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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诗欣赏

本主题由 烟锁秦楼 于 2008-8-21 17:40 移动
不错!我喜欢! 呵呵,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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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①翡冷翠(Firenze,意大利文),现通译佛罗伦萨,意大利一个城市的名字。 我们可能还记得徐志摩的名诗《偶然》中的最后三句: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效的光亮! 显然,这三句诗强调的不是“忘却”,而是“铭记”,自己对偶然邂逅的一段美好 时光难以忘怀,希望对方也记住这段缘情;语气以退为进,似轻实重,表面上故示豁达, 实际上却隐寓着留恋。这可谓是“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这是一种艺术的而非科学的、 是间接的而非直接的表达方式。诗人或艺术家总是尽量隐蔽情感和思想,不让它们站出 来“直接”说话,而是让它们隐寓在诗人为其创造的种种意象和设置的层层矛盾中,拐 弯抹角、迂回曲折地“间接”表现出来。在《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里,我们将看到诗 人是怎样“间接地”而不是“直接地”表现抒情主人公——一弱女子错综复杂、变幻不 定的情感思绪的。 诗一开始就切入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爱人的行期应该是早已决定了的,对这本没有什么可疑问的,但这女子心里并不愿意爱 人离她而去,也不相信爱人真的忍心离她而去。这样,外在的既定事实同女子的内心愿 望形成“错位”,产生了对不是猝然而至的行期却感到突然的心理反应。“那我,那我,……” 这是一句未说完的话,它的意思应是“你走了,那我怎么办?”但如果这样说,就缺乏 一种诗意,也欠缺含蓄,不能揭示这一弱女子复杂的心理活动。这里用重复和省略号, 很好地传达出女子喃喃自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理状态。“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 我,/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有我”这是因留不住爱人而说的“赌气”话,女子心 里仍在嗔怪爱人,她明知爱人是不可能忘记她的,却偏这么说,言外之意自然是要爱人 记住她。但不管怎样,爱人的即将离别在她心里投下了沉重的阴影,对“残红”这一意 象的联想,反映了她的精神负担和心理压力,她对爱人走后自己将独自面对现实处境而 感到焦虑和害怕。她随即把苦楚的因由转嫁给爱人:“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爱情让人幸福,爱情也会让人苦恼,特别是相爱的人不为社会所理解、不为亲朋好友所 支持时,更会有苦恼的感受。女子责怪爱人带给她爱情的苦恼。对爱的表现,诗从开头 到这里,切入的是爱的“反题”,它不是正面表现爱,而是从爱人的即将远离在女子心 中引起的难过、嗔怒、责怪等情绪反应,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 挚爱和依恋。有了这层铺垫后,诗便从“反题”转入“正题”的表现,指出这爱是一种 刻骨铭心的爱:“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你是 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你惊醒我的昏迷, 偿还我的天真。/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爱情因溶进了生命、溶进了人的 自然情感、溶进了智性和灵性而闪耀着其独特的光彩。这种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能够 拥有这种爱是值得自豪、叫人羡慕的。女子的苦恼与自怜被她所拥有的爱的幸福和爱的 自豪湮没了,她再一次沉浸在烈火般的爱情体验中:“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四散的飞洒……”写列这,诗人没有让爱的昂 奋、情感的高潮继续持续下去,而是笔锋一转,描绘了一幅非常优美的、令人陶醉的 “死”的幻象。生与死是具有强烈对照意味的范畴,生意味着“动”,意味着生命;死 则意味着“静”,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但生的含义和死的含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一 定的价值坐标上,没有意义的生不如有意义的死,没有爱情的生不如为爱情而死,正如 这女子所说,在爱中心的死强如五百次的投生。为爱而死,这“死”,实际上是另一层 次的“生”,爱情因死而获得自由、获得永恒。诗人让抒情主人公从对爱情的幸福体验 中转入对死的向往,这似乎来得有点突兀,其实并不矛盾,正是对爱情有着深刻的体验, 才萌生了要实现爱情自由和爱情幸福的美好愿望,而这种愿望既然在现实世界中不能实 现,也只能通过死来实现了。然而,如果诗就以弱女子为爱而死、进入到天堂或地狱的 冥冥之界中而结束,这在艺术表现上并不能充分展开抒情主人公丰富复杂的内心情感, 抒情主人公的精神境界也不能真正得以升华。实际上,诗人为抒情主人公设置了另一层 矛盾。这矛盾来自现实世界与非现实世界(天堂或地狱)并不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也许 天堂一如人们想象的是个幸福的世界,那么地狱呢?“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在现 实世界里,这弱女子有如“残红”般“叫人踩,变泥”不被人怜惜反遭摧残的命运,进 了地狱,她也“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这就 不能不感叹“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的生存处境了。这种矛盾痛苦只有爱才能 够抚平。这个弱女子可以舍弃现实世界,可以舍弃天堂或地狱,但不能没有爱——人间 至真至美的爱情。有的人把生存的精神力量、精神支柱寄托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比如 天堂;或寄托给一个虚幻的偶像,比如上帝。但徐志摩笔下的这个弱女子既不把希望寄 托在天堂,也不寄托给上帝;如果她心中也有天堂或上帝的话,那么这天堂是有着至真 至美的爱的天堂,爱人便是是的上帝。“——你在,就是我的信心”,“爱,除了在你 的心里,我再没有命”,“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爱,爱人,是她生活 的一切;爱,成为她人生的信仰。因此,即使她不幸死了,也不是飞到天堂或下到地狱, 而是要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从“黄昏飞到半夜,半夜 飞到天明”,只因天上有她的爱人——那颗不变的明星。“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 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抒情主人公错综复杂的情感思绪、爱怨交织 的心理矛盾,终于在爱的执著与爱的信仰中得到了舒缓和统一,并萌发出美好的愿望, 闪烁着爱情浪漫而又动人的光彩。 徐志摩的这篇《翡冷翠的一夜》是摹拟一个弱女子的口吻写成的,他用细腻的笔调, 写出依恋、哀怨、感激、自怜、幸福、痛苦、无奈、温柔、挚爱、执著等种种情致,层 层婉转,层层递深,真实而感人地传达出一弱女子在同爱人别离前夕复杂变幻的情感思 绪。抒情主人公这种复杂的思绪,也正是诗人当时真实心境的反映。写作这首诗时,诗 人正身处异国他乡(意大利佛罗伦萨),客居异地的孤寂、对远方恋人的思念、爱情不 为社会所容的痛苦等等,形成他抑郁的情怀,这种抑郁的情怀同他一贯的人生追求和人 生信仰结合起来,便构成了这首诗独特的意蕴。这首诗不象徐志摩的许多抒情短诗那样, 以高度的艺术凝聚力和艺术表现力显示其魅力;它是以细腻的笔调,对一种复杂情感思 绪的铺叙,对一种自由流动的心理活动的铺展,有许多细致的细节描绘,这在艺术表现 上也许会显得比较错杂凌乱、纷繁来碎,然而这正吻合了抒情主人公复杂变幻的思绪。 在语言上,这首诗通篇用一种平白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口语写成。口语表达不仅亲切真 实如在目前,它比书面语更适宜表现“独语”;当一个人独自抒遣情怀、倾诉情感时, 用口语表达方式(说话间的重复、停顿、省略、感叹等等)更适宜表现内心情感的变化 和自由变幻的心理活动。口语表达自然、生动、贴切、灵活多变,是这首诗的成功所在。 (王德红 涂秀虹)
枣园画角写清风,
袅袅飞雪映梅红。
未教闻笛醉晓月,
不胜空灵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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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名作欣赏 想  飞 假如这时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墙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 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看棉团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着玩……假如这夜是 一个深极了的啊,不是壁上挂钟的时针指示给我们看的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 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深夜,它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 往下筛的雪,筛淡了远近间飏动的市谣;筛泯了在泥道上挣扎的车轮;筛灭了脑壳中不 妥协的潜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照亮时出 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 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往西了! 我们吃了中饭出来到海边去。(这是英国康槐尔极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勖 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 高出了云。啊!你能不能把一种急震的乐音想象成一阵光明的细雨,从蓝天里冲着这平 铺着青绿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点都是跳舞的小脚,安琪儿的。云雀们也吃过了饭, 离开了它们卑微的地巢飞往高处做工去。上帝给它们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 这儿一只,那边又起了两!一起就冲着天顶飞,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 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一颗颗小精圆珠子 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们赞美的是青天。瞧着,这飞得多高,有豆子 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顶着无底的天顶细细的摇,——这全看不见了,影子 都没了!但这光明的细雨还是不住的下着…… 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那不容易见着。我们镇上 东关厢外有一座黄泥山,山顶上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着天。塔院里常常打钟,钟声 响动时,那在太阳西晒的时候多,一枝艳艳的大红花贴在西山的鬓边回照着塔山上的云 彩,——钟声响动时,绕着塔顶尖,摩着塔顶天,穿着塔顶云,有一只两只,有时三只 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瞧的“饿老鹰,”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 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 那是我做孩子时的“大鹏”。有时好天抬头不见一瓣云的时候听着猇忧忧的叫响,我们 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象半天里秃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 小翅膀骨上就仿佛豁出了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 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上的多难 背的书!啊飞!不是那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不是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 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也不是那软尾巴软嗓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飞。要飞就得 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 的飞,到天晚飞倦了就来绕着那塔顶尖顺着风向打圆圈做梦……听说饿老鹰会抓小鸡! 飞。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天使们有翅膀,会飞,我们初来时也有翅膀,会飞。我 们最初来就是飞了来的,有的做完了事还是飞了去,他们是可羡慕的。但大多数人是忘 了飞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长再也飞不起来,有的翅膀叫胶水给胶住了,再也拉不开, 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铺去典钱使 过了期再也赎不回……真的,我们一过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飞的本领。但没了翅膀或 是翅膀坏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再也飞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飞不上去 的天,看旁人有福气的一程一程的在青云里逍遥,那多可怜。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脚上 的鞋,穿烂了可以再问妈要一双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没法给补的。 还有,单顾着你翅膀也还不定规到时候能飞,你这身子要是不谨慎养太肥了,翅膀力量 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样难不是?一对小翅膀驮不起一个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时 候你听人家高声的招呼说,朋友,回去吧,趁这天还有紫色的光,你听他们的翅膀在半 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来拥着他们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 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Thou art u nseen but ye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①——那你,独自在泥涂里淹着, 够多难受,够多懊恼,够多寒伧!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这圈子,飞出 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哪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 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 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 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人类初发明用石器的时候,已经想长翅膀。想飞。原人洞壁上画的四不像,它的背 上掮着翅膀;拿着弓箭赶野兽的,他那肩背上也给安了翅膀。小爱神是有一对粉嫩的肉 翅的。挨开拉斯②(Icarus)是人类飞行史里第一个英雄,第一次牺牲。安琪儿(那是 理想化的人)第一个标记是帮助他们飞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画上的表现。 最初像是一对小精致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儿们的背上,像真的,不灵动的。渐渐 的翅膀长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丰满了。画图上的天使们长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 类初次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挨开拉斯闪不死的灵魂,回来投生又投 生。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象的止境,从人 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 吞吐一切。   ①大意是“你无影无踪,但我仍听见你的尖声欢叫。” ②挨开拉斯,现通译伊卡罗斯,古希腊传说中能工巧匠代达洛斯(Daedalus)的儿 子。他们父子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双翼,腾空飞行。由于伊卡罗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 蜡晒化,使他坠海而死。 你上那边山峰顶上试去,要是度不到这边山峰上,你就得到这万丈的深渊里去找你 的葬身地!“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给这世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 美,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啊达文謇! 但是飞?自从挨开拉斯以来,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 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都是飞了来的,还都能飞了回去吗?钳住了,烙住了,压 住了,—— 这人形的鸟会有试他第一次飞行的一天吗?……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 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 堆破碎的浮云。 在诗人徐志摩的笔下,描绘过许多“飞”的意象和姿势。“飞飏、飞飏,飞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飞,几乎已经成为徐志摩创作心理的深刻“情结”和诗文 表现中反复出现,蕴含深致的原型性的意象。 这篇诗化色彩很浓的散文《想飞》,正是最集中地描绘“飞”、表达“想飞”之欲 望和理想的代表性佳作。文章本身就如“飞”般美丽动人:情感之奔涌如飞,联想之开 阔不羁如飞笔势之酣畅跌宕如飞…… 读着这篇文章,仿佛进入一次灵性之超尘脱俗的飞翔之中。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飞”,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诗人欲扬先抑,呈现给我 们一个不能不让我们“想飞”的现实: “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深夜,“这深就比 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 于是,“想飞”的欲望在那“深”和“静”中孕育着。就象“那在树萌浓密处躲着 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渐渐地、飞、飞起来了,随着作者“白日梦”般的暝思幻想,我们看到了似真似幻 的“飞”的前奏: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 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向西了!” 这“一点子黑的”所指何物,在一篇独特的徐志摩式的暝思型诗化散文,可真难求 甚解。或可理解为太阳下壮飞的苍鹰?——因为接下去就将写到;或可理解为一架飞机 的飞翔?——因为文章最后正是从日思幻想的状态中被一架“鸟形机器”的炸响而惊醒 过来。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甚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飞”的感觉渐渐地强化起来了: “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 入了云高出了云。”这应该是乘飞机的感觉吧?!据说此文正是写于一次乘飞机的经历 之后。然而,细细把玩,我们却似乎能读出我们自己“飞行”的感觉来——仿佛我们自 己平生了翅膀——那应该是不假借外物的无所凭依的“无待”之飞吧? 云雀、这“赞美青天”的“安琪儿”,“飞”就是“上帝给它的工作”,那飞动的 形态更其美妙:“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地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 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 在徐志摩的丰富想象中,“飞翔”的姿态和风度无疑是多种多样的,庄子在《逍遥 游》中所夸张想象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的无所凭依恃待的 “飞”自然不容易见着;“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鹍鹏的壮飞也有些难得(“鹍鹏”终究 是庄子的想象虚构之“无何有”之物)。然而,徐志摩笔下“饿老鹰”的飞翔已足够令 人神往: “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 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 显然,“饿老鹰”般的壮飞是尤令徐志摩神往的,照徐志摩的意愿:“要飞,就得 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 的飞。”他有所不屑的,恰是那种“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 “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这种鲜明的选择不禁让我们 联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目光短浅而自鸣得意的蜩、学鸠、斥鴳之辈。他们“腾跃而 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于蓬蒿之间,”怎能理解鹍鹏的“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的壮飞?此真可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从庄子到徐志摩——以其一以贯之的高洁人格 理想和“大美”的自由意志,可见之一斑。 如果说前此关于云雀之飞和苍鹰之飞的想象和描幕是浪漫主义情怀的“圆午曲”和 “进行曲”的话,文章接着又进入天趣童真的童话故事的明澈境界。仿佛是一个天真单 纯爱好幻想的大孩子,给我们这些小读者讲述着那么不容令人置疑的童话故事。“人们 原来都是会飞的,”这该多令人神往。 “大多数人忘了飞”,“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再长也飞不起来”,这又该多让人可 惜;更有甚者,“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 膀上当辅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这又更该使人们警醒了。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飞”、“翅膀”等象征性意象理解得更宽泛一些,我们将更 加震惊于人类“丢失翅膀,”“不会再飞”的状况。“飞”与“翅膀,”从某个角度说, 正象征着人类的诗意、想象、灵性等本真自然之“道”。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 损;”海德格尔认为:人只有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才能近临“存在”的身畔,只有在 诗性活动中,被遮蔽着的“存在”的亮光才敞亮开来。在这里,东方西方,古代现代, 都可谓殊途同归,批判的矛盾共同指向对自然之“道”和“存在”的亮光遮蔽掩埋的可 悲生存状况。 诗人是人类的良心和先知,徐志摩同样在文章中表达对近代物质文明发达的某种困 惑、反省和批判。 在暝想过云雀之飞、苍鹰之飞之后,在水到渠成地直抒胸臆:“飞出这圈子,飞出 这圈子”,“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的神思飞扬,纵情豪迈 之后,诗人流露和表达的是深深的,近乎“二律背反”般难以解决的困惑与矛盾: “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 就在这种友人深省的深深困惑中,那“一点子黑”的“鸟形机器”,“砰的一声炸 响”——炸碎了诗人在飞行中的幻想,诗人又不能不回到“破碎的浮云”般的现世人生 中来。 浪漫诗哲海德格尔反复询问:在一个贫困的年代里,诗人何为? 显然,徐志摩已经用他“如飞”的美文,以他一生对“飞翔”理想的执着追求,甚 至以他传奇般的,预言兑现式地死于“鸟形机器”的炸碎的人生结局,都为我们作出了 最好的回答。 飞。只要人类犹存,“想飞”的欲望永难泯灭。 (陈旭光)
枣园画角写清风,
袅袅飞雪映梅红。
未教闻笛醉晓月,
不胜空灵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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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名作欣赏 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 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篷上悉悉索索啜泣起 来,低压的云夹着迷蒙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 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氲,只是在 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 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 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 蟒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轮船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 迹。 北天云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媳的侍婢,也穿 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姗姗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 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扰。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 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 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上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 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 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畤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 否则,何以我们几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 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①来解剖这神秘的 “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仇。他们不能相容的。   ①契古特白登,通译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作家, 著有《阿达拉》、《勒奈》等。其作品带有宗教感与原始主义意味。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机一转, 重复将锋快的智力剧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 自低回,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岩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前扯过。海上 几百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凄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 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将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望着月彩,想 从她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她们在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 菁华。因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印度的Gang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绒密绣的湖边,坐着一对情 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 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俯下来,在那女子脑前的珠串上, 水息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微晒,重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趣,月光窥见 了窗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 软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摩了一会。又将她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圆的额发, 蔼然微哂着,又回她的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幽郁的神情,他爱人的倩影,在 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 让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腺湿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心的安慰, 立即摸出一枝笔,在白衣襟上写道: 月光, 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面海一座柴屋的窗棂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和几条冷肉, 晚餐的剩余,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着的烛台,不住地在流泪, 旁边坐着一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地落在伏在她膝上悲泣的一个少妇,她 的长裙散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花蝶。老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慈祥的 月光在拥抱蜜吻,她叹了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 “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月光从东墙肩 上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砖上幻出一个窈窕的倩影,她两根垂辫的发梢,她微 澹的媚唇,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谧的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 股幽香,不但邻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 日不圆满:她瘦损了。但她在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 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①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衔着笨重的烟斗,在月光中间坐。他 们所能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 了不可言语比说的妩媚,惟有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 了两斗的烟,但他们矿火熏黑,煤块擦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 外,虽然秋月溪声的戟刺,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 出了一斗灰,起身进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 他们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景色!   ①威尔斯,通译威尔士,英国本岛南部的一块地方。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静默的红潭。潭水凝定得像 一大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全都满铺着蟹青和蛋白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 都没有。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青碗,现在满盛了清洁的月辉,静极 了,草里不闻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有石缝里潜涧沥淅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 大教堂里点着一星小火,益发对照出静穆宁寂的境界,月儿在铁色的潭面上,倦倚了半 晌,重复拔起她的银舄,过山去了。 昨天船离了新加坡以后,方向从正东改为东北,所以前几天的船梢正对落日,此后 “晚霞的工厂”渐渐移到我们船向的左手来了。 昨夜吃过晚饭上甲板的时候,船右一海银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彩色,凄清的 表情,引起了我的凝视。那放银光的圆球正挂在你头上,如其起靠着船头仰望。她今夜 并不十分鲜艳:她精圆的芳容上似乎轻笼着一层藕灰色的薄纱;轻漾着一种悲喟的音调; 轻染着几痕泪化的雾霭。她并不十分鲜艳,然而她素洁温柔的光线中,犹之少女浅蓝妙 眼的斜瞟;犹之春阳融解在山巅白云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态,世间凡具 有感觉性的人,只要承沐着她的清辉,就发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应,引起隐复的内心境 界的紧张,——像琴弦一样,——人生最微妙的情绪,戟震生命所蕴藏高洁名贵创现的 冲动。有时在心理状态之前,或于同时,撼动躯体的组织,使感觉血液中突起冰流之冰 流,嗅神经难禁之酸辛,内藏汹涌之跳动,泪腺之骤热与润湿。那就是秋月兴起的秋思 ——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岂止、直是悲哀幽骚悱怨沉郁的象征,是季候运转的 伟剧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诗艺界最凄凉亦最微妙的一个消息。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有几个字的结构,我看来纯是艺术家的匠心:这也 是我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经是一个极美的字形;“愁”字更是文字 史上有数的杰作;有石开湖晕,风扫松针的妙处,这一群点画的配置,简直经过柯罗① 的画篆,米仡朗其罗②的雕圭,Chopin③的神感;像——用一个科学的比喻——原子的 结构,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 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吁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满充了催迷的秘 力。你若然有高蒂闲④(Gautier)异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 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入云天。 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蓄意沉浸于悲哀的生活,是 丹德⑤所不许的。我盖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 神经!   ①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 ②米仡朗其罗,通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 画家。 ③Chopin,通译肖邦(1810—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演奏家。 ④高蒂闲,通译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批评家。 ⑤丹德,通译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著有《神曲》等。 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像一个遍体蒙纱的女郎,她那团 圆清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时她幂弦的颜色,那是藕灰,她踟躇的行踵,掩泣的痕迹, 又使人疑是送丧的丽姝。所以我曾说: 秋月呀? 我不盼望你团圆。 这是秋月的特色,不论她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与“黄昏晓”竞艳的眉钩,中 宵斗没西陲的金碗,星云参差间的银床,以至一轮腴满的中秋,不论盈昃高下,总在原 来澄爽明秋之中,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悲哀的轻霭”,和“传愁的以太”。即使 你原来无愁,见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音调”,渐渐兴感起来! 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 浪漫地搔爬呵!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她一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泣呢!就是那: 无聊的云烟, 秋月的美满, 熏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 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十月六日志摩 于大洋之上寻求秋意,是诗人。 诗人在大海上找到了秋色,那是月光。 一海银波或低徊或咆哮,天幕“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先来问探消息”,而那珊珊 晚来的新嫁娘,便是诗人等待已久的“月华”。这一片月色,如其说是自然界那“一泻 的清辉”,毋宁说是诗人心中对人世的一片关注抚爱的辉光。 自谓“好动”、“想飞”的诗人,在这篇记游性诗化意味很浓的散文中以他想象的 翅膀遍走天涯,游思所及,情泪沉醉,诗魂绻缝,那一片“月色”微愁而慰藉。 情爱是诗人不倦的话题。诗人选择了印度Ganges河边“一对情醉的男女”来承受他 的月光的祝福。月之慈吻所至,烟篆柔婉,沉香浓郁,青春换取到的今生今世的这一瞬 热烈而神秘。如画的场景让诗人的爱情理想得到某种诠释。 爱之深,痛之深。失去的爱,失去爱之后的感觉同样令诗人迷恋。诗人笔下那一个 “满面写着幽郁”的“诗人”,为爱人离去的背影而悱怨失意,欲泣欲诉。诗人抚慰的 月光便充当了“失望儿的乳娘”。 诗人永远是生命的同义词。这一个诗人自身,便总给人一种“永不会老去的新鲜活 泼的孩儿印象”(郁达夫语)。这一片月光庇护一般抚摩着那个有着“温软的眼睫、嫩 桃似的腮”的小小安琪儿之时,在生命和未来的眠床旁,诗人的“赤子之心”悄然掠过。 而于那些深深浸淫于生之绝望与重负之中的人们,月光“不可言语比说的妩媚”, 只是平添哀愁和木然。面对那“面海的柴屋”中皱面驼腰的老妪以及伏于她膝上悲泣的 少妇,那威尔士矿床附近被煤块擦黑面容、倦眠欲阖的矿工,诗人的同情之心,诗人安 抚的月光,无奈地滑过泪所不能讲述的这一切。 诗人当然忘不了整理出一片“静穆宁寂的境界”,让他的月光倦倚稍憩,那是一片 不闻虫吟、不见鱼跃的静默之潭。大自然,永远成为诗人的灵魂憩息之所。 无所不在的月色下,还有一个隐蔽的、为诗人情之独钟的美丽形象。那是一个窈窕 的倩影,在静谧的月色中吹熄了灯火,倚窗而立,正应了诗人那句“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到谁家”。诗人想象她在精雅的书室中独自“瘦损”了。崇拜着爱情的诗人, 不禁喟然神往:“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这篇如诗如歌的“印度洋上的秋思”,字字句句、一点一滴浸润着诗人著称于世的 万千柔情及其脆弱轻灵的气质。青春情酣的男女,恬然安睡的婴儿,独居雅室寂然消瘦 的少女,临波流泪的失恋的“诗人”,长裙散洒幽咽饮泣的少妇,疲倦黝黑、沉重而漠 然的矿工群像……在对这样一些或近或遥、具有疼痛感的意象的把握里,诗人纤细的感 触或游移流连,或喟叹沉吟,丝丝缕缕总关一个“情”字。情醉的青春一瞬、早已久远 的儿时酣梦固然无以忘怀,而诗人心头永驻不散的薄雾,更是人世难言的失落与不幸。 那“亮晶晶的月亮”,在诗人心目中便不由轻漾着悲喟、轻染着泪痕了。 “盖因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诗人之“愁”,贯穿大洋上的秋思。这 一种“悲哀的轻霭”、“传愁的以太”,令诗人兴感之下不由慨然长叹:“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浪漫地搔爬呵!”难载这许多愁,那同一轮秋月,初时在寻觅秋意 的诗人眼中即如外貌“团圆清朗”的新娘,而待秋愁骤起,竟不免成为颜色幂弦、行踵 踟躇的“送丧的丽姝”了。诗人不能不惑喟人生的变幻难解:“秋月呀!/我不盼望你 团圆。”而到文末,“美满的婚姻和丧礼”这“不谐之和”,便沉重地一统于诗人不禁 兴起的以诗结句中。 (张 丹)
枣园画角写清风,
袅袅飞雪映梅红。
未教闻笛醉晓月,
不胜空灵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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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品味,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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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哦

.....天妒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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