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漫长的寂潦岁月,历届的圣女在那九层婆娑上究竟做些什么,九幽中无人得知,九层婆娑便成为九幽中一块最神圣的圣地。
颜青那日告别苏如晦莱凤儿后,便向着东南方向,踏于一叶青绫之上,御风而来。
这九幽之雾飘浮聚荡,永弥不散,同着那轮光华惨淡的乌月,将整个九幽笼得惨淡迷离。
接近戡界山脉,先前稀薄的雾气便浓聚起来,如乳般的遮了人的眼目,颜青一踩青绫,人轻轻一卷便已落于地上,迈步行开。这戡界山遮绕之雾另一个稀奇之处,便是任你术法高绝,却也无法在这层层浓雾中御风而行。
颜青举目只能视百米之远,但看山脚岩石蔓延,其间一小径延伸而下,正是通往飞来峰顶,颜青便踏那小径而上。
其间路险且阻,又有异兽出没,颜青在这祟山峻岭艰苦行了十日后,这日抬眼便见前方一峰如飞,远远矗立的两圆柱高经百丈,直指青蒙苍穹,倍极壮阔。
行得上来,便见其上空旷,平整如镜的地面一色青石铺就,竟是广博得一眼望不到边,那先前看到的矗立之柱此刻站在底下便是仰望不能穷其顶,其柱身广绘的繁复图画咒文让见多识广的颜青亦只能摇头,而再前面,便见一巍峨广殿耸立而出,虽只到圆柱半高处,却已是盛大得可怕,也不知九幽中是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方使筑成,而先前还缠绕不去的浓雾,到此空旷之地上倏然不见,只在山崖处徘徊。
颜青神色一壮,忽念及这偌大的建筑中,平时只有九个单薄的女子,心里亦是轻微一叹,至于那九层婆娑中历届的圣女,却近乎是可以当作不存在了的。
她脚步轻动,便向这巨大建筑走去。
柱廊俱青石材料,一无雕饰,但都倍极盛大,人行其间,只觉自己渺小如斯,而所有的石质都磨得极其光滑,可以清晰地鉴出人影来。
颜青脚步虽放得极轻,但回廊中依然响起轻轻的步声来,颜青在这空旷中走着,忽然觉得一种广大到虚无的寂潦覆盖了她。
她本来是一个热情的人,陡然这巨大的寂潦感觉循着所有的毛孔肌肤钻进来,让她觉得便如海浪一时覆盖了她,她不得不轻抖了身子来摆脱这感觉。
穿过回廊,两叶打开了的巨大石门现在眼前,里面便是大殿。
大殿中供奉的便是九幽中最尊宠的神——阴神。
颜青围着那雕像前后走了一圈,九幽的阴神是双体,一男一女手脚纠结交缠,面目模糊,但那两双眼睛却从幽黑中泛出光来,仿佛九幽种种俱在此注视之下,颜青在去年祀神的时候曾来过这里,现在看了,依然心里一冷颤。
她着急圣女下落,便慢慢由轻步到飞跑起来了,这巨大的建筑里只有九个五至十岁不等的女娃,虽然百年后的圣女使女一身术法非凡,但此刻却完全谈不上,颜青急切寻去,暗里看到那些个做着个不同功课的女娃儿身旁并没圣女,等到她把这巨大的大殿上上下下走遍了全八层后,依然没有寻着圣女的踪影。
她心里一时烦躁,加担心,对方真的是动了圣殿的主意么?而且在她之前劫走了圣女?
乌月滑到西边,银灰的世界慢慢变得青灰了。
颜青在八层偏角一带看到一溜九间简朴房间,便知道是使女和圣女用来居住的,而在那五年里负责指认下一届圣女的前任圣女却不设居处,以时时刻刻听取阴神的指示,颜青仔细进每个房间看了遍,虽然每个房间的陈设是一模一样,颜青也从潜感里知道第三个房间便是以前苏敏居住过的,心中叹了一声,便在那个房间里的床沿上坐了。
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一凳而已,且卧榻之物都极朴素,薄被薄衾,颜青也是这几日行得辛苦,当下便抬枕躺下了。
不觉间,颜青却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看到门轻轻推开了,一个红衣如火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前,一头青色的长发长及脚踝,眉眼妖娆,只是颜青却始终看不清。
女人走过来,在她床前站定,然后缓缓俯下脸来,脸上笑容荡开。
那样妖异的笑,颜青只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渗出冷汗来,心里一紧,人便猛然跳将起来,这一跳之后,才发现眼前什么也没有,房门关着,刚才只是恍然一梦。
这梦让颜青再也没了睡意。
起身,她便出了房门。
这婆裟圣殿分九层,一层主阴神之殿,二层司祭天,三层祀拜地,四层占星,五层卜筮,六层九幽遗史,七层修术,八层使女圣女起居之所,九层婆娑,为各届圣女百零五岁后登临之所。
颜青不自觉地走到九楼入口之处,仰头看时,只见盘旋而上的石阶幽深晦暗,仿佛一场幽长得不会醒来的梦魇。
她恍惚间,忽觉背后空气异动,急忙转身瞥视,却似恍惚一物闪过。
这一惊非同小可,颜青身形急起,如飞火流星,往后赶去。
这“飞火流星步”在九幽中算是极妙的一套步法了,颜青天资聪颖,将这套步法已习到如火纯青的境地,能让她跟不上脚程的,九幽可谓是屈指可数。
寻着前面空气异动的痕迹,颜青紧紧追蹑,只是那人亦是快极,颜青这般狂追下竟还不曾看到对方身形。
转忽几大圈之后,那异动的痕迹便出了大殿,往山下窜去。
颜青身法施到极致,这般便渐渐看到前面一灰衣高瘦身影,大纵大起,背上似还扛着一物。
颜青心道,若不是此人还背了一物,自己能不能追上却还玄得很呢。
只是此人对这戡界山脉极其熟悉,经常借地形山貌之便掩身掠体,是以两人起起落落间,竟始终差着那么一截。
颜青心中焦躁,待近了,手中青绫一抖,便作流星锤向那人后背击去。
也不见那人回头,背后如长眼般,忽然凭空里冒出一截短棍来,恰恰点向青绫抖动的正口。
颜青一条青绫用到半途,临阵变招,手一抖,青绫忽然如软蛇缠棍而上,击向那人手背。
那短棍忽然一缩,竟从另一侧倏然而出,涌起一股奇怪的气流直打向青绫,空间忽然好像突然被扭曲般,有“兹兹”的声音响起,颜青周遭的光线亦是一暗。
佛家“异度”心法!
颜青一惊一喜,喜的是看来此次追对人了,惊的是佛家“异度”心法乃是九幽绝学,当下不敢怠慢,青绫一扬,已化作张网般罩开来,其间隐含五形绵力,绵绵软软,将那“异度”空间包绕起来,同时青绫又从中生出几头来,一闪而至击向木棍和那人,那人不避反迎,手中短棍舞得如车轮,冲身而起撞向如青绫头和那网。
颜青一见,知那人棍法似刚却柔,短棍之上“异度”之力一变而生破絮之力,是以青绫一收即起,以一风卷秋叶攻出。
两人这般缠缠打打斗也不知过了多时,前面赫然现出一大片空旷之地来,颜青正心里暗喜旷地正好施为,却不想那人才一踏上那空旷之地后,浓雾陡起,整个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四、地藏寺
颜青沮丧,无颜以表。
举目时,忽见前面百米处,赫然陡现一长河铺开,广铺厚陈,毫无际涯,竟是不能穷极其广,其面波平如镜,一丝风波不起,颜青心惊,这不是忘川地面上那条著名的忘川河么?
忘川河变动不居,游无定所,其内除永劫的怨灵外,便再无其它生灵生养,其岸不著花草,千年死寂,亘古凄离。
但世传言,忘川彼岸是繁华盛开、仙乐永奏之地,可以久享长生,此传说是真是假,亦无人得知,而千百年欲涉忘川者,不知其几,只是此河只有忘川河上一条竹筏可渡,别无其它途径,而竹筏上那个永世摆渡的摆渡人,却轻易不渡人。
是以便多有涉河之人,忘川之水轻浮不着,且侵肉蚀魂,涉河之人不但身死,且永世出不了这河面,生生为劫。
颜青极目处,见那宽阔的河面上隐隐地似有一竹筏飘着,离得远了,也看不真切,待一阵雾陇后,便见江面空无一物,使颜青疑心刚才一瞬是幻。
颜青轻轻一叹,忽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红衣女人薄薄的影,在前面隐隐绰绰地走着。
那形质如虚如真,身动时便如一团拂动的火,只是极其落寞,让人疑心那是团不曾燃起一丁点儿热量的、只是燃了自身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