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引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题记
一
入夜时分,井水微凉。我坐在光滑的井沿,将纤长的十指浸入微凉清亮的井水中。
“沁儿姐姐,快来了!”一个活泼的身影撞入视线中,平静的井水泛起涟漪,手腕被微凉的水打湿,我一惊,深吸口气,把已经完全浸湿的双手收回袖内。
“嗯。”我抬头看已经蹲在井边把手伸进井里拨弄水的绿衣。
她一脸的笑容,声音很欢快:“姐姐,杨大哥来看我了。”
我笑,用还在滴水的手拍了拍她低下去的头。
“杨大哥对你好么?”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道。
“好,”绿衣的声音带着笑,耳边却嫣红了一片。
我也笑笑,不再说什么。
“入秋了。”
“是啊姐姐,天凉多了,我都感觉到了呢。”绿衣抬起头来,嫣红未褪的脸上沾了两颗水珠,看上去清丽可爱。
“多加件衣裳吧。要注意了,你的身体不好。”
“会注意的了,姐姐,你就别担心我了。”绿衣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快回去吧,姐姐,我娘在找你。我也是顺便传话,先走了啊!”
“好。”说完这句,绿衣已经只剩个人影了,我从井沿边站起身来,慢慢向回走。
这里是玉蝶园,我是荆沁,是个乐师。我天南海北的旅居,现在在这暂住,顺便赚点钱——我需要养活自己。实际上,我就是那种很多人眼中的风尘女子,我从不否认这种说法,待我想要离开这个玉蝶园的时候,人们自然就会慢慢把我遗忘了,我也没什么值得这些人去说的对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绿衣是玉蝶园的小姐,十四岁,过了这个秋,就十五了。她是这里蝶姨的独女,是个很活泼可爱又挺漂亮的女孩子,有亮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一切。我在这里住了有一年多了。去年,我也是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那时候,绿衣才不过十三岁,还没有出落得这么漂亮,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只是眉眼间有一股灵气。我几乎是一看,就喜欢上她了。就因为她站在玉蝶园的门口,所以,我就进去了。
我唱的歌奏的曲,绿衣喜欢,蝶姨也喜欢,所以,我就和蝶姨商量好,在这里找个小院住下,只挂个名,唱歌弹曲都可以,就像卖艺的艺妓那样。不过赚到的钱一家一半,吃住她不收钱,我给她和绿衣演奏也不收钱。
于是我就这么住下了。
我的院子门口,立了块黑色的石碑,碑上刻白色的字,“秋风远”。
我来这里的时候,刚入秋而已,像现在的天气。
井水微凉,秋风微瑟,秋蝉凄鸣,绿叶微黄。
二
“沁儿姐姐,唱支歌给我听吧。”绿衣抱着月琴坐在我身侧看着我伸手在七弦琴上抚弄。
我不做声,只是看了看她。
“绿衣也给你伴奏!”绿衣见我有了反应,兴奋起来,她手里的月琴,被拨弄出了响声。
我禁不住她缠我,笑出声来,道:“好,不过,只唱一遍,你细心听。”
“好姐姐,唱两遍吧,绿衣给你伴奏。”绿衣开心之情溢于言表,抱好了手里的月琴。
我低声笑,搭手在琴上,轻轻唱起来。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刚唱完一段,便听到月琴略显哀怨的声音和了上来,我转头看绿衣,手指也不停了弹奏。她一脸陶醉的闭着眼,漂亮白皙的手很闲适地拨弦。她的音跟得很准,不愧是月琴高手。我回了回神,继续唱:“……何处秋风至……”
曲子收尾了,绿衣微微张开眼,半眯着眼看我,“为什么从来没听姐姐唱过这首歌?”
“不想唱。”我低头抚弄琴弦,这弦是马尾的。我记得那是哥哥剪了他最心爱的白马的尾巴,给我做了这台琴。
“可是姐姐,这支歌真的很好听,嗯,姐姐人长得美、唱得也好,怪不得我娘会喜欢姐姐,还答应姐姐的条件。”绿衣把怀里的琴放下,走到我身边来。
我笑笑,用锦缎把琴盖好,不讲话。
“那姐姐以后就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绿衣拉住我的袖子,摇了摇。
“好。”我拍了拍她的头,不再作声。
绿衣坐在我身边,若有所思。我们各怀心事,坐在茶案前,侍女把凉茶换了一杯又一杯,可是当我端起手边的茶碗,凑在唇边抿去一口的时候,却发现,茶还是凉了。
我忘记是谁说过的,茶还是趁热喝的好,凉了,就变得苦了。
是的,冷却的凉茶早已芳香褪尽,喝过,只余满口苦涩。我深吸气,接连几口,把一碗冷却的茶全部喝掉,让苦涩的茶水顺着胸腔滑入腹内,冰凉的一片。
“姐姐,让侍女换一碗热茶好了,为何要喝凉的呢?”绿衣挥手,侍女利落地把绿衣案前的凉茶倒掉,倒了热茶在碗里。绿衣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转头对我笑。
我不讲话,努力回味着口里的苦涩,没有去动面前那碗温度刚好的热茶。
三
我坐在井边,昨天刚下过霜,石碑上还有未干的水珠。绿衣去摘枫叶了,霜一打,枫叶全红了,我的院子前面,有一排很高大的枫树。这些日子总在下雨,秋雨很凉,直凉到骨子里。我在平时着的素白罗裙外披上一条披风也还是会冷。绿衣还是一身翠绿色,只不过换了厚布料,看上去就暖和的多。
“小姐……”绿衣的贴身侍女。
“怎么了?”绿衣没有转头,漫不经心地应着。
“外面有两位公子要见小姐,说是锦绣山庄的杨少爷。”
“杨大哥?”绿衣一下子转过身,手上还抓着一把枫叶。
“那,那我这就去。你快把他请进来。”绿衣手上的枫叶一下子全落在地上。
“绿衣。”我停住有些好笑的心态,叫住正要往外走的绿衣。
“姐姐?”绿衣回头,略显疑惑地看我。
“把杨公子请到这儿来吧。”我正想看看,是怎样的人把绿衣给迷成这样。
“好,好。”绿衣一边点头,一边俯下身拾了几片枫叶,“小玲,按姐姐说的办。”
“是,小姐。”恭敬地应着,转身离去。
“姐姐,你说……”绿衣走到井边,轻轻蹲下,用头靠着我的腿。
“嗯?”我看着绿衣略显疲倦的面容,心想她该好好休息。
“杨大哥他,会嫌我出身青楼么?”绿衣有些忐忑地睁开眼问我。
“傻绿衣,你又不是青楼女子,杨公子怎会嫌你?”我笑着拍拍她的脸。
“那……”
“杨公子,就是这里。”
绿衣看了我一眼,缓缓站直身子,面对走进来的青衣俊朗的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绿衣。”男子的声音很清朗透彻,听着很舒服。
“杨大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荆沁姐姐。”绿衣走上前去,转头看着我说道。
“荆姑娘,在下杨锦。”杨锦顺着绿衣的眼光看我,似乎打量了许久,终于讲出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笑,不做声。
绿衣许是见我不说话,扬起手里的枫叶,道:“杨大哥,你看,姐姐院里的枫叶好不好看?”
“嗯,好看。”杨锦看着绿衣的神情带点宠溺,可以看得出他也是喜欢绿衣的。
我坐在井沿,静静看着这一幕。
井水已经很冷了,冷得刺骨,一如这冬天的霜降。
我把手从井里缩回来,拉了拉披风,轻声说:“绿衣,和杨公子一起进到屋里说话吧,外面还是很冷的,冻到就不好了。”
绿衣乖巧的点头,杨锦又看了看我,跟着绿衣向屋内走去。
我什么也没说,在井沿坐了一会,起身向前台走去,蝶姨又在找我了,今天有人来听我唱歌弹曲。
时间也差不多了。
四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很快就入了冬。
杨锦和绿衣的感情眼看着越来越好,蝶姨已经打算把绿衣嫁出去了。
绿衣也是满心欢心,紧跟着我说她的杨大哥如何如何。听得我心烦意乱也不好说什么。
这几日没什么人来听我唱歌,我也乐得清闲,只在园里剪些树枝花叶,踩踩雪。
“沁儿姐姐!”绿衣欢快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枝条,转身朝门口迎过去。
绿衣这个时候来,一定是要跟我说她和杨锦又如何了。
蝶姨对我提过,开春,她就打算把绿衣嫁给杨锦了,连波澜不惊的杨锦听到这消息也是满脸喜色,看着他们这样快活,我也心安。
只担心绿衣的病……
“姐姐姐姐,你猜,我娘说什么了?”绿衣一脸神秘地叫我猜。
我心下一笑,假装漫不经心道:“你娘说开春要把你嫁给杨锦。”
“啊!姐姐!”绿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你都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我笑笑,捏了捏绿衣的鼻子。现在天气冷,绿衣穿得臃肿,就像一只翠绿的小熊,脸和鼻子也冻得通红。
“别在外面待久了,进去吧,叫侍女准备些热茶。”我拍了拍绿衣的肩膀,让她进屋去。
“嗯,那我先进啦!姐姐你也快点。”绿衣还是蹦蹦跳跳的,想杨锦也就是喜欢了绿衣的活泼乐观与灵巧可人吧。
我平静了心绪,理了理扔在院子北角的树枝,也转身向屋里走去。
“姐姐不冷么?”一进屋,就见绿衣趴在炉子边上暖手,把臃肿厚实的棉外衣脱了下来,“姐姐的屋里还是很暖和的。”绿衣自顾笑着,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炉火,完全没有注意我的片刻失神。
“嗯。”我浅浅地应,看着她的专注神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我家是北方,这里的天气,还是很好的,并不很冷。那时的冬天,哥哥总会陪我一起玩雪,陪我一起赏梅。我们家有一株很大很老的梅树,我穿鲜红的罗裙站在梅树下,哥哥就画我,说我美。每听到他这样夸我,我就笑着不应他,说他唬我,心下却满是欢喜。哥哥还会陪我一起堆雪人,我们用黑豆做雪人的眼睛,辣椒做雪人的鼻子,哥哥还会剪下白杨干枯的树枝插在雪人身上给雪人做胳膊。北方的雪比起这里来要大许多,雪下过,天就湛蓝湛蓝的透彻着,空气冷冽却也清新,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浅浅的蓝色。我们躺在雪地上,用木质的爬犁滑雪,哥哥总是微笑着抱着我坐在爬犁上,我们一起从陡坡上往下滑,我吓得大叫,哥哥就笑我胆小。屋里也是暖融融的炉火,我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看着炉火,把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一点点暖过来。哥哥会亲自做汤给我喝,我吃不得辣,哥哥就一点葱姜都不放,却还是能把汤煮的浓浓的香香的。我们一起坐在茶案边,围着一个碗一同喝。如果我病了,哥哥还会一口一口地喂给我。汤很香,真的很香……
“姐姐!”
“嗯?”我一回神,看到绿衣已经把外衣穿好,一脸担心地看我。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不过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哦。”绿衣点点头,很反常地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绿衣开口道:“姐姐,我该走了,一会去前厅用晚饭吧,我娘炖了排骨汤。你一起去喝些。这天气冷,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绿衣见我点头,道了再见就又蹦蹦跳跳地推门离去。
一阵冷风吹进来,我越过敞开的门看到了略有些昏暗的天,心神又有些恍惚。天也晚了,我是该动身去前厅了。
五
“姐姐,别走!”绿衣拉着我的衣袖,一脸可怜兮兮的神情。
“绿衣,”我叹气,“我必须走。”
“姐姐,是绿衣不好,可是你不要走啊。”绿衣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拍拍绿衣的头,“绿衣,姐姐没怪你,可是,叫他知道了姐姐的身世,姐姐不得不走啊,不然,等他来追杀姐姐么?”
绿衣一下子傻那了,眼睛一眨一眨的,眼泪就流出来。
“那,等我成亲再走好么?姐姐!我明天就成亲了。”绿衣的声音带点祈求和期待。
我实在不忍,“好吧,想他也不会那么快就来找我。不过明天晚上,我就不能再留了。”
“姐姐……”绿衣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轻声低喃:“都是绿衣不好,都是绿衣不好……”
我心疼地走过去抱住绿衣,“没的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再说,我本也打算过了这月就走的。”绿衣愣愣地看我,我接着道:“你知道我只是在这旅居,总会走的。别骗自己了。”
绿衣还是愣愣地看我,看着看着,就蓦地大哭起来。
我心疼地抱紧绿衣,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盯着绿衣屋里红木的床柱和淡绿色的纱帐,不再说话。
想是她在责怪自己,不小心在杜廉面前说了一句我是王爷府的小姐。
杜廉是我的一个客人,时常来听我唱歌。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我在屋里看哥哥给我画的画,画上还有父亲的题字和朱印。那上写着:荆王爷之女荆沁,却不想被冲进来的绿衣看到。
绿衣追问我,我只好把我的身世和盘托出。
我的父亲是荆王爷,当时叱诧风云的荆王爷。
父亲在前年病逝,哥哥也在同时战死,家里就剩我一个小姐,无助得很。我在无意中得知父亲和哥哥一同逝去,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同被林相害死的,他本以为我不知道,所以想留下我这个活口。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还报不了仇,但是至少,我要活着。所以我就走了,留下我的贴身侍女灵儿代我做荆王府的荆小姐,给她取名叫荆灵。因为我足不出户,所以外人只知荆王爷有个女儿,未见过我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怕林相会知道现在的小姐是假的,而来找我,于是天南海北地旅居,一个地方,最多住上两个月,也不曾同人打交道。而这里,是我住得最久的,一是因为我身上钱财不够,二是因为,我舍不得绿衣。
我告诉绿衣这些的时候,绿衣惊讶得合不拢嘴,也答应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尽管她在杜廉面前只说了一句“姐姐是王爷府的小姐”就已经够我担惊受怕的了。尽管杜廉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但我还是要走。这些年我也慢慢长大,心机渐渐深重,我总会找机会报仇,我手上并不是没有他们害我父兄的证据,但我知道现在时机未成熟。我深刻地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道理,只要报了仇,即使晚上二十年也不在乎。
我曾经有那么好的家呀,即使我的母亲从小就去世了,但是我有哥哥还有父亲。我那么幸福的家呀,就被林相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字给否决破坏掉了。我怎么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啊?
那是,我的亲人,我的家呀!
六
第二天很快就到,绿衣穿了一身火红的嫁衣,我还从来没见绿衣穿过除了绿以外颜色。
绿衣坐在梳妆台前,眼泪又要掉下来。
“这好日子,别哭。”我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正在专心给绿衣绾发。
绿衣使劲点头,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我绾好绿衣的发,走到前面,给她擦胭脂。
“姐姐,这之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我抬头看绿衣,她的眼睛里蓄满了忧伤。
“不会的。”我笑着安慰她,“我会再回来的。”
“真的么?”绿衣睁大眼睛问我。
“嗯。”我点头称是。
绿衣安静下来,任我为她上妆,蒙上盖头的时候,绿衣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满含不舍与忧愁。
绿衣啊,我那活泼纯真的绿衣,就要因为这,而改变了么?
“来接人啦!小姐快出来吧!”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我拉着绿衣的手,一步一步走离了这个房间,想以后,是不会再见到了。我在门口站定,仔细打量绿衣的房间。
墙角,还摆放着绿衣心爱的月琴和我送她的玉笛。
让绿衣在门口等我,我走过去,把玉笛和月琴都取过,抱月琴在怀里,玉笛递给了绿衣,绿衣迟疑了一下,紧紧把玉笛握在手里,紧了又紧。
我跟在绿衣的喜轿边上,看着杨锦满脸欢喜地不时回头看喜轿的红色轿帘,心想,杨锦是决不会亏待绿衣的,他是真的喜欢绿衣,绿衣也是真的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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