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阵阵泛寒,心里冒着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想法:那个年轻的男子真的在那房子里么?如果在,那他的修为不是已经达到无息之境了么?……这怎么可能!
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此刻想来犹让他羞愤不已……
那年他十三岁,月之野第一剑阁的十九重孙,驭剑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于阁老之外,深藏剑阁不为世人知,他迫切地希望在月之野中展露头角。
然后他等到了那心期以久的时刻,那天,阁老把他召到密室,温言道:“情儿,你的剑心之术早已超出我之外,我也有意将第一剑阁的阁主之任传到你手上,只是你还太年轻,需得在月之野中立点声名才好,正好,这里有故人托我一事,你若完成,我便可以安心将剑阁交付于你,剑阁上下也无人敢持异议了。”
因这,他在那裹雪的夜里,踏进了“白芦”,经受了人生最可怖的一次耻辱。
他竟然没有出剑!
看着“月钩”蚀心之意层层蔓延,他心里寒意亦层层蔓延,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剑心一体的结局亦只能是化灰飞灭。
那一夜,他黯然离去,因此也有幸成为那夜幸存的三人之一,而内心的耻辱便在此后的年月里与日俱增,手臂上一道道划下的血痕怎么也平复不了。
这二十来年来,他深闭于剑阁,没有继承为剑阁的新阁老,一心只潜于剑道,誓要修成剑阁数百年来无人修成的不世之技——泯,他在耐心地等,等一个证明的机会……
而天果然不绝他,这一天他终于盼到……
冷无情感着隔房那漫无边际的寂灭,觉着自己的内心也一点点地寂灭起来,一种黯然销魂无可挥去地笼罩了他,难道二十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竟又是另一次耻辱么?而且比上次更狼狈更彻底……,他不敢想。
远处有隐隐梆角传更的声音敲来……
一阵轻忽的风动引起了他的注意,有身影自他的房门一飘而过,启开了隔房的门,潜了进去,是一个匿迹之术极好的人。
那个气息,应该是白天里那个**的女人不错……难道她也是二十年前幸存的三个人之中其中的一个?
轻移之声潜入隔房之后,冷无情的五觉蓦然清楚地感觉到了隔房的一桌一椅随着那个女子身影的移动清晰地呈现,一种不安诡恻之气同时聚拢起来,在女子接近床榻时,女子手中一道紫气如扇蓦然如电般覆向床榻。
冷无情清楚女子这一手是暗杀中少见的紫心心里暗惊,可也就在这覆手一瞬里,房间里的气息忽然断了,原先飘动的气息瞬间沓灭,整个房间暗一般地死寂。
这怎么可能?!
冷无情一夜都不曾安眠,他心里反反复复地翻腾着“这怎么可能?!”这样一句话,他也在等隔房的动静,一个剑客有的足够的耐心他都有。
而天色也在他的等待中渐现曙色。
三、五日
冷无情听到隔房启门声音的时候,心蓦地一提,一个女子妖娆的步姿从扶木房间里踏了出来。
那女子经过他的客房时,冷无情恰好开了门,苏月儿发鬓微乱地一步三摇地自他面前走了过去。
然后是扶木掩了半边面的走出。
昨晚在那覆手一瞬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无情缅想间,扶木已下到楼下,坐在他原来坐的那张桌面上,他的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裹的女子,往这里望去只能见一头黑发如瀑。
厅堂里很静寂,小二在一旁擦拭着桌椅,胖胖的店老板呵着热气敲着他的算盘,还没有其它的客人。
苏月儿进了她的房间后便没有再出来。
冷无情也下楼了,经过扶木那张桌椅时,他特意地瞟了一眼,看到坐在扶木对面的那女子,姿态绝然地姣好,一身如火的红裹更是衬得她肌肤赛雪,女子的神情狡黠而天真。
“大哥哥,你说这大雪封路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呀?”
女子说这句话时,冷无情刚锦衣华服地坐到了那张惯常的西南角的桌面上,背对着他们,察物的气息游遍全身,他能感觉到扶木的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动作,一皱眉,一缩手,他身体每块肌肉的扯动,全身劲气的分布,一个出色的剑客唯有做到此,方能叛定对手会在怎样的角度,以怎样的力度,攻出那蓄力的一击。
他从来都是一个出色的剑客,而且能做到的远胜于此,只是扶木给他的感觉是那样地捉摸不定——他从来没有想到在一个人面前,他会完全无法把握!
……
红裹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伫在了靠窗处,看着那飘舞的雪花,一朵一朵,如翻飞的蝶。
她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因家道中落,沦为歌女,好不容易从那受万人轻贱的境地中脱身出来,去寻一个昔日的亲戚,不想却因这大雪阻路,权且只能在这客栈里盘桓几日。
她想着这样对扶木说的时候,他却阻止了她,轻轻地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早已知道,梦离,我一直在等着你。”
年轻的男子这样说的时候,眼里有水雾弥漫的湿泽,那似悲似喜的大恸让她都感着惊诧。
他怎么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她本想对他说她叫蕊儿的!
眼中是如此熟悉,心中是如此相亲,只是她绝然不可能认识他!
“你是谁?在这之前我们见过吗?”她微偏了头问,带着大的疑惑。
“梦离,让我为你奏一支曲子吧。”扶木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怀中抱着那尾黑色的凤尾琴,眼中的雾气一点点地散,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
殷梦离的手指轻轻地一触了黝黑的琴体,仿佛触电般地,她把手缩了回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一定有什么发生了的,不然,她不会见着一把琴时心痛,不会见着他时如此心乱不已。
男子在靠窗处坐下来,手指作勾,一曲响起,正是她最擅长的曲子《声声断》。
似水的琴音如梦般流转,有歌词在她耳边缠绕:“望不尽的山水迢递,断不了的情愁柔肠,怎暖风吹得散,月儿驱得散……”
前尘,后世,她定然与他相关。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可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她纠缠上去问,年轻的男子却只是半掩了面,绝决地上楼而去。
冷无情感到琴音初起而生的那股飘若游丝的迷离之气,在年轻男子起身后依然丝丝如扣般缚满了他全身,那究竟是怎样的琴境,会使所有的音符如有形般地虬结在人身周,让人欲逃不能。
心思一乱间,他竟动用了泯的气息,破除这迷障缠身。
扶木便在他气息引动的那一刻里自楼上伫身,从半掩的发里抬起眼来,水雾沼泽般望向锦衣华服的男子。
冷无情的心蓦地一紧,眼角寒光一闪而过。
苏月儿房间的门亦在同时打开,她懒懒地伸了一个腰,懒懒地看向楼上楼下的这几人,然后,她看到了殷梦离,眼中有阴笑一闪而过。
四、四日
还是那张桌面上,扶木和红裹的女子静坐着。
扶木自斟了一杯,端起来,仰脖,一气饮尽。
“梦离,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那时却已来不及问,可现在若是问你,你却无从答起……”他的话语总是那么奇怪,让殷梦离只是惊疑了双眼,喊道:“告诉我,快告诉我!到底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受不了这不明不白!”她跺脚叫道。
“你爱你父亲吗?”回她的是年轻男子这样突兀的一问。
父亲,我爱我父亲吗?……殷梦离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惑,她这次来到这“雁字楼”,不就是无意中从父亲的一次密授里知道他的一个仇人出现在这么?“雁字楼”是前往“白芦”的必经之地,她要过来拦住这个仇人,二十年来,这个年轻的女子第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了一种全然的无可抗拒的颓丧。
那么多天里,她看到自己的父亲花大把的时间呆在他自己的卧室里,望着自己空了的那截衣袖,像往常般浸入一种深沉的缅想之中。父亲的这只手,究竟是谁砍掉了的呢?这个谜,他从来不说,而这次来的这个仇人或许可以解了她心中这个深藏的谜了吧。
他很可怕么?她来之前把这个仇人的面貌想了千百遍,可就是没有想到他会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有一幅俊俏的面容,且带着那么大的让人无处可躲的凄迷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