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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并蒂芙蓉发一枝

本主题由 烟锁秦楼 于 2008-10-11 20:53 分类

并蒂芙蓉发一枝

莲开并蒂,双生双栖。俱荣俱损,相煎何急。
——题记

残阳如血,薄暮冥冥。日间的暑气方褪下几分,靖南关前的静寂时光即告了结束。
城楼上的军士捱过了毒烈日光整整一个下午的炙烤,早已头重脚轻,两眼发黑,走起路来脚底下打飘了。他们旁若无人地把甲胄脱卸在一边,新制的白麻布贴身小褂早被连日汗水渍得脆烂。下面一拨替班的军士在当值守将的带领下登上城楼,见了上一拨那不堪的军容,年轻的小将成宇皱皱眉,却未发作。
关上主帅新亡,全军都陷入了一种沮丧和自暴自弃的情绪中,也就无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好在新上来的这一拨军士装束还算齐整,个个身着轻便藤甲,军械锃明,在各处防御要害站定,成宇手扶垛口向外望去,就见蛮军的前哨部队已穿过密林,开至城下那一块开阔地。
自镇南将军在阵前误中了暗箭,毒发不治,这些披发跣足的苗人便日日清晨薄暮地来关前挑衅搦战,后见关上挑起了白幡,军士身上的素甲,便愈加地猖狂了。
鸟无头不飞,兵无帅自乱,似乎只有紧闭城门免战高悬方为上策。待朝廷调派一位新的镇南将军来,再整顿军务,振作士气,一鼓作气,收服这些不服汉制的蛮夷。
却偏生有人不肯安分。那一领月白面血红衬里的锦缎战袍在成宇的眼前一晃,他的后脑便有几根神经一起抽痛起来,急忙赶下城楼。
这是一个他怕见又怕不能见的人,因为他总是无法拒绝她。他叉手施礼,低下头去,坚定地拦在了她的马前,道一声,大小姐,不可出城迎敌。
黑色高头战马鬃毛乱炸,马上的女子白面红里的战袍,黑色薄甲短靠,白色孝带在风中飘舞翅膀,那是远离了海的信天翁。
她不耐地圈住烦躁的战马,抽出肋下佩刀平平削过成宇的头顶,鲜红的盔缨立时坠地无声。那眼角眉梢千层的杀气,那马前马后百步的威风,逼得成宇的背心发凉,鬓角沁汗。那女子厉声断喝,打开城关,我要出阵临敌,为我父帅报仇雪恨!

杀戮中的笑容狰狞而灿烂。高头战马上的女子,右手修长寒利的苗刀,峰刃破风而至,一道冰冷的残月划过,架住了头顶金碧孔雀毛的苗将手中的藤蛇鞭,左手的短刺却向对方战马的颅顶扎去。战马负伤受惊,嘶叫着掀下了背上的骑手,顷刻间,他被女子的黑马踩碎了胸膛。
之后她便拨转了马头,寻找下一个衣着华丽坐骑神骏的人物,不问是他是苗军哪一级的头目,只要见到了劈面就是一刀,根本就不讲通名再战的繁文缛节。
这一人一骑似虎入羊群,杀得兴起,敌血飞溅石榴裙,硬是要把月白面的战袍,生生在人血中淋得如衬里那般殷红。
在最后一名苗将落马的一瞬,呐喊声四起,交战双方都发现,又一支军队搅入了战局,前锋的骑兵追杀落荒而逃的苗军,一路踏着那些衣不蔽体的尸身而过。
远在这支队伍接近战场前,黑马上的女子已经发现了他们,却丝毫不去理会。因为这支队伍所打的旗号,上书“唐镇南将军陆”。这是接替她父亲守关攻城的将军到了。
她双手的兵刃,嗅到了潮湿空气中越来越香甜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味,战马按捺不住地嘶鸣。她正欲循着苗方向追的方向追赶下去,一匹鞍辔华丽的白马却横斜出来,拦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白袍轻甲,腰悬佩剑,虽行军千里,袍服不染征尘。他别住了她的马头,不容她前行半步。
敢问姑娘可是故镇南将军麾下?下官乃是圣上钦封镇南大将军,姓陆名议。她仰头,冷眼相看,眉心微蹙。现任的镇南将军横梗在她的面前,此战再无可厮杀。她将短兵入鞘,回手横过长刀搁在鞍上,挑一挑敛不住杀气的眉峰,道一声,恭喜将军,新官上任。语罢圈马欲走,不耐之色,不加掩饰。
陆议一探手,抓住了她战马丝缰,急道,且留步。看姑娘带孝在身,不知与故老将军如何称呼?
她越发不耐,一刀背拨开了他牵住缰绳的手,右臂迎风一招,掉转马头,手下小校得令,拥着她归城。
马蹄声如影随形,一骑自后追了上来,依旧是陆议。姑娘可知今日之战若不是下官恰好率部前来,实是堪忧,区区人马单凭气血之勇……
她蓦然侧身怒目而视,小声嘀咕了几句,黄口孺子,斯文败类,怎如此烦人,本姑奶奶惹不起却还躲得起。
说罢,眼前便是一黑。

是梦还是回忆?也许两者皆是。
莲开并蒂,双生双栖。俱荣俱损,相煎何急……一个小女娃唱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歌谣,踩着一个亲兵的脊背跳下马车,蹦跳着过去了。这是自己么?
是先有了我,还是先有了那歌呢?应是先有我的。那时我随爹爹南下赴任,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听路旁的小孩子这么唱,立刻就会了,是我学了那歌,所以先有的我——可是那歌是从别人处学舌来的,既是在我之前,那歌已经有了呀!?
错乱了错乱了。都错了。
月菡的灵魂在半空里窥视着这个小女娃在队伍小憩时关不住地逃出来玩耍,似六月里开出的第一朵莲花,欢喜地炫耀着自己天下独一份的香甜洁白,奔出不远就立住了,她诧异地打量周遭,周遭也在打量她。
这朵莲花这么能这么洁白,白得已甚刺眼。路旁尽是躲避战乱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青黄,用一双双来自幽冥的眼睛看人,眼神泛着蓝光。他们好似一群活鬼。
小女娃被无数目光刺得周身微微发痛,心怯起来,往后靠去,靠住了一株树,又往树后躲去。
脚下一绊,她摔了下去,树荫下土地还湿软,没摔疼。爬起来一看,地上还有一个小女娃,和自己差不多大,裹一截青灰色土布在身上,肤色蜡黄,发辫松散,双目紧紧闭着,睡得正熟,好似全然不觉有人曾在自己的腿上绊过一跤。
你不碍事吧……她伸手去扶那青衣女娃,对方却不理她,也不肯动一动。
怎么这么冰冷,好像晌午头上从井水里提上来的鲜荔枝;怎么这么僵硬,好像笨手笨脚的亲兵在她的命令下做成的第一个布偶人,腔子里塞了太多棉花,一点也弯折不动。
亲兵们找着她了,赶来了,他们请小姐赶紧回马车上去,大家好接着赶路。小姐却抱着地上的那个穿青灰衣裳的死孩子怔怔地笑。
这个才是我呀!她笑咧了嘴,一排细碎的小白牙,森森地亮出来。她可从未这么笑过,即使是将门之女,也要守规矩,从小讲究笑不露齿。
小姐被吓着了……小姐被吓着了……亲兵们不敢拉扯她,只是惊慌地扯起嗓子叫喊。
叫喊一声高过一声,又好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缠在一起编成了一张黑漆漆的大网,劈头盖脸罩下来,倒停不清楚后面有什么人说了什么。
月菡睁开眼睛,眼前的黑网隐去了。这是在自己的绣房里啊,那十五年前的噩梦,竟还要追来威胁她。

陆议在中军帐帅案后坐定,环视众将,见众人面上尽是不信任的神色,似有腹诽,抱怨皇上莫不是糊涂了,派一个书生来镇关夺寨,还不是倚靠了朝中什么要员的关系,拜某某门下而被举贤不避亲地荐了来,平地升迁。
年幼望轻,又是一个书生,本身就难以服众。这一点陆议心知肚明,但哪怕内心好似烈火油煎,面上还要做出沉稳镇定,成竹在胸之色,摆一摆为将为帅的谱,假以时日,定要叫你们见些颜色。
他下令紧闭城关,免战高悬,无论蛮军如何挑衅都不必理会。他要先熟悉城内各项事务,还需将自己所带的人马与城中原驻的军队并到一处操演。众将皆以为他怯战,一个个梗着脖子,又是一阵骚动,终逼得他沉下了脸,传下将令,再有言战者,斩。散帐!
成宇走到帐口,听见陆议在身后从容地吩咐着手下亲兵,准备祭礼,去往已故的老将军灵前祭拜。
即使在最炎热的正午,灵堂内依旧香烟缭绕,门前只有几个军卒寥寥地立在阴影里,充作仪仗。灵堂内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月白色麻纱长裙曳地,在这一进又一进的深宅中,她的皮肤保持着泉水一般的晶莹与清凉。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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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宇在门口悄声地告诉陆议,这便是已故老将军的独女。月菡。
陆议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个低眉顺眼跪在灵前的女子,与前一日在关前血透征袍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他问成宇,这位小姐可有姊妹?成宇摇头,并仿佛看破了陆议的心思,低低地补充一句,大小姐自小便是如此神奇的一位女子,安静贤淑起来可比京城大户任一位闺秀,上马征杀却又血肉横飞化身成了罗刹。
说话的时候,成宇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月菡的背影,那眼神是一名武将不该有的柔软。陆议看在眼内,哑然失笑。
灵堂内冷气森然,一直垂首而跪的月菡听见身后轻悄的脚步声响,紧张地站了起来,转身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走近,她仿佛在等待一个宣判,满脸通红。
手下的侍女告诉月菡,前日她在灵前哭得几欲昏去,却又煞神附体般突然跳起来披挂上阵厮杀,气痛交逼再加上征战乏累,阵前昏厥险一些倒栽下马,正是这一位陆将军将她扶住,自马上抱了回来。
这这这,月菡底下头去,不敢去见那位新来的陆将军了。

成宇在灵堂前殿檐的巨大阴影里来回踱步,那一双牛皮战靴在青砖石的地面上踏出空洞而浮躁的节奏。他不时地抬头望一眼幽深的殿堂之中,牌位之前,两个白色的人影。一个玉树临风,一个袅袅娜娜,站在一起,就叫他的心口空落落的。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们的低声交谈听不见,成宇的眼前无端地反复浮起一个幻觉。那是方才在灵堂中所见的,月菡的月白裙子下摆那一朵银线所绣的芙蓉花。
原本陆议只需例行公事,拜过了老将军的牌位,说几句节哀顺便之类的套话便可离去了,可自进得灵堂,陆议的一双眼睛便盯住了月菡,将她细细打量,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月菡的身上散发一种微酸微甜的花香,混合了四周焚香燃烛所成的独特的庙堂之气,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腥。
陆议突然说,小姐可愿为父报仇,再次上阵厮杀?
月菡猛地抬头望他一眼,脱口而出,不,我不会杀人……继而自觉失言,以袖掩口,别开了脸。
你真是前一日阵前的那位小姐么?你可曾真的斩杀过一兵一卒?陆议的眼神灼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月菡先是一愣,低下头去绞着袖口。花瓣一样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姐乃将门虎女,巾帼英雄,今日老将军为国捐躯,小姐安得空怀了满身的好武艺,却只枯跪在灵前,即使哭得双目流血,也不能再将老将军哭活。不若披挂上阵,斩杀敌将,为朝廷平定边疆,亦可报了父仇,这尽忠尽孝之道,小姐知书达理,深明大义,不会不晓吧。
一张口,就拿国仇家恨,拿忠孝节义来逼她,可是讲得却又不无道理。自小,就看惯了父亲对着她或者手下的一帮莽汉发号施令,而侍女下人对她的意愿则莫敢不从,有谁认真地来与她讲过道理呢?只有这个人是不同的。
月菡咬了咬唇,电光火石间,决定一件事情变得那么容易。抬眼看了看陆议身边的成宇,这个年轻人正用孩子一般的眼光怔怔地望着她,她轻咳一声,可否请成将军先行回避,我与陆将军要借一步讲话。
就这样,把成宇赶了出来。这借一步讲话,讲了整整一个下午,殿檐的阴影在成宇来回的踱步中越拉越长,不断地蔓延出去,仿佛有了千年,又仿佛只是刹那,便红日西坠。
终于陆议自灵堂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月菡,他似有愧意地向成宇颔一颔首,传下将令。
去校军场。

由于当地气候特殊,昼夜温差极大,因此在最为炎热的正午,一切活动都是暂歇的,所有的人都在休息,除了少数的守备部队。而在清凉湿润的清晨与黄昏,整坐关城便活跃了起来,校军场内烟尘滚滚,操演着各种阵法,为战争的各种可能做着准备。
前镇南将军的旧部将不得发泄的战斗的狂热转移到了校军场上,他们大声呼喝,斥责手下辱骂上级,见主帅到来,才尴尬地闭了嘴。
月菡提着长裙的下摆,走陆议的身后,有些怯场,耳听得金鼓喧天,满目各色旌旗摆动,枪似麦穗,剑戟如林。看得她气血翻涌,深重的恐惧自心底升上来,升上来,除了恐惧还有寒冷。
那些老将还将她的父亲当做真正的全军主帅,参见陆议的时候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一声大小姐却叫得甚是恳切。
众将官交换了一阵眼色,不满的情绪在这些高级将领的眼神间流窜着,一种类似哗变的气氛颇为浓重。
终于一位老将走到了陆议的面前,托着银白的胡须,言辞激烈,他请陆议上城楼去看一看,听一听,那些苗人在关前要战,他们赤身露体,或站或躺,专有会汉语的苗兵编成几组,轮番叫阵,口吐秽言,看看他们将关内的众将,将大唐朝的军队,羞辱成了什么样子?
陆议满不在乎地挥一挥手,说,叫士兵们不要理会,不去看他们的丑态百出就是了。
那他们的辱骂声还是不绝于耳,这又成何体统?老将不肯罢休。
那就找些棉花搓成团子,让他们把耳朵堵上——我重申一遍,再有言战者斩。陆议环视众将,说得斩钉截铁,话音未落,一道冷风掠过了他的咽喉,身边的近卫欲救不及。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瞻前顾后,藏头露尾。真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陆议听见身边的白衣女子在他的耳边低低的嘀咕着,手中所持竟是他肋下的佩剑。
大小姐。众将惊诧,这惊诧中多少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惊喜。
陆议的几个近卫仓啷啷掣出了剑,围了上来,前镇南将军的旧部也亮出了军刃,双方短兵相接以前,月菡的身影以灵猫戏鼠的姿态扑向了人丛,不分敌我,一气地挥砍,鲜红的盔缨被削了一地,所有的人探手摸着光秃秃的头盔,面面相觑,竟不知道月菡到底意欲何为。
月菡停在了陆议的面前,一双嗜血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唇角,手指弹着他那口宝剑,铛铛作响。他嗅到了这个灵魂散发的血腥。
你叫什么名字?陆议问她。
我叫阿青。她以月菡的嘴唇月菡的身体回答。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血腥便又散了。月菡站在一地鲜红的盔缨中间,裙摆上的银线芙蓉开得愈加圣洁。手一松,剑落了地。
陆议抬手试了试脖子,还好,他的头颅与身体尚连在一起,手指尖上一抹捻开了胭脂,想必颈间那一道伤口是极细极细的,直至现在才渗出血来。
他松了一口气。
神佛保佑,她真的在。

聚将鼓响三通。众将官等这三通鼓,已等了一个月。他们顶盔冠甲,罩袍束带,收拾整齐。
陆议只给了成宇五百军兵去往阵前讨战,言明只许败不许胜。
一道军令,又浇熄了众将高涨的气焰。只许败不许胜,这仗在这一位书生大帅的指挥下真是越打越窝囊。
一领月白面鲜红衬里的战袍在卷出了中军帐,煞是惹眼。依旧是黑色薄甲短靠,肋下左悬苗刀右挂短刺,人未近,那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仿是开在炽热岩浆中的一朵血莲花,不服管束,任谁也治不住她。
成宇在马上回头,她已赶了上来,越出一个马头,向他宣布,现在这五百人马,归我指挥,你为副将。
大小姐,军令不可儿戏。成宇惊道。
哼,我看那个书生敢不敢拿我治了军法。别去管他,他若不称了我的心,我便杀他祭旗。
大小姐,你到底是谁?你从前不是这样。
呵呵,只要能杀人,我哪管山崩地劣,洪水滔天。你问我的名字,我是阿青,不叫月菡。
阿青,这个名字似乎在很久以前听过,却记不起究竟来了。阿青是谁,月菡又是谁。成宇的思路混乱不堪,毕竟这不是上阵临敌的人需要思考的是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那便是,从前即使大小姐在阵前杀得再狂热,也不曾忘记了自己是谁,不需要向什么人强调自己是谁。
他怀念的是那一个身穿月白缎子长裙的大小姐,提着裙摆,一低头,一转身,轻柔娇羞,没有血腥气味,没有颐指气使。 [ 本帖最后由 甲乙 于 2008-10-6 19:51 编辑 ]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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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在阿青的坚持下,五百军兵不依不饶,将多于自己数倍的苗军杀溃。阿青的长苗刀在乱军之中专枭上将首级。一边杀她一边笑,红口白牙,张狂明媚。
陆议在山坡上看了,在心内暗叹,一叹她的骁勇无敌,又叹无人可管束得住她。终为心头祸患。
看阿青将苗军赶入了深谷,他立刻下令截住了她不许贪功恋战。
阿青在马上收回杀钝了的兵刃,抬起靴子底蹭下右手长刀上的血迹。她挑眉冷冷道怎敢劳大帅亲至主持军法,是斩首是打军棍悉听尊便。
陆议故作气恼道,你怎知我骄兵之计!一转头,冷冷看了成宇一眼,道,成宇将军违抗军令,本该问斩,因大战在即,正在用人之际,故将死罪免去,活罪不饶,来人——拖回去,打上三十军棍。
她没有得到任何处罚,毕竟她没得着任何将令,不算违令。更因为,陆议真的不敢得罪她。强龙难压地头蛇。她父亲的旧部现在随时肯拥戴她的,而她又不爱他,也不欠他任何东西,是他有求于她,少不得要低声下气。不然惹怒了她,便真有可能被她杀了祭旗了。
成宇替罪,也替得罪有应得。到底他陆议是大帅,还是那女子是主子,到底谁说了算?没有想明白的人就该受罚。

成宇赤裸着上身伏在塌上,背上的伤口一阵紧一阵的疼痛。帐口的军士通报说大小姐来看他了。他为自己的赤裸而感到羞惭,手忙脚乱地扯过衣服穿戴。
进来的穿月白缎子长裙的大小姐。成宇松了一口气,却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小姐却并未在意,询问伤情只是顺口,她的双眼望着不远处的某一片虚空,视线没有焦点。
她不是专程来看他的。
成宇,你跟了我父亲十五年,你是我父亲在逃难的流民中收养的孤儿,你跟了我父亲最久,自小也陪过我读书习武,在军中,我真正认识的只是你。她说。
小姐为什么要说这些?成宇诧异地支起身体,他隐隐感到了不祥,他宁可月菡不言不语,安静地在他的身边坐上片刻,那些善良的坦诚总是带着刺人的刃尖,令人见了就想躲。
你记得自小,我便喜欢月白色,可是每一次我选好了月白的衣料,又必要再置办一套战袍战甲,那猩猩红的衬里,那沉重的黑色铁甲,都是我讨厌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置办它们吗?
小姐?成宇的双手艰难地抬起来推向外去,好似要推开一个逼近他的真相。
月菡却先他一步止了口。低下头,闷闷地不知寻思了些什么。她竟当成宇是塌边一只乖顺的猫,随时可以被遗忘的存在。
月菡许久才抬头,眼角眉梢的心事已经收拾好,便起身告辞。成将军好好将养吧,我不打扰了。
原来他还是没有资格碰触那个秘密。
成将军,若有一日,我要你杀了我,你能办到吗?她已经告过辞,却立在榻边认真地问起来。这也许是我最后的请求。
但月菡转过身去的刹那,他却记起了阿青这个名字的出处。
十五年前,在他还未得遇月菡的父亲时,曾跟着大股难民一起流亡。途中一个小女娃捱不住困饿夭亡了,她的母亲抱着她叫她的名字叫了一夜。次日,难民们启程时,那夭亡的小女娃就被扔在一棵树下,她的母亲不能带着她走,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刨坑埋她。
那个可怜的母亲叫了一夜的就是,阿青。

阿青,那个嗜血的怪物,起先只是可怜的野孩子鬼魂。许是她不甘心被母亲遗弃暴尸荒野,许是她见不得香甜洁白的生命,她的怨气冲天不散,灵魂躲藏在树荫里,等着谁走过来,就狠狠抓住,拼命钻进活人的身躯里去。
月菡从树荫里回来,夜里就发起热来,口里说些胡话,慢慢发觉了有些话是自己讲的,有些话却出自另一个独立的灵魂。她起先有些可怜阿青,也觉得一个身体里有两个自己互相说话煞是好玩,就隐住了真情不讲,还与阿青达成了协议,不愿意做的事情,统统推过去。月菡不爱习武,平日里喜欢舞文弄墨,做些女红,可爹爹逼她习武,这些打打杀杀,血肉横飞的活计就都归了阿青。
渐渐阿青的魂魄浸透了血腥,凶煞更甚;渐渐月菡就制不住她了。阿青越来越不安于一个与人分享的身躯,利用月菡丧父之际的脆弱,屡次争抢身体,月菡柔顺惯了,应付不来眼下的场面,只能勉力和解,与阿青协议:只要你为我报了父仇,要杀要打全随你,等到这场战争结束,等到无仗可打,阿青必须回到黑暗里去沉睡。
月菡也明白,这种城下之盟如同绢一样脆弱,稍挣一挣就四分五裂,眼下能制衡阿青的唯有暴力。
成宇,你要帮我记住,我原本是月菡,不是阿青。我害怕这一场战争结束以后,我和我的冤屈将再不见天日,那时候,你就为我杀了她。
阿青,你听见了么?你敢打我的主意,我就拼个鱼死网破。
她在心里将两句话说给不同的人听。拳头捏得太紧了,指甲尖刺破了掌心。

在清晨的薄雾中成宇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一个仿如煞神附体的女子。他轻轻地叫她,月菡。
那女子,恶毒地一笑,她说,没有用,月菡睡着了。她把报父仇的重任一古脑儿全推到我身上,自己却早早闭了眼睡去了,好一个懂事的小姐!
这应是你的最后一场战斗了。满足了杀戮的欲望之后,你就好好地把眼睛闭上,长长久久地睡下去吧。他对月菡总是忠心耿耿。
我长久地睡了,对成将军你也没有好处吧。据我所知,月菡小姐对你并非赤诚啊,她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放我出来为陆议上阵厮杀,是以陆议娶她为妻做条件的。呵呵。阿青轻巧地笑了笑,翻身上了坐骑。
这一次的总攻,以阿青和成宇所带兵马为一路,从主面突袭,另有两路人马自左右翼包抄夹击,唐军意欲凶狠反扑,一雪这一月有余忍气吞声闭门不战之耻。陆议亲自为右翼部队压阵,万事俱备。临出发时刻,在鞍辔华丽的白马上,众人看见他们的大帅放飞了一羽洁白的信鸽。
这是向朝廷报捷的奏疏。此战必胜!陆议朗声宣布,他的双眼中燃烧着旁人看不见的火焰,纯青而后无色,炽烈得无坚不摧。秀儒的外表之下,安得谁知他有多么渴望功成名就。
一声炮响,三军齐发。成宇又一次看见阿青的笑,这个女子,居然在兵刃尚未出鞘的时候,笑得好象一头狐狸。
唐军分拂着半明半白清甜的雾露穿行于密林,人衔枚,马摘铃,而早有林中的羽翼艳丽的鸟群扑棱棱扑向了空中,它们以苗军的大寨为中心,分明是来自唐军进兵的那自三个方向。
一靠近苗军的营寨便有一骑突出飞驰而去,阿青与她的战马越过层层木栅栏,踏入了苗军的营地,睡眼朦胧的苗军士卒自湿润的土地上爬起来,乱哄哄地在营地来回奔走,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淬过毒的弩箭也无法发挥应有的强大攻击力了。
月白缎子面的战袍成为了那最初始的混乱的漩涡中心,却奇迹般地保持了洁白。如一个噩梦,她从容策马,巡游张望着整个营地的格局,并不急着开始杀戮。这是唐军的噩梦,亦或是苗军的噩梦?
无数的苗军小卒自阿青的马前跑过,头颅密林丰盛地如同秋田里的麦穗,她却根本不去理会,小头目的苗刀斜刺里横出挑衅,被她一刀崩飞甩在马后。
你要去哪里?找什么?混乱中,成宇一边挥枪拨打乱如蝗飞的弩箭,一边对着阿青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话。
没有人回答那一个问题。没有人告诉他,阿青的目标甚至不是苗军的现任总首领。苗军的权利机构早在前镇南将军亡故后的一月间完成了新旧交接,她的目标是这支苗军的前任总首领,那才是月菡的杀父仇人。阿青曾经答应过月菡,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这样,她便为月菡报过了杀父之仇,其他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山崩地裂,或者洪水滔天,都不能指责她背信弃义。
这一次,她只要一人性命,决不多杀一个。
她找到了目标,对方的耳上坠着沉重的大金环,大金环上套着若干小金环,在策马疾行中摇出铿锵的节奏。苗人首领不避不逃,横着双手狼牙棒迎上来,仿佛一只挡车的黑螳螂。 [ 本帖最后由 甲乙 于 2008-10-6 19:52 编辑 ]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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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头一错,转眼已跑出数十步,那首领的脑袋好像刚刚瓜熟蒂落地滚下来,血自他的腔子里蹿出来,她尤嫌不够,还要特特地催马过去,痛快地淋上一身,滚热滚热,腥甜腥甜,将白面的战袍浸成了鲜红,周身上下,无不染透,那浓稠鲜红的液体几乎是从她飞扬散开的发梢一道一道地飞溅出来的。
好痛快。她舔着手背上的鲜血笑。

小姐,大帅已经五天没有吃东西了。手下军士将前一餐的食盒端出陆议的寝帐时,里面的东西似乎纹丝未动。请小姐劝劝大帅,保重自己的身体,胜败乃兵家常事。
女子的手从战袍底下探出来,撩开帘子看了看,又放下。他气色不错嘛,你真的相信他五天水米不进能活得下来?
定是大帅有神佛庇佑,寿数未到,命不该绝。有人诚惶诚恐地答言。
一派胡言。我更愿意相信是他每天半夜爬起来扒拉两口饭,夹上几筷子菜,喝几口汤,再依样堆好盖好,吃不饱却也死不了,一个整天躺在床上哼哼的人,原本就不用吃太多。苟且着就可以了。
陆将军,你谎报军情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劝你在有生之年为数不多的几天里能吃尽量吃,能喝尽量喝。女子高声笑着,离开了大帅的营地,登上城关。
成宇正率军兵守城。依旧是城关紧闭,免战高悬,原地待援。
五日之前,他与阿青共率一路人马正面突袭苗军大寨。他现在真正相信,他是无法代替阿青为月菡完成她的一切心愿的。有那么多头颅麦穗似的等待阿青去收割,而她却只杀一人,这一改变打乱了整个总攻计划的进程。原本打击的压力就以阿青与成宇的那一路正面为主,左右翼只是辅助与策应。阿青临阵不战,成宇又非大将之材,号令不行,一时军心涣散,主力部队失去了战斗力,使得苗军可以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齐整军容,从容应对三个方向攻来的唐军,各个击破。
金红色的夕照里,女子的脸素洁透明,神色阴晴不定,片刻是兴奋雀跃的,又有片刻是愁眉不展的,两个灵魂在争夺着一个身体的所有权,用同一种声音,不同的语调,喃喃自语,状似疯癫。
我可报了你的大仇了——你却把他也害了!——上兵伐谋,只怪你自己笨,黄沙迷了眼,猪油蒙了心——你喧宾夺主,祸害无辜,罪不可恕——十五年来你处处钳制,只让我做你不喜欢的事;还有那个陆议,他又是什么东西,让我为他卖命,是交易就要付出代价——成将军,杀了她,杀了这个妖孽——杀啊杀啊,成将军你用你的剑在月菡的心口刺上一个冰冷的窟窿,你舍得吗?呵呵……
成宇的手指长久时间地按在剑柄上,看得痴迷了,他一动不动好似化作了石雕。
不远处,又是烟尘滚滚,旗幡招展。朝廷调拨来的援军到了。朝廷欲平定这一片土地,归化暴民。在权柄在握者看来,以暴制暴,理所应当。

月菡,你要不要再与我做一个交易?你不想你爱的人反败为胜,戴罪立功,最后建功立业吗?我可以帮他啊。
你要什么条件?你这个妖孽。
恩,只要以你永远地保持沉默来换取。你可以闭上眼睛舒服地睡觉,或者睁开眼睛一直地看着他,天荒地老。
……这个……
不过,你是不是不想看见他封妻荫子,而所有的荣华都与你无关呢?这个也容易解决。我可以在他得胜归朝的前一天杀了他,荣耀与威名依旧是他的,而他变做了鬼魂,你是我身体里的鬼,你们可以做一对鬼夫妻,天荒地老地厮守。
那……好吧……你不会再反悔吧?
放心,我对那个书生没有一点兴趣。一点点都没有。呵呵。
丹铅甲乙,辨其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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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侯,我时常做着古战争的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壁颓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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