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
娘到宿舍里来找我时,我正蜷在床上睡觉。娘一身热汗,头发凌乱衣服也不整。我责怪地看着她,也懒得给她倒水。“什么事这么急啊?你就不能等到下午凉快了再来啊?”娘一听眼圈红红的,拿起脏手帕就擦泪。“勇子啊,你快躲躲吧,出大事了!英子她,她,跳水库了!”我的头“嗡”得一下,心脏乱跳,四肢僵硬。
英子昨晚还来找过我,哭哭啼啼的。我因工作上不顺,再加上要上夜班,心情乱七八糟的,只好应付着说:“过两天,过两天吧,我会想出办法来的,行不?”英子红肿着眼睛,无可奈何地准备离去。临走前,痴痴地看着我。“勇子哥,你可多保重啊!”见她好不容易走了,我如释重负,也心情烦乱地睡了一小觉。下了夜班,胡乱吃了点东西,正在补觉,谁知?唉!
英子和我是青梅竹马,我们自小就一起拔猪草过家家,一起偷邻家的甜枣。她总仰起脸来喊我“勇子哥”,那胖乎乎的样子很可爱。要是我不进工厂当工人,要是我姐不说那些话,也许我们本该就是天生的一对。
英子初中没毕业就下学了,我在高中混了三年,恰逢老爹退休,一纸命令我顶了班,进了这个效益还不错的厂子,端上了响当当的铁饭碗,让乡里人着实羡慕。因平时忙,很少回家,也极少见到英子了,她的事我也很少打听,毕竟我们已不是同路人了。
一晃四年,我谈了几次恋爱,终没成果。忽然一天,在街上碰到了来县城打工的英子。打工的英子长高了长俊秀了,不过还是胖胖的。听着她仍热乎乎地喊我“勇子哥”,我的心头乐滋滋的,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我们老家有早定婚早结婚的风俗,英子也已定下了一门亲事,只等法定年龄一过,就办喜事。这一切我是知道的,英子也有些忌讳,可我们还是谈起了恋爱。在乡下人看来,这本是大逆不道的事,我们却无力控制。和英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感觉很亲切很知足,我们也常拿小时候的糗事互相开玩笑。
家里人知道我们的事后,首先反对的是我姐姐:“勇子啊,咱乡下人能有个工作多不容易啊,咱爹能让你顶班去挣工资,为的是啥?不就是你是咱家的南海,是想让你娶个城里的媳妇,生个有城市户口的孩子,祖祖辈辈能吃上皇粮,这就是续香火尽孝道。英子算啥,你和她成亲,生个娃也是呆在这山旮旯里,一辈子都是灰头灰脸的。”
姐姐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城乡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单单户口就是一个很大的障碍,这在我的生活中有很多实例。经过反复考虑,我不想再走父辈的老路,决定和英子分手。是的,我也要娶个城里的女子,生个城里的孩子,像模像样地走在乡亲们面前。
我开始有意冷漠英子,欲想个万全借口摆脱她。善良的英子可能觉察到了,并不时地掉泪,为了我的“梦想”,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与其最后是给她一个空中楼阁,不如现在就断绝了。就在这时,老家那边要和英子退亲。原来,我和英子在县城的事,早在我们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男方借名声不好,一气之下提出退亲。谁家的女子若是被男方这么打发了,那就是一辈子的耻辱。
英子这段时间情绪很不好,偶尔来看我时也是呆呆的,搅得我很烦很累,却又不想很快说出绝情的话来。谁曾想……
英子的尸体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捞上来的,夏天的薄衫紧贴在她的身上,人们从那稍捎隆起的肚子上看出了什么……
英子的哥哥姐姐们抄起家伙,把我们家砸了个遍,也把娘打得一瘸一瘸的。他们又到厂里来闹,经厂方多次协商处理,我以6000元的发丧费作为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