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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七日

七日

楔子
下了很久的雪,一直没有停过,天地白茫如芦。
扶木盘膝坐在雪地上,身上肩上厚厚地积了层白雪,他的眼神穿过遥远透亮的雪天交汇之处,停在未知未觉的某处,膝上横放着的那尾黑色凤尾琴,异样地一丝雪花都不曾沾落。
身前,一色红裹的殷梦离静静地躺着,如瀑的黑发覆了白雪,心口衣衫上那朵紫色的黑百合绽放如诗——那是已凝固了的紫色的血液。
风自空旷中吹来,带起了她的衣角,她的发丝,像是一个纠缠的异梦。
“梦离,……梦离,你真的如梦般离我而去了么?”年轻的男子心里长叹息般地言道,“……不,不,我还要许你一个美梦,许你最初的澄澈……”
他的手指慢自上抬,漫挥处,似水的琴音自凤尾琴上漫溢开来,如一江春水般涌向天际。
至美的乐声,舒缓柔和,如风卷落花,水逐流霞,天地万物似也归入到这柔和的乐声中来,而那些尚自飘舞的雪花竟也在这柔和之乐中停伫下来,静自不动,成一奇谲、怪异的画面,天地一时为之凝滞。
乐声由柔渐强渐至激昂,奔腾的暗流自天际如怒般涌出,风从各个方向涌来,天旋地转间光线斑驳地破碎、扭曲,天地间的一众物事及裹在其中的女子的身影亦渐自稀薄,淡微。
影像变幻中的扶木嘴角挂上了一层似悲似喜的微笑,喃喃:“凤尾琴啊,你度了千年遥远的时光而来,就是为了让我今日倒转七日的光华,将这个女子复生么?可惜那时……梦离啊,当你醒来时,我有七日伴你的光华。”
为她,似值得此生消殒。
而一曲离魂,亦如广陵,从此再无人奏。

一、七日

苏月儿跨进“雁字楼”时,虽说里面人声喧哗,她还是一眼看到了“月钩”——五百年前怨灵之女毗抽身肋骨所化的凶器,如一剪凤尾般绕成的妖娆女子的恣态,安静地平放在靠窗的那张桌面上,银光闪闪地与外面的雪色争辉。
虽说被列为兰花帖女杀中的第一花首,在见到“月钩”的一刹时苏月儿心里还是冷冷地起了一个寒噤。
那是太过诡异的凶器,沾满了凄迷怨灵之气,凡所触者皆蚀心化骨,苏月儿眼里晃过二十年前那惨烈异常的一幕……
那次执行任务的共是四十九人,全是月之野中一顶一的好手,相互间黑巾蒙面,不识彼此,在那个裹雪之夜里踏上了“白芦”的大院……
只有三个人得脱,她亦是其中一个,“月钩”唤起的凄惨魍魉之气笼天彻地,而蚀心之力便自庭院层层蔓延,所触者草木皆灰,肉灵俱灭。
蚀心之力在触及她衣衫的霎那时,那个握钩男子魁梧的身躯忽然重重地倒了下去,他面前蓦然多出了一个男子,面带冷笑地站着,男子手上那柄亮闪闪的寒晶匕首斜斜地自他的腹中贯穿进去,直抵心脏。
他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手中“月钩”长长地划了开去,卸掉了男子的一只臂膀,血蓦然间自那截断臂处喷涌开来,喷红了脚下的一大块雪地,而寒晶匕首亦在同时猛然抽出……
令人诧异的是,落地的“月钩”竟贴地而逝,似已修成自灵,此后不知所踪。
而现在,“月钩”竟又重现在“雁字楼”上,且握在一月之野陌生的男子手上,前几日她从二十年前那场行动的策划者那乍获此消息时,心里确实惊了好大一跳,此刻现身“雁字楼”亦是因此,苏月儿的眼光从“月钩”上缓缓移开去,一个苍灰凌乱头发遮了半边脸的男子映现在她的视野中,那张脸是那样地惨白,就如山洞中经年不见阳光的隐者,而那只握杯的手更是惨淡得让人心觇,他正小口地将凑往嘴中的酒慢啜而尽。
年轻男子身上有股凄迷游离的气息,飘忽不可寻,就仿佛这张桌上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影或者别的什么。
苏月儿才在这阁楼上一站,立刻有数十道目光逡巡了过来。
她心里明白以她的脸蛋身段是有足够的资本来吸引这片大地上嗜肉饮血的豪客们的贪婪眼光的。
很多人都蠢蠢欲动。
不过,有两个人却始终没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个便是拿着“月钩”的这名年轻男子,另一个便坐在西南墙角的一张桌面上,自顾自地往自己酒杯里倒满了酒,然后一气而尽,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仿佛与整个楼隔绝,心细的人亦还会发现他自晨起便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小二也至少给他换了二十盏酒壶,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是那样地静,静得出奇,以致于他喝酒的动作也是近乎可以完全忽略了的,苏月儿在第一眼里便知道这是个她不能忽视的一个人。
“喂,娘们!陪大爷喝一杯!”响雷般的声音蓦然在她耳边一炸。
她循声瞟眼过去,便看到了一个满脸胡喳的人,粗眉铜眼,露出的臂肌虬结如老根,他旁边坐着的同样是一些五打三粗的汉子。
“这位大爷的嗓门还真大!”苏月儿娇应一声,轻摇腰肢,人便一步三扭地移了过去。
苏月儿虽名列女杀榜第一花首,却少有人识过其面,所以从来不乏拈花惹草的人儿招惹她,结果便真得了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好处。
“这娘们倒识趣,看那胸,那臀,那个步姿儿,真够——骚的!”一干众人哄道。
粗胡喳一把把走到身前的苏月儿搂到怀前,苏月儿顺势便偎坐在他的大腿上,娇笑地仰起来娇滴滴地呼了声“大爷”,粗胡喳闻此连骨头都酥了,一把托起苏月儿下颏,爽声笑道:“你今日识得你家大爷,以后自然少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待晚上我再好好犒劳你。”他这末一句话虽放低了声音,可依然嗓音不小,楼上每个角落的人都听到了。
满楼中人皆哄笑起哄。
“哎哟,爷的胡须如爷这人般刚硬,扎得奴家的脸面痒痒的不舒服!”苏月儿佯怒间一作势便推开了粗胡喳那双不安分的手,俏站了起来,娇笑道:“奴家还要寻我表哥,待见到表哥了,再答应爷不迟。”
粗胡喳见苏月儿起身,手一弯想把苏月儿重又拉回自己怀里来,不想捞向苏月儿的那只手只觉一滑,苏月儿整个人便溜了开去,离了他的身,一屁股坐到了那张放着“月钩”的桌面上。
粗胡喳正被调得兴起,见此哪肯罢手,一窜身,便五大三粗地往这张桌面上横来,“娘们!”他一抡臂,誓要一把将苏月儿整个人搂起,心里忽然一惊,眼里闪过桌面上那弯银光闪闪的器具上妖娆女子妩媚的一笑,那一笑是如此地诡异,就如一个姣好非常的人瞬间露出白骨森森的面貌来,让人猝不及防,粗胡喳惊恐之下脚步一跄便退回到他的那张桌面上去。
这下变起,楼上一观看客看着惊讶,却除了年轻男子这一桌人之外无人知其究竟。
苏月儿也看到了,心中惊诧,面上却如桃花般,“小哥们儿,一个人喝闷酒有么趣!姐陪你!”说话间便一只手伸向了那把仙鹤玉颈壶。
她碰到的是一只惨白异常的手,那样如千年寒冰的一只手,苏月儿一哆嗦间便抽回了手。
“姑娘,你坐错地方了。”年轻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侵骨的寒。
苏月儿压下心中诧异,脸上摆出一幅江湖女儿神色道:“小兄弟,第一次来这方吧,在这遇到什么难事只管告诉姐,姐帮你摆平!”
“姑娘,我奉劝你,回头是岸。”回她的是这样一句无来由的话,这句话忽然让苏月儿心里一阵阵泛寒,对面这个始终连眼皮都不曾抬起的男子,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如面了窥了的镜心石般,让人遑然无所遁形,而这深远的了窥里又夹着那么大的无处可遣的落寞在。苏月儿觉得自己的心同着自己整个的人都沉下去了,她强装了笑容,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扶木。”年轻男子蓦然抬起眼来,那双眸子里水雾沼泽般的湿气一飘而过,让人彻底地惶惧。

二、六日

冷无情昨夜睡得并不好。
他的隔房住的便是那把“月钩”的主人,在那名年轻的男子入房之后,他便游气驰神,五觉达于至微,密切察探着隔壁的动静。
奇怪的是,在听到那声启门声之后,房间里竟一丝声息不闻,没有走动的声音,掀被卧寝的声音,辗转反侧的声音,连着呼吸调息一并全无,整个隔房是漫无边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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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一阵阵泛寒,心里冒着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想法:那个年轻的男子真的在那房子里么?如果在,那他的修为不是已经达到无息之境了么?……这怎么可能!
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此刻想来犹让他羞愤不已……
那年他十三岁,月之野第一剑阁的十九重孙,驭剑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于阁老之外,深藏剑阁不为世人知,他迫切地希望在月之野中展露头角。
然后他等到了那心期以久的时刻,那天,阁老把他召到密室,温言道:“情儿,你的剑心之术早已超出我之外,我也有意将第一剑阁的阁主之任传到你手上,只是你还太年轻,需得在月之野中立点声名才好,正好,这里有故人托我一事,你若完成,我便可以安心将剑阁交付于你,剑阁上下也无人敢持异议了。”
因这,他在那裹雪的夜里,踏进了“白芦”,经受了人生最可怖的一次耻辱。
他竟然没有出剑!
看着“月钩”蚀心之意层层蔓延,他心里寒意亦层层蔓延,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剑心一体的结局亦只能是化灰飞灭。
那一夜,他黯然离去,因此也有幸成为那夜幸存的三人之一,而内心的耻辱便在此后的年月里与日俱增,手臂上一道道划下的血痕怎么也平复不了。
这二十来年来,他深闭于剑阁,没有继承为剑阁的新阁老,一心只潜于剑道,誓要修成剑阁数百年来无人修成的不世之技——泯,他在耐心地等,等一个证明的机会……
而天果然不绝他,这一天他终于盼到……
冷无情感着隔房那漫无边际的寂灭,觉着自己的内心也一点点地寂灭起来,一种黯然销魂无可挥去地笼罩了他,难道二十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竟又是另一次耻辱么?而且比上次更狼狈更彻底……,他不敢想。
远处有隐隐梆角传更的声音敲来……
一阵轻忽的风动引起了他的注意,有身影自他的房门一飘而过,启开了隔房的门,潜了进去,是一个匿迹之术极好的人。
那个气息,应该是白天里那个**的女人不错……难道她也是二十年前幸存的三个人之中其中的一个?
轻移之声潜入隔房之后,冷无情的五觉蓦然清楚地感觉到了隔房的一桌一椅随着那个女子身影的移动清晰地呈现,一种不安诡恻之气同时聚拢起来,在女子接近床榻时,女子手中一道紫气如扇蓦然如电般覆向床榻。
冷无情清楚女子这一手是暗杀中少见的紫心心里暗惊,可也就在这覆手一瞬里,房间里的气息忽然断了,原先飘动的气息瞬间沓灭,整个房间暗一般地死寂。
这怎么可能?!
冷无情一夜都不曾安眠,他心里反反复复地翻腾着“这怎么可能?!”这样一句话,他也在等隔房的动静,一个剑客有的足够的耐心他都有。
而天色也在他的等待中渐现曙色。

三、五日

冷无情听到隔房启门声音的时候,心蓦地一提,一个女子妖娆的步姿从扶木房间里踏了出来。
那女子经过他的客房时,冷无情恰好开了门,苏月儿发鬓微乱地一步三摇地自他面前走了过去。
然后是扶木掩了半边面的走出。
昨晚在那覆手一瞬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无情缅想间,扶木已下到楼下,坐在他原来坐的那张桌面上,他的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裹的女子,往这里望去只能见一头黑发如瀑。
厅堂里很静寂,小二在一旁擦拭着桌椅,胖胖的店老板呵着热气敲着他的算盘,还没有其它的客人。
苏月儿进了她的房间后便没有再出来。
冷无情也下楼了,经过扶木那张桌椅时,他特意地瞟了一眼,看到坐在扶木对面的那女子,姿态绝然地姣好,一身如火的红裹更是衬得她肌肤赛雪,女子的神情狡黠而天真。
“大哥哥,你说这大雪封路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呀?”
女子说这句话时,冷无情刚锦衣华服地坐到了那张惯常的西南角的桌面上,背对着他们,察物的气息游遍全身,他能感觉到扶木的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动作,一皱眉,一缩手,他身体每块肌肉的扯动,全身劲气的分布,一个出色的剑客唯有做到此,方能叛定对手会在怎样的角度,以怎样的力度,攻出那蓄力的一击。
他从来都是一个出色的剑客,而且能做到的远胜于此,只是扶木给他的感觉是那样地捉摸不定——他从来没有想到在一个人面前,他会完全无法把握!
……
红裹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伫在了靠窗处,看着那飘舞的雪花,一朵一朵,如翻飞的蝶。
她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因家道中落,沦为歌女,好不容易从那受万人轻贱的境地中脱身出来,去寻一个昔日的亲戚,不想却因这大雪阻路,权且只能在这客栈里盘桓几日。
她想着这样对扶木说的时候,他却阻止了她,轻轻地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早已知道,梦离,我一直在等着你。”
年轻的男子这样说的时候,眼里有水雾弥漫的湿泽,那似悲似喜的大恸让她都感着惊诧。
他怎么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她本想对他说她叫蕊儿的!
眼中是如此熟悉,心中是如此相亲,只是她绝然不可能认识他!
“你是谁?在这之前我们见过吗?”她微偏了头问,带着大的疑惑。
“梦离,让我为你奏一支曲子吧。”扶木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怀中抱着那尾黑色的凤尾琴,眼中的雾气一点点地散,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
殷梦离的手指轻轻地一触了黝黑的琴体,仿佛触电般地,她把手缩了回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一定有什么发生了的,不然,她不会见着一把琴时心痛,不会见着他时如此心乱不已。
男子在靠窗处坐下来,手指作勾,一曲响起,正是她最擅长的曲子《声声断》。
似水的琴音如梦般流转,有歌词在她耳边缠绕:“望不尽的山水迢递,断不了的情愁柔肠,怎暖风吹得散,月儿驱得散……”
前尘,后世,她定然与他相关。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可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她纠缠上去问,年轻的男子却只是半掩了面,绝决地上楼而去。
冷无情感到琴音初起而生的那股飘若游丝的迷离之气,在年轻男子起身后依然丝丝如扣般缚满了他全身,那究竟是怎样的琴境,会使所有的音符如有形般地虬结在人身周,让人欲逃不能。
心思一乱间,他竟动用了泯的气息,破除这迷障缠身。
扶木便在他气息引动的那一刻里自楼上伫身,从半掩的发里抬起眼来,水雾沼泽般望向锦衣华服的男子。
冷无情的心蓦地一紧,眼角寒光一闪而过。
苏月儿房间的门亦在同时打开,她懒懒地伸了一个腰,懒懒地看向楼上楼下的这几人,然后,她看到了殷梦离,眼中有阴笑一闪而过。

四、四日

还是那张桌面上,扶木和红裹的女子静坐着。
扶木自斟了一杯,端起来,仰脖,一气饮尽。
“梦离,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那时却已来不及问,可现在若是问你,你却无从答起……”他的话语总是那么奇怪,让殷梦离只是惊疑了双眼,喊道:“告诉我,快告诉我!到底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受不了这不明不白!”她跺脚叫道。
“你爱你父亲吗?”回她的是年轻男子这样突兀的一问。
父亲,我爱我父亲吗?……殷梦离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惑,她这次来到这“雁字楼”,不就是无意中从父亲的一次密授里知道他的一个仇人出现在这么?“雁字楼”是前往“白芦”的必经之地,她要过来拦住这个仇人,二十年来,这个年轻的女子第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了一种全然的无可抗拒的颓丧。
那么多天里,她看到自己的父亲花大把的时间呆在他自己的卧室里,望着自己空了的那截衣袖,像往常般浸入一种深沉的缅想之中。父亲的这只手,究竟是谁砍掉了的呢?这个谜,他从来不说,而这次来的这个仇人或许可以解了她心中这个深藏的谜了吧。
他很可怕么?她来之前把这个仇人的面貌想了千百遍,可就是没有想到他会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有一幅俊俏的面容,且带着那么大的让人无处可躲的凄迷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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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离,你看,这满世界的雪花多好看,就像我们的生命,美好,脆弱,经不起温暖。”扶木转向窗外,伸出的手指上沾了一片雪花,那片雪花瞬间在他指头上消融。
红裹的女子亦望向窗外,心中转着念头:难道你已识了我的身份,此刻不说破,只是为了在那一刻里挟持自己来要挟父亲么?哼,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她这样转念间,自桌面上端起一杯酒来,递到扶木面前,“你的话总是那般让人奇怪。”她姣笑着把酒杯递到他的唇边,连着她的醉心盅,“来,我敬你一杯。”
“喝下这醉心盅后,你便会美美地睡上十日,而我便会说服父亲自月之野消隐,从此后无人能寻,以前欠你的,你就忘了吧。”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望向扶木的双眼里荡着春水般的笑意。
那样的笑容,想来任何男子都不能抵挡。
扶木便在她的笑意里抬起头来,水雾沼泽般的湿气弥漫开去,“你总想着要敬我这杯酒。”他接过去,低头久久地凝视着杯中玉液,然后一仰脖,整杯酒便同着醉心盅喝了下去。
殷梦离忽然觉着不忍,为什么这样一个男子,注定要带着他不能竟的事而去?可这已是注定,无可奈何。
异变的气息亦在此时动起,苏月儿倏忽的身形忽然闪现在殷梦离身后,一弯紫色的光刀闪电般划向了她的脖项。
同时动起的,还有扶木。
他挡在了殷梦离和那弯光刀之间,手指反转了紫色光刀的刀向,有红色的血液一滴滴滴落,在每个人的耳中,空寂地响。
“我已饶过你一次。”扶木的声音很飘忽。
“是的,你不是在我身上种下毗毒,逼迫我为你采撷来江南的桃花么?天下尽知毗毒无物可解,可那样的要求却让我明白了你的弱点——便是眼前这个女人,刚才这一击刀在此而意在彼,我知道你定会为她拦下这一击的,可想不到还是要不了你的命,反要了自己的,要怪,只能怪……”苏月儿的身子慢自软软地倒了开去,紫色的光刀一点点地消隐,同着她未说完的话。
“你应该怪的是,你不知道那一夜里我并不曾在你身上下过毗毒,那只是吓唬罢了,而这一次你又太狠毒,我不杀你此记得死的便是我了。”扶木淡淡地说。
苏月儿黯淡的眼光明亮地一闪之后,颓然地闭下。
“桃花,江南的桃花,我不是一直说要去江南看桃花么?”殷梦离看着这个年轻男子的背影,心里升起了那么种与他心息相关的感觉来。
“我的喜好,你都清楚么?”她伏在男子肩头轻轻地问。
年轻的男子转过脸来,望向窗外,雾蒙的双眼飘过记忆中那场飞扬的雪花,那个女子的身体渐次上扬,弯成一个姣好的弧形,然后缓缓地跌落在他的臂弯上,“桃花,江南的……桃花,看来……我是看不到了。”她最后如是对他说。
而现在,这个伏在自己肩上的女子身体是如此温暖。
“你喝了我的醉心盅,为什么还不睡下去呢?”年轻的女子在他耳边轻轻言道。
“上一次欠着你的,这一次终于偿清了,你下的毒我暂时压制下去了,等那天到来后再让我好好地睡上一觉吧。”年轻男子的声音如梦幻。

冷无情蓦地出现在拐角里,眼角有寒芒如刀。
一纸战书蓦地射在了桌面上,亦像把寒光冷冷的刀。
他从来都是个骄傲的人,所以从来选择正面对敌。
他亦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从来不会在对对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剑。
而现在,似乎是时候了。

五、三日
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扶木、冷无情对伫在屋檐上,太早的清晨,还没有人出现在街道上。
“那个女人下毒的手法并不高明,你为什么还喝了那杯酒呢?”冷无情冰冷言道。
“那是我欠她的,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其实不该来,太多的血,我不愿见,我只落实那个首恶之人。”扶木淡淡地说。
“知道吗?你很狂妄,首恶之人?我们每个人都沾着你父亲的血,难道你都可以轻易抹去了么?即使你能,这二十年来,我所遭受的罪你又明白么?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盘桓着那屈辱的一幕,那一幕里我像个傻瓜样呆立一旁,没有出剑,一个剑客没有出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看看我的手!”冷无情一把掀开袖管,扶木看到那结实的臂膀上森然的刀疤一道一道,似藤蔓缠绕。
“耻辱?你以为这是耻辱?”扶木只是淡淡地重印了这句话。
“你要替父报仇,而我要血洗这二十年来驱之不去的可怕感觉,所以,就让我们酣畅淋漓地战一场吧!”冷无情狂声言道。
“父亲?这一刻里我就要替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报仇了么?可笑啊!为了一个连作为儿子的人都不会稍有怜悯的人,可那些人呢,那些杀了他的人又值得怜悯么?”扶木心里嘲笑般地想道。
“‘月钩’啊,自你找到我那日之时起,便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吧,”扶木淡淡地说道,“好,那就请吧。”
冷无情缓缓地拔起了剑,一种泯灭一切的气息迅间被提升起来,笼天彻地地覆盖下来。
“你确实是个很好的剑手。”感到那种泯灭的气息,扶木淡淡地说道,“月钩”上的女子亦妖娆地一笑,那样诡异的笑容,就像浸透众生的毒。
风静,人定,天地间一片广寂的漫灭。
冷无情的整个人忽然拔空而起,像一只高蹈的鹰。
扶木静伫的身形如石。
一交,只是寂灭的一交,然后一切结束。

扶木静立于檐,高蹈的冷无情已落檐站定在对面,冷如千年磐石,他的剑同着握剑的手一起掉在了他的身下。
“知道吗?若不是无息之境,你的泯已分裂了我的身体,你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剑手,所以我保全不了你的手,”扶木淡淡地说,“你算不得该死之人,走吧。”整个人飘然坠落于地。
背后,冷无情的嘴角血丝渗出,整个人慢自僵住,成木成石——他已自断心脉,一个剑客从此不能出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何况他二十年的苦候竟是这般结果?
背后有扶木叹息的声音,然后他对那个刚打开窗户的女子淡然说,“梦离,收拾下,我们明天离开这。”

六、二日

跨出店门时,扶木回头望向后面,“雁字楼”三字牌扁在寒风中瑟瑟地抖着。
他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瑟瑟地在墙角处抖着,那样地惹人怜悯。
梦离也看到了。
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吧?瑟瑟地在墙角抖着,没人爱怜,没人照顾,唯一爱他的母亲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之夜里,悬三尺白绫而尽,而那个称作父亲的人,在那一刻里却偎在别的女人怀中,风流快活。
是呀,一切都为了什么呢?难道真的要为那个让母亲含泪而尽的人,走到这里,带来这让人烦恶的杀戳和血腥?
身边的梦离握了握他的手,她看到年轻男子的目光久久地停在那个卖花的小女孩身上,那样水雾弥漫。
他是不是触动了小时候的自己?殷梦离松了他的手,径直地走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面前,温暖地拥了一下她抖抖的小身子,撷了自己的金钗,交到女孩子的手中,握在她的小手里。
“梦离,我一直想问的是,是不是仅是因为善良,你做了那样的一件事?”她听到男子在她身后说。
“什么事?”她扭过头去问,带着疑惑。
“现在还不是你能回答我的时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你自己亦不知如何作答,而在你没给我答案之前,我又不能安心离去,我们去吧。”扶木梦幻般地言道。

她以为他们是要去“白芦”,却不想是这样一处郊景。
宽阔的冰面上结起了厚冰,对岸有一大片绛红,渲染于琼玉之上,风中隐有幽香传来,而河岸上突起的一块大平地上,一株巨大的古槐已成琼树,下面有小小的一间木屋。
推门进去,几椅朴拙,一明两暗,堪称静地。
扶木轻轻地把她拥着,俯身喃喃,“梦离,我只想永远呆在这里,不离开!”
她一把挣开了男子的臂膊,看到他眼里又闪过水雾弥漫的似悲似悯的大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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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子的眼里里含了这么多无奈,含了这么多无可解释的——宿命。
“告诉我,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好吗?”她仰头,起了泪音。
男子却背过身去,遥望向对岸的绛红,矗立无言。

七、末日

她很想说,别去那,别去那,带我走,有多远就走多远。
然而扶木还是跟她一起站在了“白芦”的大门前。
这座庭院,穷了他父亲一生的心血,却最终也染干了他的血迹。
现在,他要来完结,完结一切的恩怨生死,然后——让他爱的女人重生。
一脚踢去,厚重的大门在这大力下砰然倒地!
梦离在这脚里感到一种惊恐越来越近,他会不会以自己来要胁父亲?他表现的所有的温情,是不是一种纯粹的假象,好让自己成为那一刻里要胁父亲的砣?不,自己绝不会让他伤害了自己的父亲!
在她的缅想中,惊扰了的白芦的护卫们已经反应了过来,瞬间有序地集结起来,应付这入侵者。
在扶木看来,他们是一群飞蛾,正扑向他这燃烧的烈焰。
拥着梦离,他如入无人境般地前进。
“月钩”的蚀心之意层层蔓延,人群自他过处分散开来,倒成一地飘落的飞灰。
凄迷怨灵之气笼天彻地地弥漫,一如二十年前的那一夜。
身旁的梦离感到自己的身子颤抖得厉害,这个身边的男子已然像是地狱里来的催命使者,那样地让人恐慌。
在院子当中,“月钩”滴落了它凝结的第一滴血,“月钩”从来不滴血,除非它凝结了太多的人命,而“月钩”上的那个妖娆女子笑得有多么妩媚,它饮血的欲望就有多大。
曾经负它的,它都要讨还,这吞噬生命的欲望无穷无尽。
这滴血清清楚楚地滴在了白芦的新主人——南宫泽的心上。
“是债,便总要还的,为这,我已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同他眼角的皱纹一样苍老,一只空了的衣袖像是隐藏了所有的隐忍,“荆天,那个风流倜傥的小子,竟娶了我最爱的师妹,最后却辜负了她全部的心意,让她在除夕之夜里悬三尺白绫悲惨死去,这怎么能饶恕!”
这句话二十年后从一个垂垂老者口中吐出,依然是那样地愤不能抑。
他看到偎在扶木身边的女子时,身子明显地颤得很厉害,而女子亦如是。
扶木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个飘雪之夜里把他抱出来的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告诉他,他父亲是个贪恋风流的男子,花了很大的力气娶了他母亲,却在不久后弃厌了她,在他母亲生下他不久后,便在除夕之夜里,悬三尺白绫含泪而尽。
上苍啊……这究竟是怎样的安排?我的父亲怎么可以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我只是杀了一个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即使时光可以倒转,我依然毫不犹豫地要他死!”
七日前,也就是在这句话里,扶木征了一下,而南宫泽的水晶匕首便在此刻刺出,那确是把很奇怪的匕首,似乎穿越层层的时光而来,透过一切的屏障和生死,阻无可阻地刺在被刺者的身上。
那年,荆天便是死在这把匕首上,他死前很奇怪它怎么能穿透层层的蚀心之气来到他的身体里。
它穿透他,只是因为它涉了时空而来。
而扶木在一怔间,匕首亦已递到了他胸前,他诧异地看到红裹的女子挡在了他和她的老父亲面前,殷红的血瞬间绽开如盛世牡丹。
“爹,我本来要阻止他杀你的,可却……反了过来,”年轻的女子嘴角起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喃喃:“桃花,江南的……桃花,看来……我是看不到了。”
她的身子慢自上扬,弯成一个姣好的弧线,然后无可阻止地落在扶木的臂脖上。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我挡了这一刺?”她听到年轻男子声音急迫地问,可她已经无力回答了,她安静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或许,她自己亦不知道。
南宫泽紧闭了眼睛,浊泪自眼角涌出,是他自己的女儿啊,为这个要杀自己的人挡下了这一击而死在了这个叫父亲的人手上?老天啊,这难道就是债,就是孽么?
她曾那样被他呵在手上,如初临的朝般露,不曾沾过这大地上舔血吞肉的血腥恶毒,她是那样地善良,以至于有时候他都不敢正视那双纯洁一切的眼睛。
是不是自己应该告诉她这世间有恶,有仇,有不耻,有凶残,或许如此,她就不会做这般的傻事了吧?
南宫泽的头发在瞬间花白,面皮皱纹层生,人一下老了几十年。
扶木已然不知道他对面的老人心里转了千层愁肠,他只是知道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的女儿,却为自己挡下了必杀的一击,然后如盛世牡丹般在自己面前殒落。
那个风流之人啊,如果此刻你看着你的儿子,这一刀是否还应攻出?

扶木心里默然地转着前尘,脑海里浮着那场飘雪的寂静,那个红裹女子的身体渐自上扬,弯成一个姣好的弧线,然后无可止境地殒落,落在自己的臂弯上。而这一次,一切都将改变,那个女子会重生,一如先前的澄澈,想到这时,他的嘴角有一层淡淡的喜悦。
身边的殷梦离则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她此刻,正在盘算着如何从这个男子的“月钩”手下救出自己的父亲,盘算着此后她侍奉自己的老父,在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梦离啊,是不是因你的善良,造成了今天的这个局?在那样的一瞬里,你可有别的情絮萦绕,于我?
扶木已没有时间盘绕这些想法了,南宫泽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水晶匕首便同样出击了,同样地穿越时空而来。
他看到扶木的怔然,女儿的诧然,眼中闪过满意的神情。
然后,南宫泽的身子忽然凝滞了,殷梦离蓦地横在了他和扶木之间,而男子的手却绕过她的腰,将那把“月钩”抵在了他的腰腹,而那把穿越时空穿越一切的匕首便如裂帛般碎裂开来,如水晶般洒落一地。
南宫泽惊惧,然后颓然,然后自我嘲笑。
同样既惊且疑的,还有殷梦离,她为什么在那一瞬里挡在了这个陌生男子之前,为什么?
“若不是这无息之境,我破不了你的这把匕首,”扶木转过头来,看向惊疑的女子,眼中有一种澈然的光,“梦离,现在请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甘愿为我挡下这一击?”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死。”殷梦离单纯地说道。
一直不能释怀的答案,就是这样一句么?然而没有比这句更让人温暖的了。扶木心里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温情。
“好好照顾你女儿,是他救了你。”扶木淡淡地说完,然后转身回走,他的背影像只孤单的鸿。
他为什么没有要父亲的命,他与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怔之后,殷梦离拔足追了出去。
南宫泽亦是惊疑。

当她来到河边的那间小屋打开门进去后,发现漠然的男子微笑在向她转过身来,身影渐渐淡薄,“月钩”砰然落地,隐逝不见。
“告诉我,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的问话消融于稀薄面容凝结的笑容之后,那样绝美到无的笑容,就那样融于广天厚地之中。
“我终于可以在你的毒里安然地睡下了。”男子最后的话语如雾般飘散。
殷梦离颓然坐倒于地,“我和他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的?可为什么我已全然不知道?”她的眼角瞟到角落里的那尾黑色的风尾琴,那静然的姿态仿佛年轻男子的面容。
抱着那尾琴踏出小屋时,她看到了河岸上那株已成琼树的古槐,宽阔的结了冰的河面,远处对岸有大片绛红,隐有暗香传来。
在这第一眼里,她便爱上了这一个地方。
前尘,后世,这个地方,这个人,定与她相关,这样想时,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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