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中篇] 秋风引 

秋风引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题记
  
  一
  入夜时分,井水微凉。我坐在光滑的井沿,将纤长的十指浸入微凉清亮的井水中。
  “沁儿姐姐,快来了!”一个活泼的身影撞入视线中,平静的井水泛起涟漪,手腕被微凉的水打湿,我一惊,深吸口气,把已经完全浸湿的双手收回袖内。
  “嗯。”我抬头看已经蹲在井边把手伸进井里拨弄水的绿衣。
  她一脸的笑容,声音很欢快:“姐姐,杨大哥来看我了。”
  我笑,用还在滴水的手拍了拍她低下去的头。
  “杨大哥对你好么?”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道。
  “好,”绿衣的声音带着笑,耳边却嫣红了一片。
  我也笑笑,不再说什么。
  “入秋了。”
  “是啊姐姐,天凉多了,我都感觉到了呢。”绿衣抬起头来,嫣红未褪的脸上沾了两颗水珠,看上去清丽可爱。
  “多加件衣裳吧。要注意了,你的身体不好。”
  “会注意的了,姐姐,你就别担心我了。”绿衣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快回去吧,姐姐,我娘在找你。我也是顺便传话,先走了啊!”
  “好。”说完这句,绿衣已经只剩个人影了,我从井沿边站起身来,慢慢向回走。
  这里是玉蝶园,我是荆沁,是个乐师。我天南海北的旅居,现在在这暂住,顺便赚点钱——我需要养活自己。实际上,我就是那种很多人眼中的风尘女子,我从不否认这种说法,待我想要离开这个玉蝶园的时候,人们自然就会慢慢把我遗忘了,我也没什么值得这些人去说的对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绿衣是玉蝶园的小姐,十四岁,过了这个秋,就十五了。她是这里蝶姨的独女,是个很活泼可爱又挺漂亮的女孩子,有亮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一切。我在这里住了有一年多了。去年,我也是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那时候,绿衣才不过十三岁,还没有出落得这么漂亮,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只是眉眼间有一股灵气。我几乎是一看,就喜欢上她了。就因为她站在玉蝶园的门口,所以,我就进去了。
  我唱的歌奏的曲,绿衣喜欢,蝶姨也喜欢,所以,我就和蝶姨商量好,在这里找个小院住下,只挂个名,唱歌弹曲都可以,就像卖艺的艺妓那样。不过赚到的钱一家一半,吃住她不收钱,我给她和绿衣演奏也不收钱。
  于是我就这么住下了。
  我的院子门口,立了块黑色的石碑,碑上刻白色的字,“秋风远”。
  我来这里的时候,刚入秋而已,像现在的天气。
  井水微凉,秋风微瑟,秋蝉凄鸣,绿叶微黄。
  
  二
  “沁儿姐姐,唱支歌给我听吧。”绿衣抱着月琴坐在我身侧看着我伸手在七弦琴上抚弄。
  我不做声,只是看了看她。
  “绿衣也给你伴奏!”绿衣见我有了反应,兴奋起来,她手里的月琴,被拨弄出了响声。
  我禁不住她缠我,笑出声来,道:“好,不过,只唱一遍,你细心听。”
  “好姐姐,唱两遍吧,绿衣给你伴奏。”绿衣开心之情溢于言表,抱好了手里的月琴。
  我低声笑,搭手在琴上,轻轻唱起来。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刚唱完一段,便听到月琴略显哀怨的声音和了上来,我转头看绿衣,手指也不停了弹奏。她一脸陶醉的闭着眼,漂亮白皙的手很闲适地拨弦。她的音跟得很准,不愧是月琴高手。我回了回神,继续唱:“……何处秋风至……”
  曲子收尾了,绿衣微微张开眼,半眯着眼看我,“为什么从来没听姐姐唱过这首歌?”
  “不想唱。”我低头抚弄琴弦,这弦是马尾的。我记得那是哥哥剪了他最心爱的白马的尾巴,给我做了这台琴。
  “可是姐姐,这支歌真的很好听,嗯,姐姐人长得美、唱得也好,怪不得我娘会喜欢姐姐,还答应姐姐的条件。”绿衣把怀里的琴放下,走到我身边来。
  我笑笑,用锦缎把琴盖好,不讲话。
  “那姐姐以后就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绿衣拉住我的袖子,摇了摇。
  “好。”我拍了拍她的头,不再作声。
  绿衣坐在我身边,若有所思。我们各怀心事,坐在茶案前,侍女把凉茶换了一杯又一杯,可是当我端起手边的茶碗,凑在唇边抿去一口的时候,却发现,茶还是凉了。
  我忘记是谁说过的,茶还是趁热喝的好,凉了,就变得苦了。
  是的,冷却的凉茶早已芳香褪尽,喝过,只余满口苦涩。我深吸气,接连几口,把一碗冷却的茶全部喝掉,让苦涩的茶水顺着胸腔滑入腹内,冰凉的一片。
  “姐姐,让侍女换一碗热茶好了,为何要喝凉的呢?”绿衣挥手,侍女利落地把绿衣案前的凉茶倒掉,倒了热茶在碗里。绿衣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转头对我笑。
  我不讲话,努力回味着口里的苦涩,没有去动面前那碗温度刚好的热茶。
  
  三
  我坐在井边,昨天刚下过霜,石碑上还有未干的水珠。绿衣去摘枫叶了,霜一打,枫叶全红了,我的院子前面,有一排很高大的枫树。这些日子总在下雨,秋雨很凉,直凉到骨子里。我在平时着的素白罗裙外披上一条披风也还是会冷。绿衣还是一身翠绿色,只不过换了厚布料,看上去就暖和的多。
  “小姐……”绿衣的贴身侍女。
  “怎么了?”绿衣没有转头,漫不经心地应着。
  “外面有两位公子要见小姐,说是锦绣山庄的杨少爷。”
  “杨大哥?”绿衣一下子转过身,手上还抓着一把枫叶。
  “那,那我这就去。你快把他请进来。”绿衣手上的枫叶一下子全落在地上。
  “绿衣。”我停住有些好笑的心态,叫住正要往外走的绿衣。
  “姐姐?”绿衣回头,略显疑惑地看我。
  “把杨公子请到这儿来吧。”我正想看看,是怎样的人把绿衣给迷成这样。
  “好,好。”绿衣一边点头,一边俯下身拾了几片枫叶,“小玲,按姐姐说的办。”
  “是,小姐。”恭敬地应着,转身离去。
  “姐姐,你说……”绿衣走到井边,轻轻蹲下,用头靠着我的腿。
  “嗯?”我看着绿衣略显疲倦的面容,心想她该好好休息。
  “杨大哥他,会嫌我出身青楼么?”绿衣有些忐忑地睁开眼问我。
  “傻绿衣,你又不是青楼女子,杨公子怎会嫌你?”我笑着拍拍她的脸。
  “那……”
  “杨公子,就是这里。”
  绿衣看了我一眼,缓缓站直身子,面对走进来的青衣俊朗的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绿衣。”男子的声音很清朗透彻,听着很舒服。
  “杨大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荆沁姐姐。”绿衣走上前去,转头看着我说道。
  “荆姑娘,在下杨锦。”杨锦顺着绿衣的眼光看我,似乎打量了许久,终于讲出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笑,不做声。
  绿衣许是见我不说话,扬起手里的枫叶,道:“杨大哥,你看,姐姐院里的枫叶好不好看?”
  “嗯,好看。”杨锦看着绿衣的神情带点宠溺,可以看得出他也是喜欢绿衣的。
  我坐在井沿,静静看着这一幕。
  井水已经很冷了,冷得刺骨,一如这冬天的霜降。
  我把手从井里缩回来,拉了拉披风,轻声说:“绿衣,和杨公子一起进到屋里说话吧,外面还是很冷的,冻到就不好了。”
  绿衣乖巧的点头,杨锦又看了看我,跟着绿衣向屋内走去。
  我什么也没说,在井沿坐了一会,起身向前台走去,蝶姨又在找我了,今天有人来听我唱歌弹曲。
  时间也差不多了。
  
  四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很快就入了冬。
  杨锦和绿衣的感情眼看着越来越好,蝶姨已经打算把绿衣嫁出去了。
 绿衣也是满心欢心,紧跟着我说她的杨大哥如何如何。听得我心烦意乱也不好说什么。
  这几日没什么人来听我唱歌,我也乐得清闲,只在园里剪些树枝花叶,踩踩雪。
  “沁儿姐姐!”绿衣欢快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枝条,转身朝门口迎过去。
  绿衣这个时候来,一定是要跟我说她和杨锦又如何了。
  蝶姨对我提过,开春,她就打算把绿衣嫁给杨锦了,连波澜不惊的杨锦听到这消息也是满脸喜色,看着他们这样快活,我也心安。
  只担心绿衣的病……
  “姐姐姐姐,你猜,我娘说什么了?”绿衣一脸神秘地叫我猜。
  我心下一笑,假装漫不经心道:“你娘说开春要把你嫁给杨锦。”
  “啊!姐姐!”绿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你都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我笑笑,捏了捏绿衣的鼻子。现在天气冷,绿衣穿得臃肿,就像一只翠绿的小熊,脸和鼻子也冻得通红。
  “别在外面待久了,进去吧,叫侍女准备些热茶。”我拍了拍绿衣的肩膀,让她进屋去。
  “嗯,那我先进啦!姐姐你也快点。”绿衣还是蹦蹦跳跳的,想杨锦也就是喜欢了绿衣的活泼乐观与灵巧可人吧。
  我平静了心绪,理了理扔在院子北角的树枝,也转身向屋里走去。
  “姐姐不冷么?”一进屋,就见绿衣趴在炉子边上暖手,把臃肿厚实的棉外衣脱了下来,“姐姐的屋里还是很暖和的。”绿衣自顾笑着,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炉火,完全没有注意我的片刻失神。
  “嗯。”我浅浅地应,看着她的专注神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我家是北方,这里的天气,还是很好的,并不很冷。那时的冬天,哥哥总会陪我一起玩雪,陪我一起赏梅。我们家有一株很大很老的梅树,我穿鲜红的罗裙站在梅树下,哥哥就画我,说我美。每听到他这样夸我,我就笑着不应他,说他唬我,心下却满是欢喜。哥哥还会陪我一起堆雪人,我们用黑豆做雪人的眼睛,辣椒做雪人的鼻子,哥哥还会剪下白杨干枯的树枝插在雪人身上给雪人做胳膊。北方的雪比起这里来要大许多,雪下过,天就湛蓝湛蓝的透彻着,空气冷冽却也清新,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浅浅的蓝色。我们躺在雪地上,用木质的爬犁滑雪,哥哥总是微笑着抱着我坐在爬犁上,我们一起从陡坡上往下滑,我吓得大叫,哥哥就笑我胆小。屋里也是暖融融的炉火,我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看着炉火,把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一点点暖过来。哥哥会亲自做汤给我喝,我吃不得辣,哥哥就一点葱姜都不放,却还是能把汤煮的浓浓的香香的。我们一起坐在茶案边,围着一个碗一同喝。如果我病了,哥哥还会一口一口地喂给我。汤很香,真的很香……
  “姐姐!”
  “嗯?”我一回神,看到绿衣已经把外衣穿好,一脸担心地看我。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不过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哦。”绿衣点点头,很反常地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绿衣开口道:“姐姐,我该走了,一会去前厅用晚饭吧,我娘炖了排骨汤。你一起去喝些。这天气冷,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绿衣见我点头,道了再见就又蹦蹦跳跳地推门离去。
  一阵冷风吹进来,我越过敞开的门看到了略有些昏暗的天,心神又有些恍惚。天也晚了,我是该动身去前厅了。
  
  五
  “姐姐,别走!”绿衣拉着我的衣袖,一脸可怜兮兮的神情。
  “绿衣,”我叹气,“我必须走。”
  “姐姐,是绿衣不好,可是你不要走啊。”绿衣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拍拍绿衣的头,“绿衣,姐姐没怪你,可是,叫他知道了姐姐的身世,姐姐不得不走啊,不然,等他来追杀姐姐么?”
  绿衣一下子傻那了,眼睛一眨一眨的,眼泪就流出来。
  “那,等我成亲再走好么?姐姐!我明天就成亲了。”绿衣的声音带点祈求和期待。
  我实在不忍,“好吧,想他也不会那么快就来找我。不过明天晚上,我就不能再留了。”
  “姐姐……”绿衣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轻声低喃:“都是绿衣不好,都是绿衣不好……”
  我心疼地走过去抱住绿衣,“没的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再说,我本也打算过了这月就走的。”绿衣愣愣地看我,我接着道:“你知道我只是在这旅居,总会走的。别骗自己了。”
  绿衣还是愣愣地看我,看着看着,就蓦地大哭起来。
  我心疼地抱紧绿衣,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盯着绿衣屋里红木的床柱和淡绿色的纱帐,不再说话。
  想是她在责怪自己,不小心在杜廉面前说了一句我是王爷府的小姐。
  杜廉是我的一个客人,时常来听我唱歌。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我在屋里看哥哥给我画的画,画上还有父亲的题字和朱印。那上写着:荆王爷之女荆沁,却不想被冲进来的绿衣看到。
  绿衣追问我,我只好把我的身世和盘托出。
  我的父亲是荆王爷,当时叱诧风云的荆王爷。
  父亲在前年病逝,哥哥也在同时战死,家里就剩我一个小姐,无助得很。我在无意中得知父亲和哥哥一同逝去,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同被林相害死的,他本以为我不知道,所以想留下我这个活口。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还报不了仇,但是至少,我要活着。所以我就走了,留下我的贴身侍女灵儿代我做荆王府的荆小姐,给她取名叫荆灵。因为我足不出户,所以外人只知荆王爷有个女儿,未见过我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怕林相会知道现在的小姐是假的,而来找我,于是天南海北地旅居,一个地方,最多住上两个月,也不曾同人打交道。而这里,是我住得最久的,一是因为我身上钱财不够,二是因为,我舍不得绿衣。
  我告诉绿衣这些的时候,绿衣惊讶得合不拢嘴,也答应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尽管她在杜廉面前只说了一句“姐姐是王爷府的小姐”就已经够我担惊受怕的了。尽管杜廉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但我还是要走。这些年我也慢慢长大,心机渐渐深重,我总会找机会报仇,我手上并不是没有他们害我父兄的证据,但我知道现在时机未成熟。我深刻地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道理,只要报了仇,即使晚上二十年也不在乎。
  我曾经有那么好的家呀,即使我的母亲从小就去世了,但是我有哥哥还有父亲。我那么幸福的家呀,就被林相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字给否决破坏掉了。我怎么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啊?
  那是,我的亲人,我的家呀!
  
  六
  第二天很快就到,绿衣穿了一身火红的嫁衣,我还从来没见绿衣穿过除了绿以外颜色。
  绿衣坐在梳妆台前,眼泪又要掉下来。
  “这好日子,别哭。”我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正在专心给绿衣绾发。
  绿衣使劲点头,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我绾好绿衣的发,走到前面,给她擦胭脂。
  “姐姐,这之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我抬头看绿衣,她的眼睛里蓄满了忧伤。
  “不会的。”我笑着安慰她,“我会再回来的。”
  “真的么?”绿衣睁大眼睛问我。
  “嗯。”我点头称是。
  绿衣安静下来,任我为她上妆,蒙上盖头的时候,绿衣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满含不舍与忧愁。
  绿衣啊,我那活泼纯真的绿衣,就要因为这,而改变了么?
  “来接人啦!小姐快出来吧!”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我拉着绿衣的手,一步一步走离了这个房间,想以后,是不会再见到了。我在门口站定,仔细打量绿衣的房间。
  墙角,还摆放着绿衣心爱的月琴和我送她的玉笛。
  让绿衣在门口等我,我走过去,把玉笛和月琴都取过,抱月琴在怀里,玉笛递给了绿衣,绿衣迟疑了一下,紧紧把玉笛握在手里,紧了又紧。
  我跟在绿衣的喜轿边上,看着杨锦满脸欢喜地不时回头看喜轿的红色轿帘,心想,杨锦是决不会亏待绿衣的,他是真的喜欢绿衣,绿衣也是真的喜欢他。

TOP

    坐在椅子上,我看着他们拜堂,我已经把绿衣心爱的月琴放在了他们的洞房,绿衣的手里还紧握着那支玉笛,而我的怀里,则抱着我心爱的七弦和与绿衣的玉笛配对的玉箫。
  我该走了。
  眼看着他们已经第三拜,我起身不无眷恋地最后看了一眼绿衣的红色嫁衣。
  “礼——成。”的声音遥遥地传来,让我有种恍若隔世的心情,顿了顿脚步,还是没有回头。
  绿衣,再见了。
  我只能走,义无反顾地走,走到所谓的天涯海角,也不得回头……
  
  七
  转眼,我离开玉蝶园已有一年了。林家的人没有找到我,或许是没有找到,或许是根本没找。我回到了北方,住进荆王府。住了这么久之后,在这个夏天,我决定再次南下,我想要回到那个小镇,看看玉蝶园。
  当我再度来到那个小镇,已经入夏了,小镇翠绿的竹林遮天蔽日,很是阴凉。
  玉蝶园已经关门了,昔日人来人往的玉蝶园,变作了人来人往的酒楼,酒楼门前立着当年立在我的院子里的石碑。黑色的石碑,白色的字刻:秋风远。
  这间酒楼,就叫做“秋风远”。我站在门前迟疑了许久,最终决定在这里打发掉我的午饭。
  屋子的格局没有大的变化,还是有台子在中央。
  台上有献艺的姑娘,在演奏一首很喜庆的曲子。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七弦琴,跟那店掌柜商量了几句,就坐上了舞台。
  琴摆在面前,我小心地弹,深怕弹断了琴弦。
  去年我回到荆王府,哥哥那匹心爱的白马也已不可能在,哥哥是在沙场死的,那匹白马是随哥哥一同上战场的,恐怕也早已死无全尸。
  曲子已收尾,我走下舞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不禁想起我坐在玉蝶园里弹曲的情景,那时,绿衣就坐在下面为我叫好。
  “是荆沁姑娘么?”我还没回神,就听见有人叫我。是个略显惊喜的声音。
  “嗯?”我抬头一看,是杨锦,他还是那么俊朗,没有改变。
  走出酒楼,杨锦紧跟着我。
  “不要跟着我了。”
  “荆姑娘,你有必要走那么远那么久吗?”
  “你都知道了。”我看着迎面而立的俊朗男子,用的是极平静的语气。
  “是,她告诉我的。”杨锦也是一脸波澜不惊。
  “这个孩子呀!”我深深叹气,“怎么会把这样的事告诉杜廉。”摇头正要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杜廉会是林家的人。”杨锦平和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回头看他,而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在怪她?”听到这句话,我转过身,只见杨锦有些怀疑地看着我。
  “我从没怪过任何人。”我还是摇头叹息,“怪只怪我身世可悲。”我笑了笑,“杨公子,后会有期。”
  “荆姑娘留步。”在我未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传出这个声音,我不打算留步,而是决定继续迈我未迈完的第二步,这个声音却继续响起来,“随我去见个人……”
  
  八
  我看了看杨锦,他对我点头,在阶前止步。
  走进竹屋,屋里很整洁,好似每天有人整理一般。我转头看到西面时,蓦地一惊——深绿色的竹榻上罩着淡绿色的纱帐。和绿衣的床不同,绿衣的,是红木的。
  不过,记得绿衣对我提过很多次,她要把床换成竹质的,要深绿色、竹节很整齐的那种;上面还是挂着淡绿色的半透明纱帐,一定要是锦绣山庄的上等好纱;床头要摆两个青瓷熏炉,瓷质一定要很纯没有任何杂色;东墙要摆上绿衣心爱的月琴和我送她的玉笛,墙上还要挂书画;很多人都知道,绿衣的琴弹得美妙动听,却少有人知道,绿衣的笛也吹得出神入化。北墙就摆放些柜子梳妆台书桌等家具,一定要都是竹制的。
  想到这儿,我环视四周。东墙挂的书画有些泛黄,大多还印着我的朱砂印,挂在中间的那张是我画的朝阳翠竹;北墙角摆着竹制的柜子和书箱,紧靠着书箱的是书桌,桌子上还摆着纸笔,砚台中还有半块没有磨完的墨锭。没有摆梳妆台。
  我想,绿衣到了这里,已经病得很重了吧。
  我站在屋子中央,理了理思绪,取过绿衣心爱的月琴和玉笛,坐在竹榻边。
  轻轻叹息。
  “绿衣。”
  “沁儿姐姐。是你吗?”绿衣的声音很虚弱。
  我轻轻撩开纱帐,只见绿衣身着一袭翠绿色的罗裙,脸色苍白,脸庞消瘦,眼睛的光泽褪去了好多,在见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显得更加大了。
  “是我。绿衣,还好么?”我扯出一个笑容,打量了一下绿衣瘦削的轮廓。
  “好,很好呢。”绿衣见是我,挣扎着坐起来。
  “姐姐与我合奏一曲吧。”沉默了半晌,她出声,眼里怀着期待看我。
  “嗯。”我点头,把月琴递了过去。绿衣伸手接过月琴,抱在怀里,像在抱这一世最美好的宝物。
  她的手轻轻的抖,很苍白很苍白。
  绿衣把头倚在月琴的长颈上,右手轻轻地拨出几个音来。
  我微笑,把笛子举过唇角,轻轻吐气,绿衣很快调好音跟了上来。
  听到月琴的声音响起,我抬眼看向绿衣。她闭着眼,抱琴颈的左手低垂,右手不时地弹、挑、轮、扫弦、拂弦、搓点……所有的动作都是轻轻的,月琴的声音也很轻。
  这双手,我早已不记得看过多少次,早已不记得握过多少次,也早已不记得它弹出的乐曲与我的玉笛玉箫和过多少次的音……
  一曲终了,绿衣疲倦地喘口气,把月琴靠墙立起。
  我坐上竹榻,把绿衣抱在怀里。
  “姐姐……”绿衣的声音还是很虚弱,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
  “嗯?”
  “你……你怪绿衣么?”
  “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呢?”
  “真的么?绿衣……不是故意的……”绿衣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嗯。”
  “绿衣的病那时候已经开始严重了,姐姐知道的……”
  我点头,轻轻拍了拍绿衣的头。
  “我真的是不小心说出去的,姐姐……我心里本就不忍你受苦啊,你是……所以才会不小心说出去的……”
  “姐姐知道。”
  “我以为,杜廉一定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可是……没想到……咳咳咳……咳咳……”
  “绿衣,别说了,姐姐都知道。好好休息吧。”我心疼地拍拍她的脸。
  “姐姐,没有用的,我不会活很久了……”绿衣的声音很哀伤,亮亮的眼睛突然就暗了下去。
  “绿衣。”我轻叹,不再说话。
  竹屋里的空气安静下来,沉淀出一种令人无奈而又忧伤的气氛。
  “姐姐,原谅我……”绿衣的声音轻到几乎察觉不出。
  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姐姐原谅你,姐姐一直没有怪过你、怨过你。”
  绿衣闭着眼,脸上爬上一丝虚弱的甜笑,我一直低着头,听见她用极虚弱极轻的声音唱道:“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声音断断续续,隐约听得出调子。
  “……庭树,孤客最先闻。”我接过调子,接着绿衣永远也唱不完的曲子唱了下去。
  这是,我在玉蝶园,只唱给绿衣听的唯一一首歌,也是,唯一一首只唱给绿衣听的歌,我作的歌……
  我的绿衣,姐姐的这首歌,只唱给你一个人听,永远……
  
  九
  我在绿衣和杨锦居住的竹林里住下了。杨锦就住在不远处,守着绿衣的灵。
  竹林里遮天蔽日,很是阴凉。我闲着,便弹些曲唱些歌。
  唱的最多的,是那首《秋风引》。杨锦有时也会来找我闲谈,听我唱曲,我给他唱《秋风引》,他用那支玉笛给我伴奏。
  我给他讲我和绿衣之间的事,给他讲我的身世。
他给我讲他的绣庄和这一年半来绿衣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日子也过得平静。
  竹屋前有一口井,我还是习惯在黄昏入夜十分坐在井沿上,把纤长的十指浸入井水中。
  井水微凉,打湿我的手腕。而这时,杨锦也快回来了。
  “沁儿,又坐在这里了,小心点,别滑下去。”我想到他,他就回来,声音带着些许的担心和宠溺。我知道,他把我当作妹妹来看待。
  “嗯,入秋了。”我把手从水中取出,搭在井沿边上甩了甩,等手上的水风干。
  杨锦看看我,扬了扬手上的竹篓,“看我今天弄到什么回来?”
  我起身,凑过去看,是一条很大的鲤鱼,还在竹篓里蹦跳了几下。
  我笑起来,“今天你把它炖了吧,我给你唱歌。”
  “好。”杨锦放下竹篓,回屋去换衣裳。
  我依旧是素白罗裙,锦绣山庄上好的锦缎制成。
  我把竹篓提到门口,把琴摆了出来。
  这时杨锦已经换好衣裳走出来了,他看着我笑了笑,提起竹篓走进厨房。
  我在琴后坐好,轻拨琴弦,熟悉的音调响起,我轻轻唱起来,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TOP

不错哟,我支持你 。我期待看下文 欢迎楼主

TOP

期待看下文 欢迎楼主

TOP

sxscawdqw sxscawdqw

TOP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题首已发悲音。楼主对古典诗文的把握很到位,情感线细腻,情节也有跌宕起伏,耐人寻味。寄北欣赏了。

TOP

挺特别的一篇古体风文章...看来LZ喜欢用诗词来作引子..很吸引人...期待你更好的作品~!o(∩_∩)o...
災難已經過去,期待放晴.
                                                                               '柯有倫-苦笑不得'

TOP

深深喜欢!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