鲧老爷却在这刻里转向白衣男子,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说道:“这个丫头她既已看到了你……”
那白衣男子又回过头来,眼光再一次停在了小麝颤着的面庞上。
那张脸,睫毛颤着的脸,在月光下,是异常的明亮,异常的素好的。
白衣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麝在两个人的注视里,只觉得世界很诡异,自己便像躺在砧板上的鱼。
鲧老爷那样雪亮的冒着寒意的眼光,俊得出奇的男子……
“我正缺一个侍女,让她服侍我吧。”白衣男子走向藐园,说道。
“可……”鲧老爷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咳咳连声,在小麝紧赶着追了白衣男子进了那园子后,重新把园门锁上,他微佝的身子对着天上的那轮满月,独自伫了良久。
三
寤穷今天极不高兴,他一大早便收到芜菁城主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致贵王公:敝城数日来接连发生几起惨案,着有司细访之下,竟是仇胥所为,仇胥流窜九渊,为恶多端,去春闻讯已为贵城所获,此实是九渊诸诚之共喜,亦闻此月十五夜间已将此恶袅首,实是大快人心,可不知此贼为何竟又在敝城出现,且接连制造几起凶案,其间缘由委实让人不解,请贤王公告谕之!若是此贼再流窜至他城,各城亦必害之!
接到这样的信,寤穷自然是高兴不起来,芜菁城城主语气逼人,言语间甚有挟逼之意,可此事理屈在他,千花城又只是个小城,他只得怒气冲冲地吩咐家臣道:“把鲧玉伯给我叫来,我有话问他!”
家臣一向知王公与鲧老爷向善,也不知王公今早收到一封信后,脸上为什么变得那么难看,听寤穷盛怒之吩咐后,急匆匆地便往鲧府去了,少不得到时嘱咐鲧老爷“言语小心,今日王公盛怒,好生应对”之语。
鲧老爷见到寤穷时,寤穷正在大厅中走来走去。
“鲧玉伯,你做得好事!”寤穷全不留脸面,一开口便怒气冲冲。
“这么大早城主动这么大肝火?却不知缘自何故。”鲧老爷躬身言道,温和得紧。
鲧老爷这温和的神态,让寤穷更怒,“我们面前不用来虚的,我只问你,这月十五交给你的凶人仇胥,你给处理了没?”寤穷一双眼睛直盯向鲧老爷。
“王公怎突然问起这事?”鲧老爷抬起眼皮,一付不解的神情。
“问这?”寤穷冷哼道,“我这有芜菁城城主的一封信,你自己看看吧!”说罢,将一纸信笺扔到鲧老爷身前。
鲧老爷从地上拾起,展来一看,当下改了声气,低顺了:“既然王公已知,此事也瞒不了王公,那仇胥确实逃了。”
寤穷一指指着鲧老爷,想说话却被一口气噎着,吐不上来,良久方缓过劲来,道:“你怎么弄的?!我本想着你是个谨慎的人,又想着那些人本是该死,你又说极乐鸟花需以血为养,便权收了你些银子,成全了你,没想到你恁不小心,直要毁了我!也罢,这事儿若惹怒各城,我这小小的千花城也难招架,”说罢颓然挥手道:“你下去吧,那钱我也享用不起,咱们交那笔交易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极乐鸟花……”
“极乐鸟花若要以血为养,也非什么灵物可言!千花城没有此花,亦无不可!”
鲧老爷还想再言,那寤穷却只连连挥袖叫送客了,鲧老爷无法,只得郁郁而回。
四
园中,一株虞美人前,一个女孩怔怔站着,却是小麝,此刻她心里只是闷闷不乐。
想起那夜的情形来,她心里犹自打个寒颤。
那夜进了藐园,一切并不如她所想,迎接她的是那绚烂至极的极乐鸟花。
她走在那个白衣男子身后四处顾望,却只见到一个与外面花圃无甚区别的藐园。
当然,当那间小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心里还是一下子欢腾起来了。
那样精致的小楼,共是两层,红木绿窗,楼上几间净房外的空地,便作敞轩,其间白缦覆垂,随风摇曳,煞是好看。
小麝本想欢呼出声,可前面走着的男子寂声无语,气氛不得不说有点沉闷,她只好把那满肚子的欢喜放在心里喊。
男子径直上了楼,小麝跟了上去。
楼台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敞轩有一榻,几个木几和一张躺椅,此外便别无他物了。
那男子上楼后,便背身立于栏处,良久无语,小麝等了许久,见男子全无安置她的意思,只好出声唤道:“公子。”
男子仿佛被惊醒了般,在这唤声里慢慢回转身来,小麝才见之下,不觉双腿发软,人便要晕了过去。
她见到的不是那张肤质如玉的脸,而是一张血红妖异色的脸,那血红之色流动圜转,便真如涌动的血般,而不久后便真的便有点点的血珠凝结在那面庞上了,而原先那张精美的脸此刻也已扭曲得像一个变形的问号。
“公……子……”小麝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一双腿只是打颤。
“用鞭子抽我!”血红的男子忽然将不知何处的一根鞭子掷在了小麝脚下,那双已歪扭的眼似也喷出血红来,“抽我!恨恨地抽!”
他的声音也带了某种凶残的恶毒。
小麝颤着,一双手摸索了好久方捡起地上的鞭子来,可手自打颤,怎么也抡不起来。
“抽我!狠狠地抽!不然你就死!”
小麝在这声吼叫里只觉喉咙一紧,仿佛有一双手忽然扼了她的喉,只是这一扼一握即松,小麝一闭眼,手中的鞭子一扬,便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
她这一鞭用力不大,待她挣开眼惊惧着想扯回鞭子时,却发现鞭子奇紧,原来这鞭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铁刺,若不在抡起时便使一股回拽之力,便徒让那些铁刺耽在了肉身上。
“用力抽!不然你就死!”男子扭曲的脸血红的眼又望向了她。
小麝强挣着一闭眼,鞭子急然扯出,然后一鞭鞭奋力抽去,落在男子身上。
呼啸的鞭声,男子吃痛的声音,小麝只想闭上耳朵,可她发现她的两只手是这样不够,而那声音却如波涛怒浪般地只往她耳里灌。
她也想喊,心里的喊叫同男子一样强烈而痛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双手上终于没了力气,男子的吃痛声也弱了,她鞭子一松,便掉在了地上,人也软软地倚着双腿倒了下去。
她掉地的那刻里眼睛睁开,忽然看到楼板上站着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皮肉翻开,一道道的鞭痕如丘壑般纵横其身,有血水犹自在那些翻起的皮肉上慢慢凝结,然后“嘀嗒”一声,落在楼板上。
小麝一见之下,立马晕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子站在她面前,依然是白衣如雪,眉目如画,肤质如玉,美仪如凤,她使劲地揉揉眼,已为自己尚在梦中。
“楼下空房间多的是,你自己找一间住,再有,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到这楼上和我面前来。”男子咐吩道,声色寒凛。
小麝只觉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小麝自那以后,便再也没上了那楼台。
她也怕上那楼,见那人,他也不招呼她,他的一切都无须她打理。
她的时光忽然无限闲暇了起来。
好在,园中大片的花是那么美好,它们每天每次都给她以新的惊喜,她可以花大把的时间照料那些花儿,所以她一点不觉着无聊。
很多的时候,她就呆呆看着一朵花儿,从早上到晌午,看它慢慢舒展开它的花瓣来。
而那个白衣的男子,每天都会在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里,为园中的每一株花浇下一盆水来,是非常清澈的水,晶晶碎碎的,他浇得很仔细,修长的手隔空抚过那些花瓣,像是情人。
那些花瓣仿佛能感觉到他的抚摸似的,花枝会微微摇曳。
有时候,他们会无意撞在一起,他的目光依然寒澈如冰,而她会立马避开,然后尽可能躲在某个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避开了,她又每每躲于某处看,她的好奇心比她的恐惧还来得盛大。
她还有一个让她惊奇不已的发现,那就是——这个男子从来不吃饭,任何东西,连水都不沾。
这个发现,在她进藐园的前几天里便发现了,那时她已饥肠辘辘,楼下的厨间空空如也,一米亦无,那老咳嗽的鲧老爷自那夜后也再没进过这园子,她也想过逃出这园子,可试了千百种方法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出这园子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