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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极乐鸟

本主题由 雪花飞舞 于 2008-10-5 22:44 设置高亮

极乐鸟

       一
小麝到鲧府已是第十日上。
今夜是十五,正是每月里月亮儿最圆的时候,水亮水亮的月光轻轻巧巧地覆了鲧府那片广大的花圃。
时间已是子时,鲧府上上下下的花匠仆人们都早已睡去,只有小麝贪恋今夜的月色,一个人在花径上走着。
她实在迷恋这片花圃。
蝴蝶兰、黄秋葵、霍香蓟、鸾尾花、马蹄莲、玫瑰石蒜、天蓝鼠尾草、曼陀罗、虞美人、紫竹梅、紫罗兰、玫瑰、郁金香、百合、满天星、蔷薇花、紫藤花、兰蛤、月季花、换锦花、稻草石蒜、忽地笑、江苏石蒜、朱顶红……实在是群花争艳,于斯为盛。
鲧府种的花在九渊是极有名的,每年花市的时候,就近的芜菁城,鲛蛸城,到极远的焰火城,夜雪城,都要派出人来,在这天里聚集到这小小的千花城来,一来睹花市之盛,二来采买些花儿回去。
最主要的,他们是为一睹极乐鸟之盛而来。
极乐鸟是一种花,传说它本是飞翔于九阙上的神鸟,终生飞翔不会着地,一朝身死后,便自九阙落于九渊,触地成花,花形为长长的四瓣花叶儿,近及丈长,如窕女的长袖般般飘逸舒卷,花色共分九彩,其色流转如生,花瓣交织在一起便如一只欲展翅高飞的长尾鸟儿,长长的流彩曳起,衬出一片绚烂的旖旎风光来。
这种花在九渊向来只曾闻名,不曾有谁目睹,本来只在一些上古的花经异卉图散有记载。
小麝本也只相信这种花只在传说中,可在某一年,鲧府忽然捧出那绚烂至极的花,自此极乐鸟花撩开神秘面纱,惊现于世,其艳闻名于千花城,此后更是轰动九渊,小麝自那年花市上亲眼见到这神奇之花后,便对鲧府生出好大的好奇和艳羡来。
寤穷王公一直与鲧老爷相善,一来便是因为这极乐鸟的缘故,此外便因为九渊各城的王公卿臣与鲧老爷俱有私交的缘故。
所以,在一次私聊中鲧老爷无意说起府上短缺一个丫鬟时,寤穷王公便毫不犹疑地把小麝送给了鲧府。
小麝自小便在王公府长大,本是世奴,她本是个生性单纯的女孩子,寤穷王公之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她,便是因为她一次撞门而入时,无意中撞见了他和一妇人的好事,而后她又很不识趣地将这段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正夫人,寤穷王公当时就把她恨得牙齿痒痒,隐忍不发到现在,可谓是恩慈至极了,如今听鲧老爷说及此,便毫不犹豫地把她送给了鲧府。
小麝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欢喜得紧,直欢喜得那一夜没有睡好。
千花城以花闻名九渊,而名闻千花城的又正是鲧府。
小麝自小便是个爱花成痴的人,因为这一点,她在王公府时便被人取笑呼之为花痴。

二
鲧府的花圃极大,今儿恰是月圆之夜,小麝在月光下的花圃中走着。
花香阵阵,醉人心脾,荷塘中不时有蛙声传来,更添幽谧。
这如水的月光里,偌大的花圃,只有小麝一个人走着,多么幽静旷朗。
不知觉间,一个园中园出现在小麝的眼前。
“藐园”,小麝抬眼一看,一惊,自己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已是最东北角的地带,前面被一广片紫藤遮盖,极是隐蔽,小麝进鲧府的第一天,鲧老爷便拄着他的黑拐杖,慢吞吞说道,“至于藐园,是千万不能进去的,这点你务必要切记切记。”鲧老爷临出门时,那“切记切记”还响在她耳边。
小麝是个好奇的女孩,鲧老爷这般说,她倒越想看看,可鲧府的花圃曲折幽深,其间又似暗合某种奇门遁甲之术,小麝刻意去寻,却一直不曾觅到这园,不想今夜机缘巧合,误打误撞下,竟撞到这园前来了,想到自己已站在了这个园子前时,小麝心里跳了一跳。
这个园里究竟有什么呢?鲧老爷为什么要特意嘱咐自己不能进这园?这些日里,听鲧府许多的下人仆役们说,他们进府的第一天里,告知的也是这样一段话。
藐园园门的钥匙,便常年系在鲧老爷的身前,一刻也不曾离身,那是把怎样的锁,鲧老爷也从不在下人们面前展现过。
此外伺候鲧老爷洗浴的丫头说,鲧老爷即使洗浴的时候,那把钥匙也是不离身的,此外附带的奇处是,鲧老爷洗浴时是从来不要丫鬟们在他身前服侍的。
至于鲧老爷为何一直把内房空着,这也是下人们喜欢私下里嚼的一个话题。
虽没有人进过这园子,但大家都猜测藐园便是培育极乐鸟花的地方,因为外围的花圃所有花种齐全,但缺了这鲧府的压群之花,而鲧老爷又对这藐园如此秘之又秘。
仆役们中也很有些有过想法的,也曾想着寻进藐园去,可之后这些人却凭白无故地消失了,鲧老爷也不问起,只是用他的拐敲着地,边咳嗽边说:“又要添置新仆役了。”
之后,便果有新的仆役来填补。
这事儿仆役们私下几传后,越说越玄乎,这鲧老爷在仆人们眼中也玄乎诡异起来,直说得他如从修罗地界钻出来似的。
小麝在王公府便见过鲧老爷几次,一个腰有些佝的老头子,华丽的锦罗衣裳穿在他身上怎么也显得不沦不类,薄秋旷朗的天气里依然裹得严实厚重,小麝直奇怪他怎么这么不怕热,那根黑不溜秋的拐杖便终年握在手上,那式样儿便是山里穷老汉的把式,他又有长年的肺病,一开口了便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咳嗽。
小麝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鲧老爷为何被仆人们说得很诡异。
小麝心里闪过这些想法时,她抬眼望了下,藐园的园墙很高,园墙亦不设瓦窗,是以里面的一点消息都不曾透出来,小麝好奇心大动,便跳起身子来往园墙上蹦。
园垣很高,她这小孩儿的举动无非也只能让自己稍稍平复下那好奇的心思罢了。
可面门忽有风过,小麝还来不及眨眼时,只觉眼前一影飘过,径投入前面的紫藤林中去了,同时眼前一晃,另一个影从藐园一飘而出,猝然立于她身后。
背后忽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气。
那样美好的叹息色,让小麝不觉一怔,可下刻里,小麝只觉身周空气一滞,同时眼前忽地火红,周身大热。
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摊开了手,想挡在那个有美好叹息声的人面前。
有这样美好叹息声的人,该是个美好的人吧?
身后的那人却已一飘之间,将她掠至后面,陡见那人长袖拂起,一股寒凉之气逆那火红而去,空间瞬有细细密密的霜。
这突起之变不过眨眼一瞬,紫藤林已再无了声色,似是先前那人奔入紫藤林,此刻间却已逃得远了。
小麝只看地下,在她和那人立身外的一小圈外三尺的地面,地面已被烧焦,烧焦的地面上覆了一层寒霜。
园门处这时亦响起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园门打开,月光下一个佝着的身形拄着拐走了出来。
“那人逃了么?”
还没听到说话,单看到那身形,小麝便知道那是鲧老爷了,此刻听着他喑哑的声音,心里不禁有些后怕,不自觉地在那人背后缩了缩。
那鲧老爷却已看到她了,一双罩向她身子的眼睛忽然雪亮起来了,雪亮如刀。
小麝更觉惊怕得紧,惊怕中的小麝慌乱抬眼时,忽然迎到了前面男子回头过来的目光,这一照面,小麝忽然怔住了,原先的惊怕在这刻里只剩下惊,而且是惊艳的惊。
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太俊了。
白衣如雪,眉目如画,肤质如玉,美仪如凤,眼前的男子,已尽世间之巧,之精,之美。
这个世间,怎可以有这样美的人?
可男子的一头长发却是极艳红的,比晚霞更绚烂更热烈,这艳红的头发给他那精美的容颜加了一层异样的诡美。
小麝已是全然怔住。
“逃了。”男子完全不曾理会小麝的目光,目光转向鲧老爷,说道。
小麝又痴,连声音都如美玉,先前的那轻轻一叹都美好得让人缓不过气来。
然后在这失神之后,她才注意到鲧老爷的目光已盯在自己脸上好久了。
鲧老爷那双雪亮的眼睛此刻已有寒气层层冒出了。
“你看到他了?”鲧老爷问。
“看到了。”小麝颤声回,鲧老爷的目光让她寒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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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鲧老爷却在这刻里转向白衣男子,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说道:“这个丫头她既已看到了你……”
那白衣男子又回过头来,眼光再一次停在了小麝颤着的面庞上。
那张脸,睫毛颤着的脸,在月光下,是异常的明亮,异常的素好的。
白衣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麝在两个人的注视里,只觉得世界很诡异,自己便像躺在砧板上的鱼。
鲧老爷那样雪亮的冒着寒意的眼光,俊得出奇的男子……
“我正缺一个侍女,让她服侍我吧。”白衣男子走向藐园,说道。
“可……”鲧老爷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咳咳连声,在小麝紧赶着追了白衣男子进了那园子后,重新把园门锁上,他微佝的身子对着天上的那轮满月,独自伫了良久。

三
寤穷今天极不高兴,他一大早便收到芜菁城主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致贵王公:敝城数日来接连发生几起惨案,着有司细访之下,竟是仇胥所为,仇胥流窜九渊,为恶多端,去春闻讯已为贵城所获,此实是九渊诸诚之共喜,亦闻此月十五夜间已将此恶袅首,实是大快人心,可不知此贼为何竟又在敝城出现,且接连制造几起凶案,其间缘由委实让人不解,请贤王公告谕之!若是此贼再流窜至他城,各城亦必害之!
接到这样的信,寤穷自然是高兴不起来,芜菁城城主语气逼人,言语间甚有挟逼之意,可此事理屈在他,千花城又只是个小城,他只得怒气冲冲地吩咐家臣道:“把鲧玉伯给我叫来,我有话问他!”
家臣一向知王公与鲧老爷向善,也不知王公今早收到一封信后,脸上为什么变得那么难看,听寤穷盛怒之吩咐后,急匆匆地便往鲧府去了,少不得到时嘱咐鲧老爷“言语小心,今日王公盛怒,好生应对”之语。
鲧老爷见到寤穷时,寤穷正在大厅中走来走去。
“鲧玉伯,你做得好事!”寤穷全不留脸面,一开口便怒气冲冲。
“这么大早城主动这么大肝火?却不知缘自何故。”鲧老爷躬身言道,温和得紧。
鲧老爷这温和的神态,让寤穷更怒,“我们面前不用来虚的,我只问你,这月十五交给你的凶人仇胥,你给处理了没?”寤穷一双眼睛直盯向鲧老爷。
“王公怎突然问起这事?”鲧老爷抬起眼皮,一付不解的神情。
“问这?”寤穷冷哼道,“我这有芜菁城城主的一封信,你自己看看吧!”说罢,将一纸信笺扔到鲧老爷身前。
鲧老爷从地上拾起,展来一看,当下改了声气,低顺了:“既然王公已知,此事也瞒不了王公,那仇胥确实逃了。”
寤穷一指指着鲧老爷,想说话却被一口气噎着,吐不上来,良久方缓过劲来,道:“你怎么弄的?!我本想着你是个谨慎的人,又想着那些人本是该死,你又说极乐鸟花需以血为养,便权收了你些银子,成全了你,没想到你恁不小心,直要毁了我!也罢,这事儿若惹怒各城,我这小小的千花城也难招架,”说罢颓然挥手道:“你下去吧,那钱我也享用不起,咱们交那笔交易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极乐鸟花……”
“极乐鸟花若要以血为养,也非什么灵物可言!千花城没有此花,亦无不可!”
鲧老爷还想再言,那寤穷却只连连挥袖叫送客了,鲧老爷无法,只得郁郁而回。

四
园中,一株虞美人前,一个女孩怔怔站着,却是小麝,此刻她心里只是闷闷不乐。
想起那夜的情形来,她心里犹自打个寒颤。
那夜进了藐园,一切并不如她所想,迎接她的是那绚烂至极的极乐鸟花。
她走在那个白衣男子身后四处顾望,却只见到一个与外面花圃无甚区别的藐园。
当然,当那间小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心里还是一下子欢腾起来了。
那样精致的小楼,共是两层,红木绿窗,楼上几间净房外的空地,便作敞轩,其间白缦覆垂,随风摇曳,煞是好看。
小麝本想欢呼出声,可前面走着的男子寂声无语,气氛不得不说有点沉闷,她只好把那满肚子的欢喜放在心里喊。
男子径直上了楼,小麝跟了上去。
楼台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敞轩有一榻,几个木几和一张躺椅,此外便别无他物了。
那男子上楼后,便背身立于栏处,良久无语,小麝等了许久,见男子全无安置她的意思,只好出声唤道:“公子。”
男子仿佛被惊醒了般,在这唤声里慢慢回转身来,小麝才见之下,不觉双腿发软,人便要晕了过去。
她见到的不是那张肤质如玉的脸,而是一张血红妖异色的脸,那血红之色流动圜转,便真如涌动的血般,而不久后便真的便有点点的血珠凝结在那面庞上了,而原先那张精美的脸此刻也已扭曲得像一个变形的问号。
“公……子……”小麝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一双腿只是打颤。
“用鞭子抽我!”血红的男子忽然将不知何处的一根鞭子掷在了小麝脚下,那双已歪扭的眼似也喷出血红来,“抽我!恨恨地抽!”
他的声音也带了某种凶残的恶毒。
小麝颤着,一双手摸索了好久方捡起地上的鞭子来,可手自打颤,怎么也抡不起来。
“抽我!狠狠地抽!不然你就死!”
小麝在这声吼叫里只觉喉咙一紧,仿佛有一双手忽然扼了她的喉,只是这一扼一握即松,小麝一闭眼,手中的鞭子一扬,便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
她这一鞭用力不大,待她挣开眼惊惧着想扯回鞭子时,却发现鞭子奇紧,原来这鞭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铁刺,若不在抡起时便使一股回拽之力,便徒让那些铁刺耽在了肉身上。
“用力抽!不然你就死!”男子扭曲的脸血红的眼又望向了她。
小麝强挣着一闭眼,鞭子急然扯出,然后一鞭鞭奋力抽去,落在男子身上。
呼啸的鞭声,男子吃痛的声音,小麝只想闭上耳朵,可她发现她的两只手是这样不够,而那声音却如波涛怒浪般地只往她耳里灌。
她也想喊,心里的喊叫同男子一样强烈而痛苦。
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双手上终于没了力气,男子的吃痛声也弱了,她鞭子一松,便掉在了地上,人也软软地倚着双腿倒了下去。
她掉地的那刻里眼睛睁开,忽然看到楼板上站着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皮肉翻开,一道道的鞭痕如丘壑般纵横其身,有血水犹自在那些翻起的皮肉上慢慢凝结,然后“嘀嗒”一声,落在楼板上。
小麝一见之下,立马晕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子站在她面前,依然是白衣如雪,眉目如画,肤质如玉,美仪如凤,她使劲地揉揉眼,已为自己尚在梦中。
“楼下空房间多的是,你自己找一间住,再有,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到这楼上和我面前来。”男子咐吩道,声色寒凛。
小麝只觉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
小麝自那以后,便再也没上了那楼台。
她也怕上那楼,见那人,他也不招呼她,他的一切都无须她打理。
她的时光忽然无限闲暇了起来。
好在,园中大片的花是那么美好,它们每天每次都给她以新的惊喜,她可以花大把的时间照料那些花儿,所以她一点不觉着无聊。
很多的时候,她就呆呆看着一朵花儿,从早上到晌午,看它慢慢舒展开它的花瓣来。
而那个白衣的男子,每天都会在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里,为园中的每一株花浇下一盆水来,是非常清澈的水,晶晶碎碎的,他浇得很仔细,修长的手隔空抚过那些花瓣,像是情人。
那些花瓣仿佛能感觉到他的抚摸似的,花枝会微微摇曳。
有时候,他们会无意撞在一起,他的目光依然寒澈如冰,而她会立马避开,然后尽可能躲在某个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避开了,她又每每躲于某处看,她的好奇心比她的恐惧还来得盛大。
她还有一个让她惊奇不已的发现,那就是——这个男子从来不吃饭,任何东西,连水都不沾。
这个发现,在她进藐园的前几天里便发现了,那时她已饥肠辘辘,楼下的厨间空空如也,一米亦无,那老咳嗽的鲧老爷自那夜后也再没进过这园子,她也想过逃出这园子,可试了千百种方法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出这园子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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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饿得恨了,她便把些花叶来嚼,聊塞塞那已然贴在一起的肚皮,开始几天里那饥饿感简直要让她发疯,可到后儿,她每日里摘几朵花儿,也能活下来,渐次的也不觉得饿了。
偶尔在种荷的池塘里,她借着水照着自己的倒影时,看自己的容颜非但不见消瘦,肤色倒添了几分轻白淡红,比先倒好看许多,这让她心中不禁欢喜异常。
原来吃这些花叶儿,可以养颜,她为自己的新发现兴奋不已。
她有时也猜度鲧老爷与这个男子有什么关系?猜度这个如此俊美又妖异的男子,会是怎样一个奇怪的人?

可她发现他下楼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苍白,后来竟如透明般的了,她看到那里细细的血管纵横。
他的气力也似乎也越来越不济,他下楼时竟要扶着那扶栏了,有一次,那只舀水的勺儿从他手里脱落了下来,他看了,苦笑一声,也不把它捡起,然后慢慢地挪到小楼上去。
小麝等他上楼了很久,才从一处花荫中钻出来,捡起那只勺儿,端祥很久。
那只勺儿粗粗的木料,跟普通的没什么两样,她歪着头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然后又把它留在那,连位置都放得跟先前一样。
而那个男子,终于有一天里,没有下到楼下来。

五
又快是月圆之夜了。
台阶上,鲧老爷望向那轮半盘大的月亮,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想及藐园里的那个男子,鲧老爷心里一连叹息了好几声。
寤穷那看来是不能再望的了,这以后……那个丫头,哦,对,叫小麝是吧,怕是已不活的了吧。
小麝当然不会知道鲧老爷曾这样念起她,这日里,小麝绕过一株天蓝鼠尾草时,一只白鼠从她的脚下一窜而过。
是一只圆圆鼓鼓的白鼠,小麝心中一动,便紧跟了上去,心中鼓捣着,若抓着了它,便可以好好犒劳下净是被花叶儿填充的肚皮了。
那白鼠几窜之后,径奔向小苑,再绕过转角,小麝追至此外,便不见了它的踪影。
那墙面覆着一墙小叶扶芳藤,枝叶繁盛,小麝不死心,便拨弄开那些藤蔓来寻。
她忽然看到,一个地窖的小门隐在那些藤蔓里,与墙面近乎浑然一体,若非她眼细,也难发现,她心里打鼓,这小门后隐藏的会是什么呢?她小心把小门拨开,一条通向地下的青石石阶便出现在她面前。
心中忐忑,小麝还是一挫身,探了身进去,门不高,需弯着腰方能进去。
下得七八阶后,便已下到地面,入眼便是碧青之光,然后她惶惧地发现,这间不小的地室里密密层层的全是尸体,一具一具的尸体,如一株株的树般,笔直立着,那尸身上每个生长着一朵植株,根茎伸入到尸身中去,有一些已透尸而出,再盘绕着深达于地面,头颅之上,便是一朵朵青蓝色的花儿,硕大如盘,诡异地盛开,发出妖异的碧青之光。
小麝只觉一阵目眩,人便晕了过去。

六
月华一点点地,如纱如乳的,缓缓移着,移过园中那些绚烂的花,慢慢移到厢楼上来了。
已是月中。
男子凭在栏处,这刻里他的身子全倚在栏杆上,已像淘空了般的身体似乎又有了点生机,只是这生机却是一种噬心啮骨的、身体里所有血液都要发狂的生机!而他那张本已透明的脸这刻里又添了血红。
他要噬血,疯狂地噬血!
他已经近乎控制不住了,鲧伯怎么还没来?
她呢?那个丫头呢?他已唤了她好多次,她却还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脸已扭曲得可怕。
“覆烛。”
一个喊声忽然响起在他身后,他惊转头来,便看到了鲧老爷。
微佝的鲧老爷正站在楼台上,他的背后如粽子般捆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一身火红的衣裙被绳子勒出女子姣好的体形来,且衣服脸面无半点牢房里出来的脏乱,姿色颇好,且她的头发竟是同白衣男子一样的,一头火红,如瀑布般的遮了她半面脸。
那是很好看的头发,像是霞光投映下的瀑布。
“他们送人来了,覆烛。”鲧老爷咂巴着干躁的嘴唇说道。
其实鲧老爷心里也奇怪,那寤穷见他时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他这月里正为这事愁心,却不想寤穷竟又派人送了人来,只是押送的士卫是两个生面孔,而且送来的是个女人。
千花城中犯事的女子虽不少,却少有穷凶极恶之人,而这红衣女子颇有姿色,寤穷又每每自誉怜香惜玉,难不成这女子太过刚毅惹怒了他?鲧老爷心里犯了好大一阵嘀咕。
可,月已圆,想及藐园的那个人时,鲧老爷已不能不一笔抹去自己转着的这些小想法,把这个女子径直自个押到这藐园的小楼来。
“女人……”覆烛此刻那张流着红色血珠的脸嘀咕着,神气似乎起了踌躇,然而下刻里便变得义无反顾的了。
走近,走近,一步,两步,他移到了女人身侧,然后抬起了女人的颌。
被抬起头的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很甜美,鲧老爷这样久经世面的人,也只觉得自己整个的头皮被这一笑都弄得麻了起来。
那样甜美的笑容,在此刻这样诡怖的情境里。
“魅人每月一次的血毒,不好受吧?”女人开口笑说。
鲧老爷忽然怔住了,然后是惊怒,“你是谁?!”
叫覆烛的白衣男子托女人颌的手在这句话里忽如触电般缩了回去,那张已被痛苦折磨得扭曲的脸此刻扭曲着,也看不出是何表情。
“我叫乌,栾的姐姐。”女人笑说。
鲧老爷听此,身子都颤抖起来了。
“栾?她是谁?她是谁?!”覆烛问,平静中带着某种煞气。
“栾么?她是一个罪人,一个耻辱。”乌依然笑言。
“覆烛!不要听她说,她是魅族之人,此次来定是要加害于你,你要小心!”鲧老爷忽然喊起来了。
女人在这喊声里笑了起来,“不错,我是魅族之人,覆烛是吧,知道吗?你身上流有同样的血,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妹妹,栾,她背叛了魅之家族,嫁给了藐姑射山的那个人,然后有了你。”
覆烛在这话里怔住,流着红色血珠的脸此刻只显得恐怖。
“你看起来很虚弱,魅族的人每月月圆之夜便要吸食人血,否则便气力丧失,看你这样子,应是上月没有吸血了吧?”乌笑着说道。
“藐姑射山,鲧伯,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覆烛将那张扭曲的脸望向鲧老爷。
“这事我之后细细告你,眼前这女人不怀好意。”鲧老爷说道。
“对,我是不怀好意,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你,却不想这老头子把你藏得这么好,幸好十来天前,我忽然撞见了一个人,那人好像叫什么仇胥来着,我听他说起鲧府的事情,然后我在杀了他后就来了,又在今夜里找了两个士卫,逼他们送我到这里,然后见到了你,呵呵,我就是来杀你的,我要让你这个魅族与藐姑射山的杂种在九渊消失!”
乌笑着说完这段话,她的身上忽有无数红色的蝴蝶弹出,这些蝴蝶竟如飞星流矢般,笼向凭栏处的覆烛。
栏侧的覆烛此刻衰弱若死。
空中忽地传出一声“嗖”的声音,一支白色的羽箭忽然射出,一幻之间已成数百之数,竟在一瞬之间将那些流矢般的蝴蝶全然击落,这变故突起,乌回头时,才看到鲧老爷手中持了一张弓。
原来鲧老爷心里犯嘀咕,为了防备,便怀中袖了一把弓。
那把弓,通体纯白,造型奇特,像一排参差的肋骨,弓上挽着红色的弦,却没有箭。
乌一见之下,当下舍下覆烛,身形一欺而进,便已至鲧老爷身旁,食指一弹,一只蝴蝶如刃般掠颈而去。
这电光火石的一击,鲧老爷连反应都还没来得及做,那只蝴蝶已掠至颈上,只是堪堪接近肌肤时,白弓忽然白芒一盛,那蝴蝶竟折翼摔在一侧。
鲧老爷不明白,乌却明白了,这弓竟有护主之力,当下只作杀了覆烛之想,身子接着一幻,满楼间忽身影飞舞,竟全是乌。
鲧老爷慌乱,只得首先瞅着覆烛旁的魅影将手上的弓连连搭着射出,只见红色的弦绷紧弹出后,便有白色的羽箭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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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鲧老爷虽刻意避开覆烛,可他箭术乏善可陈,却所幸箭似乎有灵性般,几次迎向覆烛的箭都中路偏过。
乌无数幻化的身形像无数摇曳的蝶般左右轻摆,飘忽不定,动作的幅度极小,恰好让每次羽箭贴着她衣衫的分毫擦过,齐齐向鲧老爷扑至,虽不能近鲧老爷之身,乱他眼目倒是轻而易举。
覆烛陡然间已觉前面有异,他斜身急往左掠,只是身已失力,这一掠亦不过移得尺许,而脖项处凉意已生。
只是异变又起,一个女子忽然撞到他怀里来,一带之下,竟将他撞开分毫,只听“啊”地一声,似乎女子被物所伤。
而接着又有一声闷哼,原来乌因这变故,蝴蝶刺进的是女子之右胸,恰鲧老爷无意中数支羽箭射来,竟成绝地之势,她卸开胸腹,右肩却不得不拚着受了一箭。
当下身一敛间,场中幻影俱尽,一掠之间,她的人已是不见。
“魅族已攻向藐姑射山,覆烛,真想象不出你出现在那会是怎样一付情形!”乌的声音远远传来。
鲧老爷在那声音里怔了怔。
覆烛那张血红的脸,此刻才注意到伏在他怀中的,是小麝,原来她自那地窖醒来出来后,听到楼上动静,便急步上楼,看到这场异变,便跑到覆烛面前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一刻里就是担忧他的安危。
那只蝴蝶自她的右胸透骨而入,然后便仿佛化在了她身体里,她一声“啊”后,人便晕了过去。
覆烛血毒痛烈,也晕了过去。
整个楼梯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鲧老爷粗重的喘息和不止的咳嗽声。

六
覆烛醒来时,发现他躺在床榻上,小麝伏在他身上,他把她的身子扳开,放在床榻上,然后下了床。
精神气力似乎恢复了,而且体内涌动一种异样的气息,盛大澎湃,这使他心生惊诧。
然后,他便看到小楼正中央上措了一张摇椅,鲧老爷背向着坐在躺椅上。
听到了背后的声音,那摇椅慢慢转了过来。
鲧老爷的那张脸苍白若纸。
“鲧伯,你怎么了?”才一开口间,便觉嘴上腥甜腥甜的,他太熟悉这味道了,血的味道。
“鲧伯,你!”
“看看这。”鲧老爷不理覆烛的惊诧,自顾自地把自己穿得厚重的衣服层层解开来,在褪下最里面的汗衫后,鲧老爷腹上一个巨大的洞口暴露了覆烛眼前。
那洞口从腹直透到背,近乎三个拳头大小,而洞口的边缘已有一层薄肉重新长起来了。
若是换作常人,这样的伤口绝然不可能活过来,而鲧老爷不但活过来了,而且活得一直很好。
“我能活到今日,其实是拜你父所赐,二十年前,我喝了他的一碗血,所以在这样的伤口后,依然能活到现在,今夜把血还你,也算是偿还了。”
覆烛怔住。
“这把弓,”鲧老爷把那把弓举起来,“是用你父亲的肋骨和你母亲的发作的,记着,你父亲叫覆余,你母亲叫栾。”
鲧老爷边咳嗽着,边说道,“是该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
栏外,这时正淅淅沥沥地下了雨,鲧老爷讲起了二十年前的**。

七
那年的九渊,天下着大雪,那夜正是上元,各处花灯锦簇,我一个老头子只身一人走在偃月城的花街之中,人又饥又寒又乏,走累了,便随便蹲在一大户人家的屋檐下。
雪很大,很快把我全身都覆了起来,我冻得瑟瑟发抖,也不知坐了多久,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愕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浴桶里,旁边站着一个俏生生的丫鬟,正用水壶往浴桶里加着热水。
我那年也五十了,洗澡时面前站着这么一个年轻丫鬟,哪曾经历过,一时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丫鬟见我窘,便咯咯咯地笑起来,她这一笑,我越发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躲又没个地方躲,想来生平最赧一次便是那时,那丫鬟足笑了盏茶时间,方住了笑,为我解赧说道:“原是骞叔把你放进这浴桶里的,我因夫人嘱咐,给你带件换洗衣服来,我来时你还没醒,便想着你原是冷着了,于是自个拿了壶给你重新添了热水,说正事吧,夫人说,我们这园中的花草也缺个打理的人,你要是愿意,便在这作了这个差使,应承后具体的事儿朴管家会跟你详说。”
这等好事,我岂有不答应的,那丫鬟见我答应了,又别脸笑过一阵,留下换洗衣服,走了。
等我穿好了衣服,便有一个胖胖的管家来了,知道便是朴管家了,具体地给我安排了住处活儿,嘱咐了府中的规矩,我此后便在这府中呆了下来。

这府叫覆府,住了些日子,便知道府中有一个奇处,全府上上下的仆役丫鬟从来都没见过这覆老爷,平时出面打理的,便是他夫人,我在府中呆得久了,也觑见过夫人几回,真是好姿容秀丽人物,又聪慧仁爱,怜悯下人,全府下人仆役们无不敬重。
那夫人便平日差遣她的一个贴身丫鬟,叫敏儿的,细细教我以育花之道,偶尔夫人兴趣好,也亲手给我指点一下。
我所学的一点育花之技,便是打从那时学来的,只是跟夫人相比,那实是相差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我以前又曾学了点伏羲八卦之术,那日闲来无事,便布了一卦。
那日正是十五,月圆之夜。
那一卦却教我此后生出与你双亲的一段故事来。
只依那鲧词言,震,犯血光,大凶,我细想,震乃东北之处,正是老爷夫人的居处,卦象显示此处有血光之凶,难不成老爷夫人谁有不测不成,念及覆府之恩,夫人之德,我当下便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冒身去到老爷夫人居处去,这心里冲撞有个原因,只因为平日里,老爷夫人的居处是一并连丫鬟们都不能进去的,那覆老爷也只有夫人一个人伺候,仆人们议论起来,都有些疑惑覆府是否有这样一位老爷。
也容不得我踟躇,我便往老爷夫人居处赶去。
在院前喊了几声后,也不听见人应,我便自个走了进去。
房屋整洁,陈设大方,也不见什么异处,我穿房登楼寻了遍,不曾见着半个人影。
心中忐忑,便想跨门出去。
这时,却听见一个声音,像是吃痛的声音,隐隐约约,仿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我当下在所在的那个房间细细摸寻去,却于一张几下的地板上一探之下,竟是隔空的,掀开来,便见到一石阶通下,那吃痛声此刻听在耳中是极清楚的了。
心中虽然害怕,我却还是把身探了下去。
然后,当我置身于那间地室时,便见到一个背向的男子正举着鞭子,鞭鞑一个人,那人虽已沾血色淋漓,却大致形貌还在,分明是夫人,我大呼一声,接着双腿一软,竟坐倒了下来。
那男子听到背后动静,转过头来,这一瞧之下,我又是一惊。
那男子实在有太美的容颜,夫人与之相比,竟是逊色的了。
我只觉得一身颤悚,那男子眼中神色变幻,说道,“你如何到这里来?”
我颤悚回道,“老朽是这里的花匠,占了一卦,鲧词言,震,犯血光,大凶,我想着东北角正是老爷夫人的居处,便大胆闯了进来。”
男子听此,回头对那血肉模糊的人道,“栾,每月十五血气太盛,寻常之人都能以卜占得,看来临盆之日,是如何也瞒不过我父亲了。”声色颓然。
我听他此般说,便知他便是覆老爷了。
夫人此刻已面目模糊,声色亦幽,“魅族每月十五必噬人血,我那年蒙你以藐姑射山云田上所种极乐鸟花集结之露相赠,将噬血之意压制下去,可腹中的这个胎儿,似乎对血有一种疯狂的渴望。”
老爷也是叹气,然后转过来对我言道,“我和栾都不愿造杀孽,可此事亦万不能传于覆府之外,你既已看到,此后便只能生活在这间地室,若无我和栾之命,永世不得出此,出此之日,便是你受死之日,你可做得到?”
我当下听得捡得一性命,哪有不唯唯听从的。
这刻里,神智才稍清些,才瞧得清夫人虽披血,所有的鞭子都避过腹部,是以那一块衣衫倒还有几分干净。
之后我便垂首坐在地上,老爷夫人也未走,大约盏茶时间后,我无意中瞥得一眼时,只见夫人坐在了地室中的一张小梳妆台上,这张梳妆台当时慌忙并不曾注意到,便置在面南的墙辟处,我从镜中惊讶地看到夫人容颜如旧,全身血痕全去,连衣裙都是干干净净的了,而夫人往日的一头黑发此刻却作火红一色,夫人便拿着一把木梳梳头,每梳一次便沾一下台上一个小盒子里的东西,梳完之后,竟又是满头黑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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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梳妆好后,便同老爷出了这地室。

此后我便在那地室中生活。
想来覆府中一个老花匠的突然失踪,在覆府是搅不起半点波澜的。
老爷和夫人每月的十五便下到这地室中来,他们来了,我便知道时间是十五了,这一天我总心神不宁,每次老爷鞭鞑夫人时,我都面墙而立,可即使单那声音入耳,也足已把人逼疯了。
在一个小木柱上,每过这样一天,我便划一道痕,在第十个这样的夜晚时,老爷和夫人却没有下来,我拿卦占了一卦,知道今夜是夫人的临盆之日了,可卦象所示的血光之盛,远非临盆可比。
我在地室中走来走去,终于在某刻里听到夫人的叫声,这叫声证实着,夫人已然在临盆了。
然后又过了许久,我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有威严。
“哼,藐姑射山的神储,却与一个魅生活在一起。”
然后的声音是老爷的,“父亲,她已是我的妻子,再过下就要为我生下我和她的孩子来,你追逐了我们这么些年,难道就不能放过我们么。”
“住嘴!”男人的声音很盛怒,“你是藐姑射山的神储,你的血液是最高贵的神子的血液,你竟然跟一个魅族的低贱女子搅在了一起,还说什么孩子,这个孩子,我是不会让他存活于世的!”
“在你眼中,除了高贵的血统,人命就这么不值一晒么?!”老爷亦动了怒气。
“哼,与维持藐姑射山王族高贵的血统来比,这些人不过是蝼蚁,而且你不是不知道,魅族与我藐姑射山是死敌,你这样做以后如何领袖藐姑射山!”
“我不要做什么神储,也不管什么魅族,我只知道,我在藐姑射山云田上耕耘了五百年,所有人都说缥缈的云田怎么能耕耘出收获来,可这个女子就在我身边,一直陪了我五百年,终于等到有天里极乐鸟花从云田上长出枝叶来。”老爷道。
“这个贱人,那时就打定主意了勾引你!”男人盛怒至极道,“我要了她的命!”
这之后,上面忽然安静了。
我知道上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地室的空气我都觉得很陌生。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时我的时间概念已完全被剥夺了,我听到孩子的啼哭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闻哼声。
是老爷发出的。
我再也忍耐不住,管不了什么出此室之日,便是受死之日,我只知道老爷夫人虽是我完全不理解的异类,但他们都是好人。
我从地板上钻出来时,便看到了老爷立在床前,夫人半身歪在床上,一个新出生的孩子用毡毯围着,抱在她怀里。
老爷前面还有一个人,一个中年人,一只手自老爷的胸穿背而过。
顺着那只手,有滴滴地血液慢慢滴来,嘀嘀嗒嗒地滴在此刻很显空寂的房子里。
“饶了他们母子。”老爷说完这句话后,头便垂在了胸口上。
男人缓缓抽出了那只沾满自己亲生儿子鲜血的手。
我看着他的动作,只觉腿儿一软,人便倚在了地上。
可夫人的神情却很镇定,如铁般地镇定,丈夫这样惨死在她面前,她还是很镇定。
那中年人缓缓走到了床榻前,夫人把抱孩子的手偎紧了些。
“给我!”中年男人缓缓地说道。
夫人摇头。
我当时只觉房中一时空气都不流动起来,可中年男人却在这时侧起耳朵来,仿佛在听。
“呵,藐姑射山出事了。”夫人笑道。
中年男人的衣袖慢慢抬起,看向夫人的眼凛冽如霜,我忽然奔向了床榻,然而还没奔到床前,便觉腹部吃痛,踉跄倒地后,地板上很快血洇了开来,我低眼看到自己的腹部开了一个很大的洞。
孩子的哭声亦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近乎要晕厥,可一直逼自己睁着眼,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在我的视线里凭空消失了。
“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男人的声音沓沓。
夫人此刻从床榻上起身,一手抱了孩子,走到几上拿一个碗来,然后来到床前老爷依然站着的身子旁边,接了一碗血。
她将那碗血放到了我嘴边,只是命令似地道:“喝了它!”
我那刻里不知怎地,只觉得完全不能拒绝,我喝了那碗血,然后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我的身边有个婴孩,和一把弓。
地室已经被填封,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老爷和夫人便长眠在那里。
之后我带着孩子和那把弓出了覆府,出了芜菁城,来到这座小城里,平静地度过了二十年的时光,直到乌找来。
那个婴儿便是你,覆烛。

八
鲧老爷就在那摇椅上摇着睡去了。
覆烛来到床榻前时,小麝正把眼睛慢慢睁开来。
她觉得浑身快要散去了,像粉末般地散掉。
那些蝴蝶就是要让人粉末般地化去么?
然后她看到覆烛向自己望来的眼神,一贯的凛冽中倒有了某种温暖的东西。
她很衰弱,覆烛一把把她抱起来,往楼梯下走去。
被这样一个男子抱在怀中,她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覆烛下楼后,绕过墙角,径直来到那株小叶扶芳藤前,拨开后,覆烛停了下,望了她一眼,那意思她看懂了,他已晓她已来过。
然后,他开了门,抱着她躬着身子进去。
那种阴寒之气又迎面扑向小麝来,她缩在覆烛怀里的身子不觉地颤抖了下,覆烛感觉到了她恐惧,然而脚步不停地下到楼下来,很快,他们便下到了那间地室。
他停下来,看向那些森然的尸体,说道:“这些人,都是千花城的重囚,鲧伯这些年便把这些人从寤穷那用银子换过来,每月十五,寤穷便送一个人来,然后我喝掉他的血。”
小麝虽隐约已猜到了,这刻里听他自己说了,身子依然一哆嗦,此刻想到自己正被这个喝了这么多人血的人抱在怀中,全身更是起了一股寒气。
“厌恶是么?”覆烛望向她,眼中尽是讥诮。
小麝点头,然后又努力地摇头。
她想努力表达自己所想,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点了头又摇头,覆烛却似乎已然懂了,说道,“这些尸体上的花,叫青蓝冥,本生长于九幽,有安魂之效,”他继续说道,“极乐鸟花就在这里。”
“在这里?”小麝眨眼,可身体虚弱,这个动作只在意念里。
她忽然想,他之所以把极乐鸟花放这里,是不是也是想着用极乐鸟花的灵气化开些这些人的戾怨呢?
“乌的蝶毒,有化身之效,鲧伯曾说,我父亲曾于藐姑射山云田上种下一株极乐鸟,此花所集天地间之露水有驱毒之效,我们这便上藐姑射山。”覆烛道。
小麝心里还在想着怎样上藐姑射山的时候,覆烛已是将手一挥,石室中忽起了一种回旋之风,凝聚转动,渐自一石柱慢慢自石室中央的地面上耸出,至一米来处停下,那石柱停下后缓慢分成四块打开,其间霞光陡然而生,一朵绚烂的花忽然呈现在小麝眼前。
那样美妙的花,像一只高蹈的火鸟,五彩灼灼地燃烧着。
覆烛忽拿起了那把弓,在他的手不停的揉搓中,那弯弓慢慢化成粉末散开来,淋在了极乐鸟花上。
极乐鸟的花瓣舒展着,摇曳着,竟占据了大半个地室,红色的霞光盈盈流转,一只神奇的极乐鸟,慢慢变换而出,立在了楼台上。
“飞到藐姑射山去吧。”小麝听到覆烛这般说时,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忽然一跃,人在覆烛怀中已轻轻巧巧地上了极乐鸟的背,极乐鸟展翅间一冲而起,如片升腾的云。
是夜,小城中的人看到鲧府中忽升腾起一只硕大的鸟,若彤云般地,覆了鲧府上面广大一片空间,然后一冲而起,如道疾起的霞光般,消失于深冥之中。

九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
小麝睁开眼时,便见到云山缥缈的盛景,层峦叠现,云蒸雾绕,其间偶有霞光五彩,倏现倏隐,这真的便是藐姑射山了么?她抬眼,抱她的男子白衣如雪,眉目如画,肤质如玉,美仪如凤。
火红的极乐鸟就在他们身边小心地理着自己的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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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飘缈涌动却平旷无限的便是无边际的云田么?
覆烛携小麝置于那云田之上,眼中忽然一晃,那绵延的广地上似有一个男子在不辍地耕耘着,岁月如隙,他只是勒耕不辍,而一个红衣的女子便静坐在云田上,看着忙碌的男子,面带微笑。
覆烛再一晃眼时,那男女却不见了,飘渺的云田上只有一花摇曳,九彩的花叶招覆着这天地间飘动不居的灵气,展开的身姿便如一只欲飞的神鸟。
自己生来就会养育极乐鸟花,是因为父亲把这传给自己了么?
那么多人不信父亲能在缥缈不居的云田上种下什么,只有那个魅族的叫栾的女子一直相信,而这一陪就是五百年,如果换作自己,也不能拒绝这爱吧?
想及此时,覆烛不禁望了眼怀中的女子,这个女子为自己舍身过两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后便被他捺下,他走到极乐鸟花之前,手中凭空多了一个杯子,他将杯子置于花叶之下,只听叮的数声,接了几滴露水。
“这云田的露,你喝了它,那女人的毒就能解了。”覆烛道。
小麝接过来,喝了,一种清凉瞬间流注百身,整个身子也觉轻巧了。
看她全然喝下后,覆烛把她自怀中放了下来,“你现在应有走路的气力了。”
小麝正觉一种失落袭来时,一个红衣的女子忽然掠至了他们面前,却是乌,只见她笑盈盈地对覆烛说道,“藐姑射山与魅族的这场大战,不知你是站在藐姑射山这方,还是魅族这方?”
她说完这句话后,身一掠已逝。
而极目远处,空中有各色绚烂的光芒闪耀于云海山峦之中。

十
覆烛、小麝站立在一处水晶玲珑殿前时,这里已有一场厮杀。
魅族与藐姑射山之间的战役,数百年间一直没有间断过。
而现在,因为藐姑射山年轻的少主出走,少少主亦是欠缺,力量大减,相反的是,魅族的势力这些年却是大盛,所以两族间由原来的势均力敌发展到现在的强弱之别。
魅族的人都在奋力攻进藐姑射山的水晶玲珑殿,那殿里有藐姑射山的镇山之宝——悬浮珠,此珠有浮山之力,藐姑射山一百零八峰,每峰便因这悬浮珠之力而得以浮游于云海之上,此珠若逝,其峰便堕。
覆烛、小麝到时,这些山峰已十分堕之八九。
只听远处又是“轰”然一声,一座山峰又是掉了下去。
一个红衣女子忽然掠向了此处水晶玲珑殿的殿门,只是一瞬之间,身子已被横着扫出,覆烛一见之下,却是乌,接着只见一线白刃之光已向她横飞的身子急划而至。
覆烛一见之下,身子一幻即起,于空中拂袖向那白光一挥,同时一揽一纵,将乌揽在胸前立于地面。
背后只听“劈啪”的交驳之声,接着有人“咦”了一声。
“我不会领你的情的。”才落地面,乌便已自覆烛的臂腕处挣出,一掠之后,身形已是射向别处,眨眼间便与那处的一藐姑射山之人斗到一起。
一人忽横身出现在他面前,待注目他的面容时,惊道:“你是,少少主?”此人当是刚才将乌逼出水晶玲珑殿之人,他再一看覆烛那一头火红的头发时,叹惋一声,再无说话,人一飘后便向别的战圈撩去。
覆烛只觉胸中如堵,藐姑射山与魅族的这战役,他究竟该站在哪边?心里想长啸出声,却一口气愣是憋在胸中。
小麝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他的一下手,然后又松开,抬起一双晶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少少主若还欲存藐姑射山一脉,便请去主峰千寒峰,若存此峰,藐姑射山尚有可复之一天,舍此,藐姑射山今日之后便不复现于九渊九阙了。”却是先前那人解了一个战圈后,回身掠至,发话言道,话完时人已是去得远了。
覆烛一牵小麝之手,掠向极乐鸟之身,身旁的极乐鸟展翅之间已腾身而起。

千寒峰为藐姑射山之枢,其峰冰寒覆盖,广地千里,中有一湖,亦名千寒湖,此湖千寒聚集,悬浮珠乃是此湖千寒之气经百年后所结。
悬浮珠生后,藐姑射山之人便自九渊选取一峰,先断此山之基,然后以其珠浮山之力,使之升于青冥之上,悬浮于九渊九阙之间,不知几百世几千年,藐姑射山一百零八峰,方始筑成。
魅族要灭藐姑射山,便须灭了这千寒湖。
极乐鸟载着覆烛、小麝便往这千寒湖而来,远远便望见前方之地云气尽开,天蓝如镜,其下一湖,亦是幽蓝一片,极乐鸟于空中长腿一伸间,轻轻巧巧地便已掠至湖岸地面。
这湖便围在千寒峰千寒殿最里的邀月广宇里,邀月广宇为历代藐姑射山神主归化之地,众灵聚集,其守护之力亦是倍极强大,若非极乐鸟乃九阙神鸟,这般轻易踏进这邀月广宇却是绝无可能。
可这里已有四个人,四个飞光流火的人,战得正急。
小麝立地之后,立马打个哆嗦。
覆烛不得不握着了她的一只手,只因此湖寒气太盛,寻常人沾其气则身结,覆烛将心力加持于小麝之身,方使她不致冰住。
然后他觑眼看去,才看到千寒湖上飞光流火的四人却是三人围攻一人之势。
只因四人身形都是太快,是以分不清面目。
覆烛心里忽然狂跳起来了,虽然那个被围的人,不曾见其面目,以前亦从未亲见,他还是从一种天然的感觉里,知道那个人正是要了他父亲和母亲命的那个人,他的爷爷。
围击他的三人一身异术超凡,想来便是魅族三代的主子了。
此刻,藐姑射山神主已是左支右绌。
他奋起的光练,纵横捭阙,虽刚猛狠厉,天地亦为之大开大阖,但覆烛已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不时有红色的光芒如匹练般向他一缠而至,那红光下刻里在他身周如烟花般散开,然后消隐,此刻的千寒湖波浪汹涌,其周云海翻滚如浪。
藐姑射山神主忽然现身于千寒湖上,发已乱,衣已染,身上亦是纵横了无数道伤口。
三道红色匹练忽然一瞬间拉开如网,笼天彻地地向他罩来,藐姑射山神主看着这张兜扑的网,身形竟然如木雕石刻般不动,覆烛已看出这网集结了魅族三代之力,其间飞灰亦层层被绞灭,势成绝杀,藐姑射山神主忽然长声呐喊,这一声呐喊,沧苍悲凉,天地变色,天绝我藐姑射山,夫复何求!
覆烛亦在这一呐喊里被震惊,然后身子一啸而起,火红的极乐鸟亦是腾身而起,璀璨的光芒划向这片寂天里铺天遮地无所不在的网,而千寒湖上忽然摇曳出无数的枝叶,茎茎蔓蔓,瞬间长成,向广天中升绕而去,瞬间含苞,开放,然后火红的极乐鸟花璀璨一空。
天地火红。
一个红衣女子亦在这时撞进了这邀月天宇的千寒湖,看到了这瑰美的一幕。

十一
覆烛自千寒湖上飘落时,小麝的脖项被一个红衣女子的手握着,是乌。
魅族三代之主与藐姑射山神主自后各自落地。
“覆烛啊,枉我妹妹生了你,你最后却站在藐姑射山一边,你难道忘了么?你帮的这个人他杀了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他手上沾的血还不让你痛恨至绝么?”乌是笑着说上这样一段话的。
覆烛怔住,她说得是事实。
藐姑射山神主在这刻里说话了,虽战得遍体鳞伤,但他的声音依然威严,“覆烛,你父亲覆余与魅族女子通婚,是为藐姑射山叛徒,我身为藐射山神主,焉能听任之?杀他正为了树藐姑射山之戒,此事我虽痛心,这些年却从没后悔过!”
覆烛心里翻腾,原来,你现在都还不曾后悔。
乌却又笑起来了,“覆烛,听到了么?即使时光倒退二十年,他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父亲的,我手里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她多么单纯,多么无辜,你忍心让她就此消失么?现在给我离开藐姑射山,我还可以保证她活蹦乱跳的。”
覆烛看向小麝,那张脸似乎很平静,一双眼依然是晶晶亮的。
藐姑射山的神主却在这刻里突然动了,跟着动的便是魅族三代之主,跟着便是覆烛,再就是乌。
五个人都向乌立身的地方闪电般奔至,虽动的有先后,覆烛却在藐姑射山神主之后第二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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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结束于电光火石一瞬间。

尾声
覆烛走过藐姑射山神主身边时,他胸口上一个血大的洞口,他伤得虽重,性命倒无碍,他的神情像是伤回,又像是了结。
终于,藐姑射山神主用手搭了下他的肩。
覆烛无言,亦搭了藐姑射山神主的肩。
藐姑射山神主动得最早,到得也最早,奔乌而去,为的却是三代魅主,他知道他动,他们必动,以谋定制乱发,定可收意外之功,若侥幸伤得三代魅主,便尚得以保存藐姑射山一脉。
覆烛却是直为小麝而奔,他后发却先三代魅主而至,乌惊乱于藐射山神主欺身时,身子携小麝急退,后至的覆烛却一欺已上,拨向乌的手隐寒凝之滞力,几个变化间已将小麝掳至己身。
而他把小麝抢到手时处身的形势便变成——他前要应付乌,而背后已空,三代魅主猝击下自己有殒身之险。
三代魅主虽是见藐姑射山神主而动,心里的目标却是冲着覆烛的,他们心里已算定,此刻是否能覆灭藐姑射山,关键便在灭了此人上。
是以,藐姑射山神主突然反身施袭重伤魅主一人时,另两人对覆烛的攻击也到了,与乌便形成了前后侧挟攻之势,而此时的覆烛却是掳着一个全无异术的小麝!
藐姑射山神主一横一欺后,那只本会将覆烛后背掏空的手便掏空了他的前胸,而同时藐姑射山神主的一匹光练已自那魅主身上斜撩而过。
同时间覆烛携小麝避开了前面的乌,同时反手与后面的一魅主交手间成俱伤之势。
电光火石之后,只剩下完完好好的乌,完完好好的小麝,和一只完完好好的火红极乐鸟。
魅族三代魅主俱伤,要攻下藐姑射山已是不可能。
覆烛其后在藐姑射山留了一月,其间魅族兵退,藐姑射山残存一息。
一月之后,覆烛携小麝下了藐姑射山,此后匿迹于九渊。
极乐鸟花从此自九渊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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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论坛朋友们喜欢,多提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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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你的文风不错,干练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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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文风不能用干练吧,那就文笔洗练,有个错别字吧,(*^__^*)...,土豆,你文里有侠风古风清风,少了那么一点柔肠道肠疑肠,另外人称代词方面要加强功力,总之,文笔以及辞藻的搬遣很是应手,赞一个,如此好文,自当“众”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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