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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 彼岸花

本主题由 雪花飞舞 于 2008-10-6 20:07 加入精华

彼岸花

    一、燕子楼
颜青踏入燕子楼时,燕家正乱成了一窝蜂。
最先迎出来的,是她的小姨莱凤儿,莱凤儿虽人已年过四百(九幽之人寿命平均在九百岁左右),可徐娘半老,风韵犹成,加上这百来年韫光养晦修出的贵妇风范,依然风姿卓越。颜青上次看到她也就是一年前,那时她还丰润白净得很,可这次看到她时,颜青却吃了一惊,莱凤儿不但两脸颊儿全陷了下去,连眼眶也灰了一圈,平日里很重修饰的她这刻里上襦衣襟上沾了指大的一点泥灰竟也没看见。
“青儿,你可来了!”莱凤儿急步迎向颜青说道,眉间不自觉地露出一股喜色来,只是这喜色一稍即过,随即被一种大的忧心代替。
“我看到比灵鸟传书,就赶紧过来了。”比灵鸟是九幽特有一类鸟,飞于青冥之上,日行千里,只是性子努钝,一只鸟只能往返于固定的两人之间,是以苏家不得不将这样的鸟养了数十只。
当下颜青上前拉起苏凤儿的手,两人一起往上房走去。
苏如晦这时也站到了正房的门口,他人近中年,这几年又只在这府上养着,是以很有些福态了,只是此刻精神也很是憔悴,看到这个伶俐的外甥女,便从眼缝里挤出点笑容来,这笑容的惨淡很让颜青心里痛了一痛。
三人便进到正房去,有当房的丫鬟见了,便轻轻走开去沏茶。
“姨夫,姨妈,敏表姐究竟怎样,竟平白地不见了呢?”才一坐定,颜青便开口询了。
“你说这不是平白的祸事不是,那年里选做了圣殿的使女,才十岁便一直不在我和你姨夫身前,年前好不容易任满回了,偏又——”莱凤儿说着便眼圈便一红,话便哽住了。
“这事也蹊跷,”苏如晦接口道,声色沉重,“两日前早间,丫鬟进房去叫唤敏儿用早膳,却发现阁楼里空空如也,急忙魂不守舍地来告诉我夫妇俩,我们寻了整个的府弟,硬是只影全无,陪侍丫鬟说那晚儿亲自服侍敏儿睡下的,一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但人就是不见了。”
“房间门窗可都细看了,不曾留下点异样痕迹?”颜青抬眼问道。
“哪有不看的,我和你姨夫足足在那耗了一个上午,却是什么也没发现,也不知是谁竟会动了这狠毒心思。”莱凤儿缓过劲来,说道。
“姨夫,姨妈,我这就去敏姐姐房间里看看,或许有点发现。”颜青起身说道。
苏如晦莱凤儿听此,便都起身意要陪她过去。
颜青忙说道:“姨夫,姨妈在这坐着就好,我自个去,安静着反而看得仔细些。”说话间人便已往正房外走了,她性儿急,苏敏又是她至好姐姐,是以一刻也坐不住了。
苏如晦莱凤儿听此,便依她,之所以出了这事儿两夫妇第一个便想着飞书把她召来,是因为颜青师出异门,而且颇有侦断之才,轻轻巧巧间便断了几起有名的悬疑。
这边,颜青人已出了正房,当下便轻车熟路,穿幽过洞,步廊涉桥,往苏敏居住的“藤苑”走去。
这燕子楼修筑的地势极奇,临崖傍岩,其间每因势依形结楼阁亭房,空中又设廊桥飞环相接,飞檐间每伫燕雕,而整座建筑若从远处平地走来遥看,便首尾相环,恰如一只振翅之燕,勃然欲飞。
颜青走于廊桥之上,下面九幽终年不散的薄雾飘荡,当头之上,一轮乌月悬挂。
九幽有月无日,这轮乌月,便朝起昼落,同忘川的雾一样,是永远摆脱不掉的迷离。只是这月光惨灰灰的,把这九幽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惨灰灰的光。
颜青步程极快,不多时便走到一块巨大的如长鹰般突起的岩石上,前面,崖石对立成涧,一片藤蔓花草便繁盛其间。
这些藤萝多是异种,异花奇草布于其间,幽香似有若无,沁人心脾,颜青走于其间,便觉神思一旷,且所种之物多是经年,盛大蓬勃,其上青苔覆盖,人行其间,便如步入古老密林。
颜青知道,这些都是苏敏十岁前的手笔,那个小小女孩子是那样的
喜欢藤蔓花草,将这块深涧当作一块乐园,深种广植,如今俨然已成盛势。
想起虽与苏敏漫布在这藤蔓之间只在小时和年前,但两人轻说浅笑之貌犹在眼前,颜青不觉胸口一滞。
拨开一角如月门般的藤曼,便现一栋两层的淡灰色小楼,轻巧素洁,颜青急急地便奔了阁楼上的厢房。
立于门前时,颜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下一刻里,轻轻地把门推开。
桌椅藤床,一如先前,靠墙妆台简单,台之上悬李如玉深涧行舟画,侧有古篆书“青鼎生烟”,窗前置案,案上摆一水墨尺砚,摊一卷书,地板镂玉兰花纹,素雅干净,颜青轻轻在案前的那张藤椅上坐下了,一手推开了临风的窗,有清风瞬间卷了进来,一瓣花叶也轻轻一旋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
她闭眼仰在藤椅里,深深呼吸。
每次,当她需要更好地通悟身边的事物时,便须让自己进入一种忘身忘物的境地。
当她再睁开眼重新仔仔细细扫视这间房子时,发现房间里的器物有一种奇怪的变形,循着一种曲致的线条,颜青心里暗惊,这种术法很像九幽之中传之极少的佛家“异度”心法。

二
就在这时,阁楼外有人急急的步声,然后在下一刻里“咚咚咚”地上了楼,一个丫鬟喘着气儿立在了门口,等气顺后,方开口言道:“颜小姐,老爷夫人着我请你到上房去,说是急得了个讯息,要让小姐知道。”
颜青听此,便随着丫鬟下了这小楼,她脚程快,一晃眼间便远远把那丫头甩在后面,到得正房时,苏如晦正背手一步步踱着,背着的手里有一纸信笺,莱凤儿坐在靠墙一溜椅上。
听到背后人声,苏如晦便急忙转过身来,看到颜青,也不等她坐了,便说道:“外甥女,我才得了一个讯息,想来与敏儿有关联,便急着告诉于你:鸣凤山庄的方槛与我是旧识,今儿恰路过这地面,方便到我这里坐了一坐,他见我神思灰颓,便问所由,我告诉他只因女儿两日前无故失踪,是以忧了神思,他却拍腿惊道,说一月前自己女儿也于回庄途中忽然不知所踪,歹人的一点儿痕迹也摸不着,中途路过兄台地面还想借兄之手代为寻觅打探,他还打听到屠狼、御龙池、修罗地界几处也有女儿失踪之事,颜青你说说,这事是否称得上可惊可怖?”
颜青听了,心下亦震惊不已。要知燕子门与鸣凤山庄不入江湖事,屠狼也是式微小派,但御龙池、修罗地界却是九幽中势力极盛的大派,谁竟会在一段时间内里接连惹动这几家门派,而且做得这般全然不着痕迹,这可怕就非一般了。
“如果敏儿这件事也在这整个系列事件之中,那这些人究竟所图为何,难不成由此要要胁这些九幽中的门派,但又何至于扯上我同鸣凤山庄?”莱凤儿说道。
苏如晦沉吟不语。
“姨妈所虑极是,只是姨父所提的这些女子,却让我还想起她们之间的另一个共同点来。”颜青开口言道。
“什么共同点?”苏如晦莱凤儿俱抬眼望向颜青。
“她们曾俱是圣殿下来的使女。”
“是啊,这点我差点忘了,难不成他们竟想对圣殿有何企图?可……”苏如晦声音惊异,但转到“可”上时便沉下去。
“是让人疑怪,圣殿在九幽中虽名望高卓,可谓比天,但却是全无权势力量之地,动圣殿便是与整个九幽为敌,谁会做这般傻事呢?”莱凤儿说道。
“这点确实奇怪,但就怕事情果如这般,我现在必须往圣殿赶去,若他们真的针对的是圣殿,圣女的安全就可虑了,但愿现在赶去还来得及。”颜青说道。
“我同你一起去。”莱凤儿急着说道。
“我这也是揣测,况且我一个人行动得快些,到时一有情况,我便会比灵鸟传书,姨夫姨妈你们安心在这等着便是。”
莱凤儿固然不情愿,但她闲人一个,去了徒为负担,当下与苏如晦对望一眼,只得应允了,颜青便稍作收拾,往九幽婆娑圣殿赶去。

三、婆娑圣殿
婆娑圣殿位于九幽之腹的忘川地面,于旷野之地拔起戡界山脉,绵延百里,婆娑圣殿便伫殿于飞来峰之上,是九幽侍奉阴神的地方,每百年之初圣殿便会选取九个异质的女娃,八个作为圣殿使女,其一择为圣女,这选拔的方法便是以圣殿的阴冥火种在祭祀阴神的那刻下到哪家便是哪家的女儿,而圣女便在五年后由上届圣女指认,使女在圣殿侍奉百年后,便可以返家,而圣女便要在下一个百年之初里为九幽举行祀神大典,重新为圣殿选取新的使女,五年后指认新的圣女,然后在新的圣女产生后登上圣殿的九层婆娑,身影自此不再在九幽之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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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漫长的寂潦岁月,历届的圣女在那九层婆娑上究竟做些什么,九幽中无人得知,九层婆娑便成为九幽中一块最神圣的圣地。
颜青那日告别苏如晦莱凤儿后,便向着东南方向,踏于一叶青绫之上,御风而来。
这九幽之雾飘浮聚荡,永弥不散,同着那轮光华惨淡的乌月,将整个九幽笼得惨淡迷离。
接近戡界山脉,先前稀薄的雾气便浓聚起来,如乳般的遮了人的眼目,颜青一踩青绫,人轻轻一卷便已落于地上,迈步行开。这戡界山遮绕之雾另一个稀奇之处,便是任你术法高绝,却也无法在这层层浓雾中御风而行。
颜青举目只能视百米之远,但看山脚岩石蔓延,其间一小径延伸而下,正是通往飞来峰顶,颜青便踏那小径而上。
其间路险且阻,又有异兽出没,颜青在这祟山峻岭艰苦行了十日后,这日抬眼便见前方一峰如飞,远远矗立的两圆柱高经百丈,直指青蒙苍穹,倍极壮阔。
行得上来,便见其上空旷,平整如镜的地面一色青石铺就,竟是广博得一眼望不到边,那先前看到的矗立之柱此刻站在底下便是仰望不能穷其顶,其柱身广绘的繁复图画咒文让见多识广的颜青亦只能摇头,而再前面,便见一巍峨广殿耸立而出,虽只到圆柱半高处,却已是盛大得可怕,也不知九幽中是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方使筑成,而先前还缠绕不去的浓雾,到此空旷之地上倏然不见,只在山崖处徘徊。
颜青神色一壮,忽念及这偌大的建筑中,平时只有九个单薄的女子,心里亦是轻微一叹,至于那九层婆娑中历届的圣女,却近乎是可以当作不存在了的。
她脚步轻动,便向这巨大建筑走去。
柱廊俱青石材料,一无雕饰,但都倍极盛大,人行其间,只觉自己渺小如斯,而所有的石质都磨得极其光滑,可以清晰地鉴出人影来。
颜青脚步虽放得极轻,但回廊中依然响起轻轻的步声来,颜青在这空旷中走着,忽然觉得一种广大到虚无的寂潦覆盖了她。
她本来是一个热情的人,陡然这巨大的寂潦感觉循着所有的毛孔肌肤钻进来,让她觉得便如海浪一时覆盖了她,她不得不轻抖了身子来摆脱这感觉。
穿过回廊,两叶打开了的巨大石门现在眼前,里面便是大殿。
大殿中供奉的便是九幽中最尊宠的神——阴神。
颜青围着那雕像前后走了一圈,九幽的阴神是双体,一男一女手脚纠结交缠,面目模糊,但那两双眼睛却从幽黑中泛出光来,仿佛九幽种种俱在此注视之下,颜青在去年祀神的时候曾来过这里,现在看了,依然心里一冷颤。
她着急圣女下落,便慢慢由轻步到飞跑起来了,这巨大的建筑里只有九个五至十岁不等的女娃,虽然百年后的圣女使女一身术法非凡,但此刻却完全谈不上,颜青急切寻去,暗里看到那些个做着个不同功课的女娃儿身旁并没圣女,等到她把这巨大的大殿上上下下走遍了全八层后,依然没有寻着圣女的踪影。
她心里一时烦躁,加担心,对方真的是动了圣殿的主意么?而且在她之前劫走了圣女?
乌月滑到西边,银灰的世界慢慢变得青灰了。
颜青在八层偏角一带看到一溜九间简朴房间,便知道是使女和圣女用来居住的,而在那五年里负责指认下一届圣女的前任圣女却不设居处,以时时刻刻听取阴神的指示,颜青仔细进每个房间看了遍,虽然每个房间的陈设是一模一样,颜青也从潜感里知道第三个房间便是以前苏敏居住过的,心中叹了一声,便在那个房间里的床沿上坐了。
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一凳而已,且卧榻之物都极朴素,薄被薄衾,颜青也是这几日行得辛苦,当下便抬枕躺下了。
不觉间,颜青却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看到门轻轻推开了,一个红衣如火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前,一头青色的长发长及脚踝,眉眼妖娆,只是颜青却始终看不清。
女人走过来,在她床前站定,然后缓缓俯下脸来,脸上笑容荡开。
那样妖异的笑,颜青只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渗出冷汗来,心里一紧,人便猛然跳将起来,这一跳之后,才发现眼前什么也没有,房门关着,刚才只是恍然一梦。
这梦让颜青再也没了睡意。
起身,她便出了房门。
这婆裟圣殿分九层,一层主阴神之殿,二层司祭天,三层祀拜地,四层占星,五层卜筮,六层九幽遗史,七层修术,八层使女圣女起居之所,九层婆娑,为各届圣女百零五岁后登临之所。
颜青不自觉地走到九楼入口之处,仰头看时,只见盘旋而上的石阶幽深晦暗,仿佛一场幽长得不会醒来的梦魇。
她恍惚间,忽觉背后空气异动,急忙转身瞥视,却似恍惚一物闪过。
这一惊非同小可,颜青身形急起,如飞火流星,往后赶去。
这“飞火流星步”在九幽中算是极妙的一套步法了,颜青天资聪颖,将这套步法已习到如火纯青的境地,能让她跟不上脚程的,九幽可谓是屈指可数。
寻着前面空气异动的痕迹,颜青紧紧追蹑,只是那人亦是快极,颜青这般狂追下竟还不曾看到对方身形。
转忽几大圈之后,那异动的痕迹便出了大殿,往山下窜去。
颜青身法施到极致,这般便渐渐看到前面一灰衣高瘦身影,大纵大起,背上似还扛着一物。
颜青心道,若不是此人还背了一物,自己能不能追上却还玄得很呢。
只是此人对这戡界山脉极其熟悉,经常借地形山貌之便掩身掠体,是以两人起起落落间,竟始终差着那么一截。
颜青心中焦躁,待近了,手中青绫一抖,便作流星锤向那人后背击去。
也不见那人回头,背后如长眼般,忽然凭空里冒出一截短棍来,恰恰点向青绫抖动的正口。
颜青一条青绫用到半途,临阵变招,手一抖,青绫忽然如软蛇缠棍而上,击向那人手背。
那短棍忽然一缩,竟从另一侧倏然而出,涌起一股奇怪的气流直打向青绫,空间忽然好像突然被扭曲般,有“兹兹”的声音响起,颜青周遭的光线亦是一暗。
佛家“异度”心法!
颜青一惊一喜,喜的是看来此次追对人了,惊的是佛家“异度”心法乃是九幽绝学,当下不敢怠慢,青绫一扬,已化作张网般罩开来,其间隐含五形绵力,绵绵软软,将那“异度”空间包绕起来,同时青绫又从中生出几头来,一闪而至击向木棍和那人,那人不避反迎,手中短棍舞得如车轮,冲身而起撞向如青绫头和那网。
颜青一见,知那人棍法似刚却柔,短棍之上“异度”之力一变而生破絮之力,是以青绫一收即起,以一风卷秋叶攻出。
两人这般缠缠打打斗也不知过了多时,前面赫然现出一大片空旷之地来,颜青正心里暗喜旷地正好施为,却不想那人才一踏上那空旷之地后,浓雾陡起,整个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
四、地藏寺
颜青沮丧,无颜以表。
举目时,忽见前面百米处,赫然陡现一长河铺开,广铺厚陈,毫无际涯,竟是不能穷极其广,其面波平如镜,一丝风波不起,颜青心惊,这不是忘川地面上那条著名的忘川河么?
忘川河变动不居,游无定所,其内除永劫的怨灵外,便再无其它生灵生养,其岸不著花草,千年死寂,亘古凄离。
但世传言,忘川彼岸是繁华盛开、仙乐永奏之地,可以久享长生,此传说是真是假,亦无人得知,而千百年欲涉忘川者,不知其几,只是此河只有忘川河上一条竹筏可渡,别无其它途径,而竹筏上那个永世摆渡的摆渡人,却轻易不渡人。
是以便多有涉河之人,忘川之水轻浮不着,且侵肉蚀魂,涉河之人不但身死,且永世出不了这河面,生生为劫。
颜青极目处,见那宽阔的河面上隐隐地似有一竹筏飘着,离得远了,也看不真切,待一阵雾陇后,便见江面空无一物,使颜青疑心刚才一瞬是幻。
颜青轻轻一叹,忽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红衣女人薄薄的影,在前面隐隐绰绰地走着。
那形质如虚如真,身动时便如一团拂动的火,只是极其落寞,让人疑心那是团不曾燃起一丁点儿热量的、只是燃了自身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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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幻象的背影正是日里梦中所见的女人,颜青一点儿不迟疑便在女人后面不远不近地坠着。
那女人的步形也走得奇怪,在一小块地面上走得繁复缤纷,似暗含某种奇门五形之术,这般走了炷香时间后,那女人的影像忽在颜青面前消失了,雾开之处,隐现出前面殿檐的一角一爪来。
青灰木瓦的建筑,端重恢宠,虽只在雾开的间隙,觑得片鳞只爪,但这些只鳞片爪所隔甚远,由此可以想见整座建筑的规模了。
颜青远远打量,只见大门高耸,一眼不能望其极,门前两侧悬联:(——)方证菩提、(——)誓不成佛,想来那些不曾见到的字应是“度尽众生”、“地狱未空”八字,正面横匾却不能看到,但颜青却足以恍然此处是何地了——九幽中神秘至极的佛寺——地藏寺。
这地藏寺与忘川地面的忘川河一样变动不居,只是其变动范围只围绕在戡界山脚一带,九幽中人尽知,它是婆娑圣殿真正的守护者,这块九幽之地最接近神的地方。
大门两侧,有两个灰衣年轻僧人倚门而立。
颜青隐了身形,避开正门,循着墙角而行,看无人时,青绫一搭檐角,便上到屋檐之上,然后一个起落,便置于寺内,落于一处草木遮蔽之中。
这地藏寺极是广大,天然的圈了戡界山脚一大片山林,其间便厅殿舍房四处分布,颜青所立之处不远,便见一开轩,有两宽袍僧人席地而坐,嘴唇翕动,聆耳细听,有论道之声著:
“阿育王经七曰:‘漫陀罗,翻圆华。’法华光宅疏一曰:‘曼陀罗华者,译为小白团华。摩诃曼陀罗华者,译为大白团华。’法华玄赞二曰:‘曼陀罗华者,此云适意,见者心悦故。’慧苑音义上曰:‘曼陀罗华,此云悦意华,又曰杂色华,亦云柔软华,亦云天妙华。’……”
颜青也无心细听,双眼扫视,便见这敞轩之侧,两树之间牵起一根绳索来,其上晾晒了一些禅衣。
这乍见之下,颜青心机一动,当下绕到那晾晒之处,挑一件最小的穿在身上,又把头发梳成男子发式,将那雪般的肌肤也抹得黑些,施施然的从林中走了出来。
这件僧衣虽是最小的,穿在颜青身上依然显得宽宽大大,但看上去也俨然一个年轻僧侣了,只是是一个带发修行僧。
才弄整齐后,整个地藏寺忽然敲起了钟声。
“当当——”钟声沉着有力,响彻广天。
颜青身旁,便见到有三三两两的僧人步行而过,往东北方向走去。
他们神色倒不显得紧迫,看来只是讲经或传佛或是其它什么的,且看起来虽然闲庭信步,但脚程极快,几晃之后便人影不见。
颜青不敢施开“飞火流星步”,只能小步走来,所幸自己的这身装扮,无人起疑,其间也看到好几个带发的僧人。
这地藏寺,尚还不尊戒律教条,处在佛家自修自为的初端中。
行不多时,颜青便看到前面露出一大块空旷地面来,以花岗岩铺就,竟有容纳数千人之广,其上筑高台,巍峨然,为讲经之用。
地面上,席地而坐也不过数百人,每人坐得分距极广,颜青扫目之下,查一些僧人端坐之象隐有岳凝山滞的感觉,可见一身修为非泛,她选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后盘腿坐下。
这时,那沉着钟声已止,一个灰衣老僧步履宽大地走到讲经台上,却是一个面目硬朗、眉目刀削剑划全无佛家平和之意的老僧。
而细细注目下,便见其身神光隐现,人上台之后,眼光一扫台下,颜青只觉这么偌大的广场便全在他那双眼睛之下了,毫微不能出其左右。
这堂讲会讲了两个时辰,颜青什么也不曾听,只想着细细地往人群里搜上一搜,只是那眼光才瞥动之际,便觉那讲经老僧的眼光也随着往自己瞥来,当下再不敢有任何异动,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是一门心思却在浮动转着,等到那老僧讲经完结人群退去之时,颜青双目急扫,眼前一跳,便见一个背影已起身往广场边离去。
瘦削如高竿,正是白日里一路追来的那个人。
颜青当下便起身,小心在后面追着,她不敢迫得太近,这人修为非泛,颜青一次稍离得近了,那人便回眼一睃,好在一只黄雀儿恰从颜青隐身处飞了出来,那僧人一看,便收了眼光,继续往前走。
行了片时,眼前忽现一傍山清幽竹楼,楼前楼后衬着数百竿修竹,房前覆有一古槐荫幽,其下置石桌石椅,这时一个灰衣老僧忽然从另一条小路出现,颜青看时正是才在讲经台上的那个老僧,这两人两眼一交,便一前一后进了那竹楼。
颜青不敢靠前,就近伏了,五息达于至微,隐隐听到两人言语。
“人可劫来了?”
“劫来了。”
“……”
其后声音细微,颜青再也无法听清。
这般等了大半个时辰,里面却再无一点动静传出来了。
颜青心中急切,又想早刻寻到苏敏,是以心一横,作险地一探之想,当下身子一窜,人便进了竹楼。

五、竹楼
颜青这进的极小心,左手护胸,右手护侧,斜身而进作空跃之态,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开可能的正面侧面的进攻,只是人进之后,却一丝异动异无,颜青轻巧便落地上,抬眼见竹楼中一人皆无,细细打量去,其间布局两明三暗,这外间几椅朴拙大方,当中案几上置一小小三角炉,此外便别无他物,颜青用手指往几上一揩,手指便黑了一圈,看来这竹楼已旷置有段时间了,其它几间亦细细看了,亦不曾见着那灰衣老僧同那高瘦僧人。
当下,颜青又回到外间,深深呼吸一次,再细细扫视,这次便见出其中异处来,那桌椅摆设看似寻常,却暗合九合之数,颜青识得此阵,当下将几张桌椅轻轻挪动了方位,俄倾,那当面之墙便开始转动,其间有门户缓缓转开了。
原来这竹楼之所以临山而筑,却也是为藏着这背后广大天地之故。
随着那门户的开启,一股寒凉之意顿时扑面而来,颜青只觉身儿一凉,同时一条甬道现了出来。
甬道两壁全是用千年寒石筑就,森寒砭骨,颜青纵是修术之人,亦觉肌肤生凉,当下少不得内息圜转,方才温暖如初,而背后那扇门便在颜青踏上后无声地关闭了。
颜青当下小心往前探去,这寒石在幽暗中泛出点点青光来,微弱可借行,省了颜青很多功夫。
甬道幽深,颜青行了好长一段时间,忽感到眼前明亮,一大厅现于眼前。
是一间极其广大的石厅,四面墙壁便如蜂窝般以隔断结构筑成,其顶不知何材料所筑,外面光线无阻地披照下来,大厅正中,便立一青铜三足鼎,红字咒文繁复,赫然九个女子悬于鼎之上方,一圈九人,女子俱著一身火红裙衫,俱是睡迷之状,竟成一朵红色至极的曼陀罗花形。
这些人颜青俱见过,便是九幽上届的使女圣女们,颜青扫过苏敏那张脸时,口里不经意地吸了口凉气。也就这小小的一吸气,那灰衣老僧剑划刀削的眼目立马罩了过来,颜青陡惊下,一只幻化而生的手已临空抓来。
身体一仰,九尺青绫一缠而出,卷向那幻手手腕。
那空中手影忽地一变,竟一幻而三,三而数,所取所点竟严丝密缝地往颜青身上招架而来,颜青一条青绫亦是片刻间数变。
这一瞬间两人交手便在百招之上,那老僧微惊,忽然住了攻势,喝道,“施主是谁?!竟寻了地藏寺而来!”这老僧说话声音全无佛家修身人平和之性,说话间杀伐之意盛漫。
颜青从甬道暗处走出,把一身僧衣僧帽扯了,成一清颜女子,双手合十,“不敢,比起地藏寺偷摸拐的本事,小女子多有不及。”
那高瘦僧人嘴唇翕动了下,却没有说话。
那老僧目光在颜青身上一睃,颜青只觉仿如几把利刃向自己身上刮来,耳中听得老僧沉声道:“女施主的一身修为可不简单,既然施主把这里的事看了个八九,也只好送施主去西天极乐了!”说罢双手陡然一伸,颜青眼前便只见两叠手影重叠而生,那高瘦僧人亦在同时跃起,空中“异度”之力陡然而起。
颜青立时觉得身边气势沉滞,一条青绫才触着空中那无所不在的“异度”之力便如灌了铅般凝滞难起,而手影之盛大更是让颜青无处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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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颜青曲身缩体,飞火流星步移行其间,而手中青绫奋力一抖,千匹长绫如流星锤般自体外激射而出。
那手影亦在此时一散,竟每只手影都往那千百条青绫上抓去,而其幻变之势,却是万难捉摸。
才这一手,颜青便知老僧较那高瘦僧人更是难缠。
当下抖起精神,千条青绫一时铺天盖地,舞得水生风起。
那高瘦僧人长棍忽出,抖起一团棍花,挟“异度”之力,撞开青绫之网,直往颜青前胸点到。
颜青青绫一卷之间,硬将此人荡开,只是忽觉青绫之上一手影附绫而上,竟距自己右手不到一寸。
当下缩手抽身,同时青绫一横,便如利刃般斫向那手影。
而背后忽觉一荡,她身形急移,只是那手影如附骨蛆般,虽避开了一击致命的风池穴,依然结结实实地盖在她的大椎穴上,她整个儿一软,便靠倒在了墙壁上。
那墙壁,如蜂窝般,竟是用头骨层层垒筑而成,其间有无数个空洞洞的眼眶泛出出森森冷光来。
颜青来不及吸口凉气时,人已晕厥过去。

六、石屋
颜青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青灰色的石屋顶。
然后,她发现自己被捆绑着撂在石地板上。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女人,在石砌的梳妆台上,端坐对着一面古朴的铜镜,一点点地梳那如青瀑般的发。
她梳得极缓,仿佛仿纱的动作被无限制地延长了下去。
这简简单单的画面,却让颜青一点点看得诡异起来,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而背上的衣衫亦湿了一块。
这个女人,她应是第三次看到她了,一次在梦里,一次在忘川地面以幻影的方式出现。
“多少年了,这窗前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的海棠花,都开了十回了。”女人没有转过头来,声音微嘶,便像地上被打落的海棠花,只是她这一说话间颜青便觉着那诡异气氛被风拂了般淡了些,心里的感觉便好了些。
这时她才注意到,女人红裙裾下,并没露出脚来,而她所坐的,赫然便是一张轮椅。
多美的女人,却可惜……颜青心里叹惋了一声。
这是早上,女人刚起床,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在梳她那如瀑的发。
颜青正要开口相询,房外,却响起了敲门声,然后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摇了进来。
那个人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步履也摇摆得厉害,一付单薄的骨架上像盖被子似地披了一件灰僧袍,那付摇摇欲坠的骨架仿佛只要一个指头儿一戳,便会散了一地。
“花百月,一想到我等了半生的曼陀罗花就要开了,我这颗死了的心都要狂跳了。”老僧边咳嗽边言道。
他浑浊的眼睛扫视了室内,便看到了歪在床前地面上的颜青,说道,“这个女子就是你昨天从古正师弟手中拦下的?”
花百月依然梳着她的头发,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回话。
那佝偻之人又把那双浊眼往颜青身上睃了一遍,叨叨道:“这女子怎么入了这地藏寺,这件事还得好好查问下,古正同惠坚两人合力才把这女子拿下,可见这女子修为非泛了,留着实在是个大的祸害。”
“我要用她来作施术的引子。”花百月用她微嘶的声音说道,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那个术法还需要人引子?花百月,你以前可没说过,在我手上你可别想玩出什么虚的来。”
花百月只是冷哼了下,讥嘲道:“侍奉婆娑圣殿的女子俱是幽冥之体,现在九女已经齐集了,明晚便是九幽乌月千年一次开镜之时,那时便可以施以血引大法——古普,你这么想长生么?”花百月望向那个佝偻身子的眼光换成了冷漠。
“永生是我这辈子的心愿,我在这墓室样的地方呆了多少年,为的就是这一天,而现在,永生的翅膀就要向我张开了。”老僧说话间剧烈地咳嗽起来了。
“古普,你不觉得累么?”
“累?”古普忽然懈了那弓起的身形,声气里透出一种怆然来,“地藏寺的每一位住持都在穷究永生的秘密,多少年过去了,多少人死了,而这个伟大的秘密就要在我眼前展开了,这样伟大的事业,我怎会累?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明夜恰足千年,而乌月开镜之时亦是那时,这巧合要几百世几千年才可企盼得到,上天实在是悯我啊。”
花百月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人,忽然间就添了点怜悯来,只是这怜悯一带而过,换成一种更冷漠的恨,“古普,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弟子叫颜杞么?”
“颜杞?那个人么?我还记得,他百年前受你所惑,欺师灭祖在讲经台下杀同门五十余人,后仰天长笑血尽而死,至死不悟与你媾和,实是让人恼恨,你不也是因为他才甘愿在我这地藏寺呆了这百年时光么?”古普咳嗽言道。
“是呀,我一直记得他满身浴血的样子,他在你和古正及地藏寺的弟子们面前仰天长笑血尽而死的样子,我百多年的时光里每天都在纠结,你也一直记得我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才呆在你这地藏寺的吧?”
“你也想等到曼陀罗开,你想让那小子复生过来,可花百月啊,彼岸花只会是我的,它成就我永生的梦想。”
古普佝着身体大笑了起来,颜青听着这笑声头皮一阵阵发麻。
花百月却再不说话了。
那古普,便又如摇动一架要散架的机器般,将自己那付衰朽的身子摇出了这石室。

六、血引大法
古普走后,花百月便似入了冥般,闭起双目来正坐在她的轮椅上。
颜青几次欲开口询问她为什么几次三番地在自己面前以异术出现,究竟所图为何,但这房间但剩下她们两人时那诡异氛围又回复了过来,空间中一直有什么薄雾般的东西在游荡,颜青心里只觉堵得慌。
于是,她便把心思花在捆了自己手脚的那条细线上。
那条丝线,极细极细,在这晦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微的幽光,看起来应是九幽之中最韧的金蚕丝无疑了。
知道了此点,颜青便放弃了努力,乖乖地躺在石地板上,许是因为日里劳累的缘故,她竟在这冰凉的地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等到被人猛然一提、仓促睁开眼时,颜青发觉自己已站在了那个旷大的大厅里,手脚依然被紧紧缚着。
她的面前,花百月火红地坐在她的轮椅上,古普隐在墙角的黑暗里,身体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微微有些颤抖。
那面广镜般的大厅顶宇,此时正洒下乌月的光芒来,这光芒由灰蒙惨白慢慢变明变亮,炷香时间后竟如水晶般地晃眼了。
一时间映得这山腹之中的广厅明亮如寒刃,颜青一时都看不清她前面那样火红的花百月。
一千年前一开镜的乌月,只所以在那么长的岁月只能以灰蒙惨白示人,似乎是因为这刻里挥霍了所有的光亮。
在那样明亮得无物可视的光芒里,颜青听到花百月嘴中忽然吐出极怪异的字句来,“呜么呼……夭九么化经引……血以三乎古……旷乎唉乃远阴神以蹈”,而这旷大石室在花百月的吟唱中忽然变得极其旷远幽深,不知何方卷来的风激荡在这石厅中,而一些异无的东西亦渐渐聚集浮荡在这石厅之中,先前明亮的光芒里忽然添出如血样的红雾来。
颜青只觉得自己身体像海浪汹涌中的小舟,飘摇不定,而那异感更让自己全身百骸都“咯咯咯”般炸响开来,身周的气息亦是古怪之极。
而眼前,白色的光华里忽然有九道耀眼的红光激射出来,在石厅中环动生长,颜青忽然看到有火红的花叶蒸腾而出,璀粲夺目,颜青神气为之一夺。
“嘶——”花百月划破般的嗓音如利刃般划过石厅。
颜青在这声嘶里忽然看到了苏敏,她的身体如团火焰般悬在空中,身子底下托生出一片绚红如火的花叶来,
红色的丝线贯过花叶延伸到她的身体上,有红色的汁液自她的身体由那丝线所导流到那摇曳生长的花叶上,而苏敏的脸色便越来越苍白。
花百月心里一惊,她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苏敏的血液正迅速地自她身体里流失。
想到这时,她如粽子般缚裹的身体就那样横横地如根棍子般飞了出去,想将苏敏和花叶的纠结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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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两个身形亦在同时动起。
古普佝着的身形如风轮般旋转着,带起的风旋竟把颜青的身形急扯了过去,而后至的花百月在她身后轻轻一划,颜青只觉身上束缚立时没了,飞火流星步瞬间借着风涡旋转之力接近古普,青绫一卷扫向古普双目。
花百月身子在空中亦舞起,手起脚落处,有红色曼陀罗花如烟火般盛开,倍极绚烂,她一扫一荡间,攻向古普后背。
这古普乃是地藏寺住持,看着病膏入骨,其实一身修为还在,且在古正之上,是以两人方才合力一击竟没沾到半点便宜。
而花百月苦于身残,劲气一颓后重又摔回轮椅上,好在她“幻世舞·曼陀罗”亦可遥相传力,虽威力大减,但亦可稍稍牵绊古普。
颜青只觉自己受压陡然增大。
千匹青绫在石厅中穿梭飞腾,虽如风吼海啸,只是古普的风旋之力越来越大,颜青越来越感透不过气来。
照此情形,不过片刻颜青便会被卷入风旋之中,那后果便堪忧了。
当下,颜青奋力一起,千匹青绫一聚而起,全笼向那风旋,稍拌开牵扯之力后飞火流星步瞬间穿越而出,直翻入地面上来,也就在这一隙里她臂挟了苏敏的身子。
古普亦几乎在同时落到地面上来,只是却“呀”了一声,抬头看见那空中广博绽开的曼陀罗瞬间有一叶花叶卷了回去,成一个半舒展开的姿势。
也就在他这一声“呀”里,颜青的九尺青绫已点向了他膻中穴,同时飞腿扫向他下盘,直如电光火石,古普一惊之下身形一侧,同时劈手作刃,斫向颜青踢出之腿。
颜青腿法几变,但古普手刃怪异,几变后依然丝毫不缓地斫向颜青变换之腿。
“今天这腿儿怕是废了。”颜青心中正无奈叹惋间,那古普斫下的手却缓了下来,他的胸口忽然生出一朵妖艳的幻世曼陀罗来,穿胸而过,他抬眼,望向空中那朵并没全然展开的曼陀罗,一只手伸起,眼中神色叹伤颓数变后,终于一颗头垂在了胸前,配着他那佝偻的身形便像一个球,然后一歪倒在了地上。
古普倒地后,露出后面的花百月来。
颜青挟着毫无声色的苏敏,一双眼注向红衣如火的女人,“你,现,在,该,告,诉,我,为,什,么,留,着,我?”
“你那日无意中入的婆娑圣殿的房间,我亦曾住过,那里我曾存留一魄,只为守护其间一人,那刻里我便选定了你,望不久后你能带我上婆娑圣殿,此后亦用幻形帮你指引入地藏寺的路途,只是上天捉弄……”花百月看向空中那朵盛大的未开全的曼陀罗花,神色满是落寞。
而整座大厅,忽然在这刻里摇晃起来,石梁纷纷而下。
“是‘血引大法’反转的力量,我请求你,带我上婆娑圣殿,我要见那个人。”花百月忽然自轮椅上滚落下来,想跪,却已没有了腿,有眼泪滑落。
“你的这双腿?”颜青看向这个此刻已是泪痕满脸的女人,声色怆然,身边梁石轰然。
“百年前,我到这地藏寺来,见古普说要呆在这,他便让我自己断了这双腿。”
颜青在这句话里将花百月搀回轮椅上去,将苏敏背了,周身荡开护持之力,往出口走去,花百月口中一直轻吟着什么,她们的身后,那朵三足鼎上盛开的曼陀罗花,便悬空飘在她们身后,随她们一起出了这山腹中的建筑。

七、旧事重现
颜青推着花百月走到讲经台的广场时,众多的僧人们把她们围了起来,这个包围圈越围越厚实。
石室巨大的轰倒声惊动了整个的地藏寺,所有的僧人都出动了,颜青推着花百月根本走快不了,是以两人才到广场便已被堵截住了。
她们的头上,那三足鼎的妖艳红花便绚烂地盛开着,映得一片璀粲红光,地藏寺的僧人们虽少有看过曼陀罗花的,但一来从古史中可以得窥,二来百年前花百月的“幻世舞·曼陀罗”很多人却是看过的。
是以,很多人都露出垂涎的神色来。虽然,探询永生似乎只是留给每届地藏寺住持的问题,但地藏寺近乎每个僧人都有这种渴望和本能。
而对于百年出现在地藏寺的花百月,年纪稍长的僧人都还留有印象,是以心里都耸动了下,只是知道这百年来花百月便寄身在这地藏寺的只怕不出五人了。
“花百月,住持呢?”古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瘦的惠坚亦在他身侧,此外还有或高或矮几个与惠坚似乎同辈之僧。
“他么,死了。”花百月轻轻吐道。
古正听到这句话时,在里吐了一口气,身旁的几人也在心里吐了一口气,一众弟子却是一惊,而且这惊声呼出来了,然后便是怒。
“花百月,你说住持死了,他可是你杀死的!”古正厉声。
花百月笑笑,颜青也只是薄然一笑,这样的嘴脸,她们都懒得理会了。
古正的嘴唇动了动,终没吐出字来,身旁的惠坚说道:“古长老,住持已没,地藏寺便已你为尊了,就让地藏寺众僧先为住持报了这仇吧,也为九幽除了这害。”
背后几人应和,黑乎乎的人群跟着应和,古正在这应和里沉声吐道:“杀了她们吧。”
花百月笑笑,撷手处,红色的曼陀罗盛开,绚烂如她。
颜青将背上的苏敏用一角衣衫捆紧,手中青绫随手飘动。
三足鼎忽然坠落于地,光芒流转的曼陀罗花摇曳生姿。
而灰色的人影便在这刻里跃起,铺天广地笼向那样单薄的两人。

花百月忽然看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一身披血的男子如何因自己而发狂嗜血。
她被古普重创躺倒在他怀里的时候,那样默默站着的男子忽然暴戾了,恨意忽然自他的身体里弥漫开去,笼彻了整个讲经台。
抱着她,男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迈,双目如刀地罩向那些一日前还是他的师友同门们身上。
他的脚下,那些青石地砖地一层层地碎裂。
地藏寺百千年来最赋天资的弟子,就那样要发狂嗜血。
周围的空气都被层层纠结起来,沉重如铁。
“吼——”男子狂然的一声里,那个最先冲向他的地藏寺僧人最先被斫成了两半。
然后便是狂然的攻击,热烈到盛大。
有无数的血在她身边喷洒,无数的肢体在她身边洒落,她只感到他的怀抱如此温暖。
只是那汹涌的攻击如暴风骤雨般狂洒,而留在他身上的伤口亦一道道地增多,古普、古正冷眼远远看着年轻的男子越来越如困兽。
他的胸口忽然洞开拳口大的血洞来,汩汩的血直往外冒。
她在那一瞬里被抱着的男子撒开,仆倒在地面上,立马有一弯银刃削向她的颈部。
他的手忽然就横在了那弯银刃与她之间,她听到银刃与骨头交击的声音。
一拧之间,他断了那个人的头,而他的一条腿亦在这刻里拜倒下去,有人背后袭击了他。
他忽然就用那残躯跃起,扑向古普古正立身之处,这看似飞蛾扑火的举动,看得她心都凉了。
就在一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他身上连中了几十样攻击。
只是他的手也就在那刻里罩在了古普的天灵盖上,“师父,放她走。”
花百月听到男子如野兽般的声音。
古普的喉咙动了几动,终于困难地吐出了个模糊的字,“好。”
他听到他喉咙里汩汩的声音,“百月,你先回曼陀罗教,我之后来找你。”
她那时已不是婆娑圣殿的圣女,她本应在那年里入了九层婆娑的,可她遇到了他,爱上了这个桀骜的男子,他们要厮守,破了层层的阻隔戒条,而曼陀罗教是她的生地。
“不,我们一起走。”她说。
“你去,否则这刻里我就自自戕于你面前。”男子喉咙汩汩,声音坚决。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抿牙,支起重伤的身子,一步一回首,出了这广场,出了地藏寺的大门。
男子坚颜的身形矗在广场如磐石。

百年里,花百月一直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走,而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折回来,然后看那伤心一幕?
折回来,她便看到那缠绕她一生的一幕:
激昂身残的男子忽然仰天长笑,笑得肆意张狂,而底下的石面上便汩汩流出一条血河来,漫过那片广寂的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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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长笑血尽而死。
古普古正看得一脸木然。
之后,她不知自己竟是凭着怎样突然而来的力量,生生抢过了他的尸首,然后狂奔向婆娑圣殿,置于九层婆娑之中。
一魂破体后,她便又来到了地藏寺,百年为囚。

花百月眼中晃过这些时,那一场血战已落下帏幕。
颜青推着她跨出那大门时,背后的喧嚣忽然消失了,她淋着血水的眼睛看到前面,便是那寂灭了千万年的忘川河水。
河中,有人唱吟的声音缥渺传出:

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有生有死的境界/谓之此岸/超脱生死的境界/谓之彼岸/是涅磐的彼岸/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灿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
花百月耳中只反复听得“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这句,眼前飘过种种影像,仿佛身周无数魍魉飘动,她觉着自己离那个人已是很近了,人紧紧地往前靠去,却靠近了个虚无。
而颜青忽觉背上的苏敏微不可感地动了下,刚才那样的血战没在背后留下攻击,不能不说是万分侥幸了。

八、忘川河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颜青发现自己醒来,躺在一只竹筏中,花百月亦在其间,仰望默然,苏敏却依是沉睡,船头,一个须发老者点着长篙,竹筏一荡一荡地,行在忘川之上。
“你就是那个奇怪的撑篙人?”颜青支起身子,这一用力,发现自己依然虚弱的厉害,头好一阵眩晕。
那须发老者仿如未闻地,依然点着他的篙,并不曾回过头来。
“你这是要把我带去哪?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花百月忽然从那静默状态中发起狂来,喊着,想努力挣扎起自己的身子,却轮椅已然不在,徒将身子翻成背面之姿。
“三足鼎曼陀罗花也丢在地藏寺了,可纵使抢回去,它也唤不回颜杞了。”花百月喃喃。
那须发老者却在这时回过头来,颜青只觉他的面貌如同与周遭的迷雾合在一起,怎么也看不清。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你与他,终是永生成陌。”须发老者不著声色言。
“不,我要见颜杞,我要见他。”花百月厉声言。
那老者已转回头去撑篙,一点一拨往前行去,忘川之上乳雾开了又合。

竹筏在忘川之上行了十日,这十日之内,颜青醒了复睡,睡了复醒,每次花百月只是静默视天,亦不知她这些时日睡了没有,苏敏自那日感到动静后此后却再无了动静,让颜青疑怪起那时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那须发老者自从那天里说上几句话后,此后一直撑篙不语。
前面,已隐隐现出陆地来,那老儿将筏儿往岸边一靠,停在一边,向两人言道:“下船吧,忘川彼岸已经到了。”
花百月轻轻摇头:“不,我要回去。”
颜青力气稍复,上前挽起了她,又将苏敏背在了肩上。
“下吧,忘川彼岸亦是此岸,世人皆痴,不知此间轮回,可笑那么多枉死之遗,你苦心成痴,我亦悯然,若日后此诚不灭,以自身血尚能引曼陀罗花开,只是那时却是你身死时,相见不这最后之一眼。”须发老者轻言此句后,人便同筏一起消失了,而颜青同花百月便俱都站到了岸上。
再一晃眼间,那横无际涯的忘川河亦已不见。
两人忽然都恍恍,只记得两人出了地藏寺,不知为何却立于此地。
心下虽疑惑,但想也无益,前面便见戡界山基底,颜青便砍了树木,粗粗地做了张轮椅,将花百月置于其上,背了苏敏,往婆娑圣教行来,遇到阻碍之地,颜青便不得不轮回着将两个不能行动之人背过去。
这般辛苦半月后,婆娑圣殿也已在望。

十、九层婆娑
风自空旷中吹来,临渊上,轮椅上女人红色的衣袂翻飞如烈焰。
这里是九层婆娑,却是真正的飞来峰,悬浮于空,非自九层婆娑而入,不得见其身,这也是圣殿千百年来藏下的异妙之处,不为九幽之人知,其地广百里,其崖一侧便是一深不可测之渊,永雾弥漫,不可下视,在这永雾之下的,便是九幽中著名的冥界忘川之地之源口,而余侧却空蒙无物。亦有崖岸矗起,极高广,其间因势依形,规划出数百间朴拙楼房,俱是青石结构,浑然融于周边环境之间,历届入九层婆裟的圣女便居其间,其中央空旷之地设一巨型广场,四根十人环抱粗大的花岗岩柱直顶于其上的崖石面上,其柱上缕奇花异兽繁复文字,与那些朴拙房屋相比显得精致瑰丽,柱顶或黄鸟,或麒麟,或凤凰,或饕餮,作昂扬之姿覆崖面其上,广场自北面起,石阶徐徐而上,依崖处九层高台陡起,台面上一块巨大长匣墨玉,其上雕一不知名之物,竟全因人心幻而生,心不坚者便堕其间,不悟者不能出,满月的光华便如天柱般倾泄下来,披在那巨大的黑色曼陀罗花石雕上,璀粲生光。
而冥界忘川深渊源口的渊面上,凭空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蘑菇石,在这满月的光华中,满满的盛了一盘月光,让石身无比通润起来。
对着黑色蘑菇石,便是轮椅上红衣的女人临渊迎风,这清冷的月华,亦如流水般泻过女人周身,衬得她一身红衫更如霓光般泛彩。
“杞——”,随着这一声长啸,轮椅上的女人忽然如箭般窜起,直上墨青天穹,然后在高空中怒然狂舞,如爆开的火焰般在空中绽烈开来。
张狂的舞姿,像是一个张狂的寂寞,在墨青苍穹上涂下一幅绚烂淋漓的大画。
女人手起身动处,不断有红色的曼陀罗花瞬息盛开,瞬息幻灭,在空中绽出层层叠叠的锦绣繁华来,只是这繁华瞬起瞬灭,让人惊诧于这绚丽的艳美时更感到一种无常的叹惋。
是如此妖异而落寞的狂舞,仿佛九天亦为之摇。
在拔到最高的那点时,女人忽然如只火蝶摊开双手,风带起衣袖如翅,她就那样停在那里,把脸仰上去,仰上去,“杞——”,在鹤戾九天的一声里撤去所有的力量,如空中投下的流火般直堕下来,划出火红一线。
那样绝然的下堕,不带一点犹疑。
她重重地摔在了深渊之上悬浮的那块巨大的黑色蘑菇石上,趴伏着,嘴角狂喷着血液,嘴角却慢慢勾起,绘成满意的笑。
而就在那鲜血铺过的石面上,其上忽然缓缓爬出枝叶,摇曳摆动,瞬间长成一人多高的一株异样的植物来,枝叶俱黑,九幽之中无此,而在其间枝叶最繁盛簇集处,一朵花瓣慢慢含苞,渐次展开,铺开的花瓣如一个女人徐徐舒展开腰肢般,旎旖而美,炷香时间后,花瓣全然绽开,铺开比一张大床还宽。
那些花叶之上,让人奇怪的,躺着一个双眼紧闭的男人,神色坚忍,眉头深锁,他的双手还紧紧攥着拳头,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如在积攒着全身的力量对抗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他玄青色的衣衫随着花叶微微摆动。
红衣的女人仆着身子,因为激动的缘故身子微微颤抖,她望向那个双眼紧闭的男人,轻轻喃道:“杞,时光真快啊,一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你遇见我那时,我还那样年轻,那样芳华如水,可现在我都觉得自己很老很老了。
“老得都怕你也会嫌我老,你一直这样年轻,躺在我面前还是当年那个熟悉身影。”

十一、投川
她如红色的焰火般抱着那个男子向忘川下坠时,地藏寺的古正正抬起头来,看着蓦然划下的流火,急切将身侧的三足鼎扛起,向流火坠落之地赶。
究竟是何天象异变,竟又象红色曼陀罗盛开。
颜青看到那流火一线时,她在婆裟圣殿前庭的广场里,叹惋一声,知道那个人便是花百月。
她终于了无生趣。

急速的下坠中,巨大的撕扯忽然将颜杞的身子从她身上拉离,终于那个人飘离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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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急,看着他在自己手不能及的地方坠落。
难道死,都要让我们分开么?她心里轻轻问。
然后忽然就轻笑。
这又怎样呢,我们已血肉相连,我们已魂灵一体。
世界忽然就沉默了。
她躺在忘川地面的沙石上,远处的忘川河横无际涯地纵横,雾拢处,似遮了一叶竹筏。
她看到古正扛了那三足鼎,把颜杞捞在了身旁。
他在笑,肆意而恶毒。
她忽然身子一弹,就扑向了那个笑着的人。
有多少拳头打在身上,她已经忘记了,有多少血喷薄而出,她也已经忘记了。
只是在那璀粲的红光盛开时,她忽然睁了一下眼。
那一叶还未完全舒展开的曼陀罗花,仿佛吸足了她的血液,忽然将枝叶舒展开来,耀眼生姿。

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有生有死的境界/谓之此岸/超脱生死的境界/谓之彼岸/是涅磐的彼岸/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灿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
忘川河上,忽有吟唱传来。
颜杞的身子忽然悬起,为那红色的光芒覆盖,而花叶慢慢伸展着,将他包绕,然后慢慢回缩,复成花苞形状。
一侧的古正忽然疯狂,恨命地撞向那已经包绕而起的曼陀罗花,“不,不,我的永生,我的永生!”
他最后冲向的,是忘川河上的那叶竹筏,忘川河水寂灭地覆过他的脸。
花百月看到曼陀罗花重又舒开来,然后一个男子那张坚毅隐忍的脸慢慢舒展开,一双眼睛亦在那时睁开。
看到那眼时,花百月眉目如花地一笑,然后血液尽失,一身归沓。

尾声
五年后。燕子楼。
守在爱女身侧的莱凤儿这日照便给苏敏额上贴了叶花黄。
她的衣襟匆匆被牵拌了下。
然后,她嘴巴慢慢张起,一种惊喜狂然涌上了她的喉。
只是那刻里,那么多东西堵着她,她只是把那张嘴越张越大,却什么字也透不出来。

而遥远东北的曼陀罗教,颜青同着一个跛腿残手的男子,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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