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开并蒂,双生双栖。俱荣俱损,相煎何急。
——题记
残阳如血,薄暮冥冥。日间的暑气方褪下几分,靖南关前的静寂时光即告了结束。
城楼上的军士捱过了毒烈日光整整一个下午的炙烤,早已头重脚轻,两眼发黑,走起路来脚底下打飘了。他们旁若无人地把甲胄脱卸在一边,新制的白麻布贴身小褂早被连日汗水渍得脆烂。下面一拨替班的军士在当值守将的带领下登上城楼,见了上一拨那不堪的军容,年轻的小将成宇皱皱眉,却未发作。
关上主帅新亡,全军都陷入了一种沮丧和自暴自弃的情绪中,也就无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好在新上来的这一拨军士装束还算齐整,个个身着轻便藤甲,军械锃明,在各处防御要害站定,成宇手扶垛口向外望去,就见蛮军的前哨部队已穿过密林,开至城下那一块开阔地。
自镇南将军在阵前误中了暗箭,毒发不治,这些披发跣足的苗人便日日清晨薄暮地来关前挑衅搦战,后见关上挑起了白幡,军士身上的素甲,便愈加地猖狂了。
鸟无头不飞,兵无帅自乱,似乎只有紧闭城门免战高悬方为上策。待朝廷调派一位新的镇南将军来,再整顿军务,振作士气,一鼓作气,收服这些不服汉制的蛮夷。
却偏生有人不肯安分。那一领月白面血红衬里的锦缎战袍在成宇的眼前一晃,他的后脑便有几根神经一起抽痛起来,急忙赶下城楼。
这是一个他怕见又怕不能见的人,因为他总是无法拒绝她。他叉手施礼,低下头去,坚定地拦在了她的马前,道一声,大小姐,不可出城迎敌。
黑色高头战马鬃毛乱炸,马上的女子白面红里的战袍,黑色薄甲短靠,白色孝带在风中飘舞翅膀,那是远离了海的信天翁。
她不耐地圈住烦躁的战马,抽出肋下佩刀平平削过成宇的头顶,鲜红的盔缨立时坠地无声。那眼角眉梢千层的杀气,那马前马后百步的威风,逼得成宇的背心发凉,鬓角沁汗。那女子厉声断喝,打开城关,我要出阵临敌,为我父帅报仇雪恨!
杀戮中的笑容狰狞而灿烂。高头战马上的女子,右手修长寒利的苗刀,峰刃破风而至,一道冰冷的残月划过,架住了头顶金碧孔雀毛的苗将手中的藤蛇鞭,左手的短刺却向对方战马的颅顶扎去。战马负伤受惊,嘶叫着掀下了背上的骑手,顷刻间,他被女子的黑马踩碎了胸膛。
之后她便拨转了马头,寻找下一个衣着华丽坐骑神骏的人物,不问是他是苗军哪一级的头目,只要见到了劈面就是一刀,根本就不讲通名再战的繁文缛节。
这一人一骑似虎入羊群,杀得兴起,敌血飞溅石榴裙,硬是要把月白面的战袍,生生在人血中淋得如衬里那般殷红。
在最后一名苗将落马的一瞬,呐喊声四起,交战双方都发现,又一支军队搅入了战局,前锋的骑兵追杀落荒而逃的苗军,一路踏着那些衣不蔽体的尸身而过。
远在这支队伍接近战场前,黑马上的女子已经发现了他们,却丝毫不去理会。因为这支队伍所打的旗号,上书“唐镇南将军陆”。这是接替她父亲守关攻城的将军到了。
她双手的兵刃,嗅到了潮湿空气中越来越香甜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味,战马按捺不住地嘶鸣。她正欲循着苗方向追的方向追赶下去,一匹鞍辔华丽的白马却横斜出来,拦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白袍轻甲,腰悬佩剑,虽行军千里,袍服不染征尘。他别住了她的马头,不容她前行半步。
敢问姑娘可是故镇南将军麾下?下官乃是圣上钦封镇南大将军,姓陆名议。她仰头,冷眼相看,眉心微蹙。现任的镇南将军横梗在她的面前,此战再无可厮杀。她将短兵入鞘,回手横过长刀搁在鞍上,挑一挑敛不住杀气的眉峰,道一声,恭喜将军,新官上任。语罢圈马欲走,不耐之色,不加掩饰。
陆议一探手,抓住了她战马丝缰,急道,且留步。看姑娘带孝在身,不知与故老将军如何称呼?
她越发不耐,一刀背拨开了他牵住缰绳的手,右臂迎风一招,掉转马头,手下小校得令,拥着她归城。
马蹄声如影随形,一骑自后追了上来,依旧是陆议。姑娘可知今日之战若不是下官恰好率部前来,实是堪忧,区区人马单凭气血之勇……
她蓦然侧身怒目而视,小声嘀咕了几句,黄口孺子,斯文败类,怎如此烦人,本姑奶奶惹不起却还躲得起。
说罢,眼前便是一黑。
是梦还是回忆?也许两者皆是。
莲开并蒂,双生双栖。俱荣俱损,相煎何急……一个小女娃唱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歌谣,踩着一个亲兵的脊背跳下马车,蹦跳着过去了。这是自己么?
是先有了我,还是先有了那歌呢?应是先有我的。那时我随爹爹南下赴任,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听路旁的小孩子这么唱,立刻就会了,是我学了那歌,所以先有的我——可是那歌是从别人处学舌来的,既是在我之前,那歌已经有了呀!?
错乱了错乱了。都错了。
月菡的灵魂在半空里窥视着这个小女娃在队伍小憩时关不住地逃出来玩耍,似六月里开出的第一朵莲花,欢喜地炫耀着自己天下独一份的香甜洁白,奔出不远就立住了,她诧异地打量周遭,周遭也在打量她。
这朵莲花这么能这么洁白,白得已甚刺眼。路旁尽是躲避战乱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青黄,用一双双来自幽冥的眼睛看人,眼神泛着蓝光。他们好似一群活鬼。
小女娃被无数目光刺得周身微微发痛,心怯起来,往后靠去,靠住了一株树,又往树后躲去。
脚下一绊,她摔了下去,树荫下土地还湿软,没摔疼。爬起来一看,地上还有一个小女娃,和自己差不多大,裹一截青灰色土布在身上,肤色蜡黄,发辫松散,双目紧紧闭着,睡得正熟,好似全然不觉有人曾在自己的腿上绊过一跤。
你不碍事吧……她伸手去扶那青衣女娃,对方却不理她,也不肯动一动。
怎么这么冰冷,好像晌午头上从井水里提上来的鲜荔枝;怎么这么僵硬,好像笨手笨脚的亲兵在她的命令下做成的第一个布偶人,腔子里塞了太多棉花,一点也弯折不动。
亲兵们找着她了,赶来了,他们请小姐赶紧回马车上去,大家好接着赶路。小姐却抱着地上的那个穿青灰衣裳的死孩子怔怔地笑。
这个才是我呀!她笑咧了嘴,一排细碎的小白牙,森森地亮出来。她可从未这么笑过,即使是将门之女,也要守规矩,从小讲究笑不露齿。
小姐被吓着了……小姐被吓着了……亲兵们不敢拉扯她,只是惊慌地扯起嗓子叫喊。
叫喊一声高过一声,又好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缠在一起编成了一张黑漆漆的大网,劈头盖脸罩下来,倒停不清楚后面有什么人说了什么。
月菡睁开眼睛,眼前的黑网隐去了。这是在自己的绣房里啊,那十五年前的噩梦,竟还要追来威胁她。
陆议在中军帐帅案后坐定,环视众将,见众人面上尽是不信任的神色,似有腹诽,抱怨皇上莫不是糊涂了,派一个书生来镇关夺寨,还不是倚靠了朝中什么要员的关系,拜某某门下而被举贤不避亲地荐了来,平地升迁。
年幼望轻,又是一个书生,本身就难以服众。这一点陆议心知肚明,但哪怕内心好似烈火油煎,面上还要做出沉稳镇定,成竹在胸之色,摆一摆为将为帅的谱,假以时日,定要叫你们见些颜色。
他下令紧闭城关,免战高悬,无论蛮军如何挑衅都不必理会。他要先熟悉城内各项事务,还需将自己所带的人马与城中原驻的军队并到一处操演。众将皆以为他怯战,一个个梗着脖子,又是一阵骚动,终逼得他沉下了脸,传下将令,再有言战者,斩。散帐!
成宇走到帐口,听见陆议在身后从容地吩咐着手下亲兵,准备祭礼,去往已故的老将军灵前祭拜。
即使在最炎热的正午,灵堂内依旧香烟缭绕,门前只有几个军卒寥寥地立在阴影里,充作仪仗。灵堂内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月白色麻纱长裙曳地,在这一进又一进的深宅中,她的皮肤保持着泉水一般的晶莹与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