏,却微凉。
宫女碧儿端着一碗水果羹步伐轻缓。皇后娘娘最近不知为何突然爱上了甜食,弄得后宫上下都开始充盈着甜腻味儿。
正想着,不知何时便已走至了凤和殿,只是不知为何,大白日的却门窗紧闭,四下竟没有一个公公或侍卫!
思索了番,碧儿仍是轻声扣了扣门。
无人应答。
定是今晨嬷嬷打扫后虚掩的门,碧儿想着,胆大地推开门。
也就是在木门敞开的瞬间,手中的瓷碗应声而落,清脆的声音,水果羹溅了一地。
谁也不知那圆睁的眸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白刃出鞘。
一个人影仓促踏过她的尸身,临走前凝神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凤和殿是皇后寝宫,所以午后碧儿的尸身便被人发现。
面色苍白,双瞳圆睁,身边是已不再温热的血和粘稠一地的水果羹。
她因在宫外没有家眷,被草草埋了。
也就在她入土的当天晚上,后宫彻底乱了。
皇后。
失踪。

二
半年前,元月。
一片熙嚷,人影蹒跚。周围人声济济,顺着人流,步子止不住向前。
每年元月,皆是灯市的旺季。
而今年,更是全城老少,都做了各色宫灯,望在灯市上拨得头筹。此次灯市盛传将有朝廷重臣亲临,平民有意为官者,为官有意青云者,都在这一次削尖了脑袋在灯上下工夫。
杳殷坐在树梢,裹着厚厚狐裘的小腿在空中荡啊荡,眸里是盛着点点灯火的秋水。身旁,立着一名尼姑扮相的女人,年约三十,气度不凡。二人就这么一站一坐立在纤细的树枝上,树枝却闻丝未颤,似未负载任何一般。
而树下的人,竟无一人察觉。
“师傅,徒儿去弄盏灯玩!”杳殷砰地蹿下了树,向仍在树上的女人扮了个鬼脸,蹦跳着跑远。
“请各位将自己的灯都挂在铜线上!”一名侍卫装扮的人大声说道,老百姓纷纷按照他的话将自己的灯系上了额上数尺的铜线。杳殷欢喜地看着,只是失望已多过新鲜。
灯虽多,但千篇一律。
忽儿,眸子一亮。
契合的九面,未偏斜分毫,顶盖嵌了翡翠,玉泽温和,似能润出水一般,下部垂了长长的流苏。而真正美的,是那七扇灯面,每面或仰或卧着一名女子,皆是肤如脂,眉似黛,发如青绸身段婀娜。九面一旋转,虽奇怪有两面空白,但依然不可方物。七面女子来回着竟如同跳起了舞。
一袭水裳桃腮红,裙上流苏步生风。
曲音袅袅,凌驾九宵,女子们的步伐忽急促如细密的鼓点,忽缓慢似静止的碧水。
直看得杳殷几乎呆了。
不知过了多时,有男子洪亮的嗓音将她唤醒。
“此次灯会由当今圣上钦点——”议论声一下响起,只听说是朝廷要臣,没想到,竟是当今皇上!
男子咳嗽了声,人声平覆,盼着他再说些什么。
“传圣上口喻,此次灯会头魁为沈堰英的九宫灯——”
众人四下张望,却不见有人像意料中那样高声呼喊,笑声栽倒。
杳殷愣了片刻,望向刚刚那盏使自己出神的九宫灯,灯已不见。若她未记错,那灯旁刻的小字。
沈堰英。
似察觉身后有什么异样,杳殷回头,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男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两眉斜插入鬓,双眸炯炯,墨生凝底。面如冠玉,嘴角带了一抹和煦的笑。
那一眼,望穿流年。
不知怎么,杳殷嗤地笑出了声。

三
门外细雨,杳殷打了把伞便踏了出去。
街上人不多,但依然是有生活拮据的百姓冒雨卖货。在一顶不算宽敞的油伞下,杳殷一眼便瞥见了一盏宫灯。
只是,成色一般,做工也是粗俗。但却心中一动,出钱买下它。
买来方知后悔,灯是用蜡封的面,提在手中极重。
咬咬牙,挽起袖子,杳殷像挑水般提着宫灯走路摇晃。
在一胡同拐角处,步滑,灯落。
雨湿得朱颜狼狈。
弯腰,想捡那已破败不堪的灯,却是有一双手,早自己一步将它拾起。
抬头,是那灯会上的少年。正提着灯,站在跟前袖满清辉。
“若我未记错,公子便是那沈公子,对么?”
少年点头,低头看了眼灯,顺口便搭了一句。“看姑娘这打扮,不至于用这种灯啊。”
“公子可是灯市头魁,试问又还能有什么灯能入你法眼?”杳殷接过灯,灯已破,果然是便宜货。
“不妨,我送姑娘你一盏灯吧。”沈堰英突然道。
“姑娘,我有一盏灯,已做好七面了,我把你的模样也放在那灯上,好不好?”谁也猜不透,少年眼底的渴望,到底有多少是纯粹的爱恋,在若干年后,想起今日一幕,他依然是笑着皱了皱眉,继而眼底落寞汹涌。
“那好,你欠了我一盏灯,这样吧,当作回报,我把我的锦囊给你。”
锦囊换一灯,囊中种相思。
这一盏灯,任百姓熟人托熟人,撕破千张老脸,任那些官臣贵人费了千金财力,终抵不过这随口一话。

四
杳殷也不知,那日灯会后,自己为何再天真不起来,再无法那般坐于树上,在风中荡起脚丫。或许,只是因为心中终于住下一人。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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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当一切接踵发生,自己惊,却并不讶。
有权臣想要沈堰英的灯,因要不到而恼羞成怒。
那日,她偏巧也在。
无数官兵包围了她与沈堰英,手中长矛锐光灼目。
她轻拉沈堰英的臂,“你不会有事吧,你可还欠我一灯呢。”
欠的,又启是一盏灯能解释得清的。
那官员嚣张地满口秽言,她忍不住微皱起眉,手已凝成弧,只要此时一松手,那官必死。那官员却仍不知好歹地走至跟前,本是想继续羞辱,却突然面如土色。
“皇……皇,上!卑职眼拙,求皇上饶命!”大官已扑通跪下,头撞地的声音连杳殷听着都不免心软。
沈堰英紧抿着唇,未发一语,杳殷正惊讶着,却忽来一只大手,紧紧包住了自己的手,拉着自己踏出这是非地方。
离开前杳殷瞥了眼漆牌。
荣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刚那人,说的,怕是真的了。
良久,沈堰英终于回头看她。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是皇上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好,因你这句话,我许你进宫!”沈堰英面露兴奋之色,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我不需要去跟一窝女人抢人,我需得也不是你这么一句话。你若无心,我便休!”杳殷也转身,正视沈堰英。
“就凭你刚刚那几句话,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掉我。”少年忽然暧昧一笑,一只手搂上女子的肩,头往前一倾,呼吸近若咫尺。
杳殷面一红,忙扭过头,却是看到身后是从荣王府跟出的侍卫,一个转身,芸芸众生尽匍匐于脚下。
而她与沈堰英的手,从出府那刻起,便未曾放下。

五
杳殷入宫那日,连绵阴雨,湿得喜娘声音都一再低下,吹唢呐的队伍将调子吹得零零散散。
这是不是注定了她日后的卑微?
杳殷虽受宠,却并非未受人刁难,偏巧那人还是中宫皇后。
事情的起因是皇后扇了她一个耳光,只是皇后看错,她并不是那深闺中调教出的会权衡利弊的女子。所以,她这一掌,在杳殷反手一阵光晕后,全全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直打得那往日保养得白嫩光洁的脸蛋儿青红交织。
从此,梁子结下。
皇后说,杳殷是巫女。
朝中后氏一党的人说,他们夜观星相,后宫将迎来百年一劫。妖魔将当道,巫术将横行。
而法师,应劫而生。
皇后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围上永安宫,布阵点烟,颂念樊文。
杳殷看着,站在风中身形消瘦。法师?他们那点道术,根本挡不下自己半招。自己的退让,让人理解成了软弱。
沈堰英从她身后走出,眉阴惨惨皱成一片。他的手,不知何时暖上了她冰冷的掌心。
“皇上,妾身也是良苦用心。”皇后伏地,话语始终是狂妄骄傲。“臣妾为国之安康,将永垂青史。”
挑衅的目光,杳殷气得发颤。
“皇后,朕可以让你坐上这个位子,也可以让你更难看地摔下来!”沈堰英的话一出口,皇后的脸刹那煞白一片。
“殷儿,莫理她。”沈堰英轻轻搂住杳殷的腰,从皇后身边踏过,看也未看那不断磕头的女子。
可这些,在那个晚上,尘埃落定。
皇后失踪。
在这之前,宫里便消失过七名女子,这一次,触怒龙颜。
可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午时才得罪了的杳殷,该有最大动机。
那些曾或多或少得过皇后恩惠或被提拔的人再一次逼上门,嚷着清妖孽。
又是那平时在众人面前冷淡莫名的少年帮了她。
他在万千人前睥睨朝野,他挽着她的手,扶她坐上他身旁的后位。眸温柔,手温暖。
“质疑当今皇后的人,提头见我!”
朝下再无杂声,只剩下吾皇万岁的声音铺天盖地。
而杳殷,眼中何时蓄满了泪。望着身旁男子的侧脸,突然想向他索要一生一世。
皇上,皇后,龙凤和谐。他和她,是不是也能如凡间夫妇般携手白头?

六
杳殷先沈堰英一步去了他寝宫。
往常皇上都是直接去后妃居所,但如今,她是他的后。
在床头,她被一物吸住目光,一如若干月前的灯市。
剔透玲珑,女子翩翩起舞,衣衫猎猎而动。
是九宫灯。都有多久了呢?她快忘了原来他还会这一手。
好奇之下,纤指抚上灯身。
只是一触的瞬间,杳殷眸色一空,手停滞不能动。本是初夏,却凉意满身,冷汗泠泠。
灯面触感温滑,不糙带光。
细密的疙瘩,布满了杳殷的臂。
一双臂从后挽住她纤细的腰枝,沈堰英将头倚在杳殷的肩头,贴着她的脸轻轻磨砂。
“殷儿,这盏灯,是朕为你而做的呢。”
“皇,皇上,这还空着的一面,是留给臣妾的吧?”杳殷声音颤抖,灯在手中险些落地。
“是,朕不早跟你提过的么?”
杳殷轻合上眼,泪像涓涓细流溢出眼角,轻一吸鼻,泪如洪水泛滥。
自己的爱情,原来一开始便被利用。
这个少年柔情的种种,原来一直便是做戏。
原来,原来。
是多久啊,晃若漫长的几个春秋,终于,等来腰间那一凉。
匕首,深入腰枝。血落出几滴,红了大理石的地面,继而如泪汹涌。
这一刀,你我,恩怨,两断。
堰英,我非普通人。
所以,在触到那盏九宫灯的刹那,我便明白,原来皇后的失踪,不是因为我这个巫女,而是你这个枕边人。同样的,还有另外七个人。你的灯,用的不是纸,不是蜡。
是……人皮,活人之皮。
九宫灯,九个面,我便是你的第九个。
堰英,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那日帮我出皇后的气,你的手,你的温度,那日在朝上你帮我声辩,你的眼,你的袒护,你叫我如何相信。
这会是一个少年的伪装。
你又叫我如何潇洒地转身,叫我如何能有骨气地扇你一耳光?
只怕打了你,我比你还疼。
门却在这一刻敞开,风瞬间灌盈满袖。一只手向上一提,脚踩壁一个回身,杳殷便被携了出去。剩下一脸茫然无措的沈堰英,目光复杂。
“师傅……”门外杳殷轻声说,脸上的泪闪闪发光。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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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说话,动了真气,为师马上帮你除了这薄情之人!”女子手拧成一个弧度,似在酝酿某种气力。
手臂却在这一刻被人用力抓住,低头,是徒儿泪光满面的哀求。
“师傅,这样的人,莫伤他脏了手。”
“是怕为师脏手,还是你仍放不下?”女子问,杳殷一愣,答不出来。
“也罢,这男子虽说福薄,可注定命不丧于此。”女子轻叹了口气,一挥袖,四下再无人。
只剩风声琐碎。

七
他为何会如此?
从前,杀人都是干干净净,只有这一次,不仅犹豫良久,而且在她跑时,竟没让人去追!
这,不像他啊!
从柳烟故起,从这个他第一个爱上而私自与他人私奔的女子开始,他,该是无爱了的。
背叛他的人,该比死还痛苦!
所以,他亲自率军追上他们,当着她的面将那男人活活绞死。最后,赐她白凌。
却还是不舍,舍不得再见不到那双眉目,舍不得将她放在那冰冷的泥土里。于是他将她做成灯,挂在床头,日日伴他而睡。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美好的事物,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挽留。
因为,他是个除了天下,什么也没有的皇帝。
可刚刚,杳殷走的那一刻,他竟说不出话来,竟觉得那么难受。
却也,隐隐高兴。

八
三年。
三年,恍若三世。
音容是她,眉眼是她。
清晨,他看到一女子捧着热汤站在跟前笑容明媚。他也笑着伸出手,却一下子,眼前光影幻灭。
用膳时,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旁说,堰英,你万一吃成猪了我可不养你!
他痴笑着说,那换我养你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空气中来回奔走,他转过头,想等女子一声笑骂,却发现周围并无一人。桌上的菜,已凉了多时。
何时,自己的泪湿了下唇。
杳殷。
我求你。
别走。
终于,大军兵临城下,是朝中大臣勾结。
他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金戈铁马,遍地绸血。
血如罗织的纱,铺天盖地。
云层似墨滚深沉,低得压人几分。这一天,终究是到了。
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嵌玉的锦囊,金丝边,中嵌一通透的玉,在浑浊的空气中不染纤尘。旁绣一小朵牡丹,色纯白,是女子灯下一针一线的缝。
突然,男子不相信般,手中锦囊上的玉撕开一长长裂缝,像丑陋的虫,蠕动着,越来越大。片刻,玉碎如沫。
这玉,是何时碎的?
长长的泪,寂寞的龙椅,孤灯一盏。
依然是那三年前的九宫灯,这三年,依然空了一面,不知为谁而留。
沈堰英苍白一笑,知道,今日是他的劫,甚至连佛,都无力普度。
从怀中掏出一瓶,这是南疆的蛊毒,名唤莫相思,滴在人身上,会将骨头活活侵蚀,将皮肤生生缩小。这也是他杀了那八名女子后做成宫灯的秘密。
他缓缓坐在龙椅上,将灯放在身背后,再让蛊毒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身上。每滴毒液,淌过肌肤都带着焦灼,骨头像要炸了一样,似乎全身的血都开始逆流。
这便是他欠那八名女子的,罢,他还。
手中,是那浸满鲜血的锦囊,那白牡丹,鲜红妖娆。
杳殷,终究是朕对不起你,这三年,朕真的悔了。原来,青发伴孤灯,辜负了你,我的天下,我曾看重的江山也不过如此。
杳殷,若是,还有来世,沈某依然愿做那为你拾灯之人。

后记:
那日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只是任叛军将整个皇宫废墟翻过来,也找不着皇上。
有百姓说,曾于城郊看到两名女子。那个年迈些的女子别过头站在一边,那年轻些的女子抱着一盏灯哭得颤抖。
你说过,你欠我一灯。你欠的,又岂是灯啊!
趁那年迈女子未发现的空挡,她突然一个纵身,抱着宫灯转身入河。
河水扑腾,等那岸上女子发现,为时已晚。
什么时候,河边多了块新坟。坟旁,搁着一盏破败的灯。那灯任人如何使力,都无法从土中拔出,和那坟生生连在了一起。
莫相思,莫相思,又是何人,先把相思负?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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