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题记
【序】
“爹……”
“然儿……是爹不好,常年在京城,娶了个女人回家,让她回来照顾你们,却还能叫她欺负了你们姐妹……”
“然儿没事。”然儿虚弱地咳了两声。
“还说没事,都这样了,还叫没事?!”我看父亲的怒气越来越大,连忙上去拍拍他的肩膀,他一见是我,又垮下脸来。
“唉,然儿。希望你娘在天之灵不会怪我,我只是,只是不想想起你们的娘,才会冷落你们。”父亲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爹恨然儿吗?”然儿的眼睛闪烁着光,显得有些担心又有些惊慌。
“恨!”父亲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而又降下去,“你们的母亲,是因为生你们,才会死的!我怎么可能不恨,恨你们夺走了你们娘的命啊!我恨不得亲眼看着你们受苦!”
“爹……”然儿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走上前抓住了然儿想要伸出来的手,父亲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可是,你们的娘也是为了你们而死的,我又怎么忍心看你们娘用命换来的孩子受苦呢?更何况,你们是我的亲骨肉啊!”父亲抬起头来,眼睛里含着泪,“我不知道你们离开了家,这半年,你们都到哪去了?”
“爹……”然儿好像只会说这一个字了,我看了看父亲,又回过头去看然儿,她的脸白得吓人,手也冰冰的。
“不要怨爹……”父亲紧紧盯着然儿,眼里有一种迫切的渴望。
“姐姐,不怨爹……我们的……”然儿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我再一看,她已经闭上了眼……
【季然】
我是季然,江南季府二小姐。
季末是我的同胞姐姐,我们长得像,但她比我美,我们的气质也不同。姐姐只是不爱笑,性格也冷,淡漠得好像每件事她都是早已知道了的。我与她截然相反,我爱笑爱闹,更是开朗极了。
我们姐妹从小就少了母亲,父亲是将军,常年在外,很少回来。我的很多事都是姐姐给我挡。姐姐总是想得很周全,相比之下我就很冒失单纯了。
我们家院子里有一株很美的古柳,姐姐说,在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从我记事时,它就已经很粗大繁茂了,很美。小时,我们就很喜欢它。记得七岁时,我对姐姐说:“这柳树下若是有个亭子该多好。”姐姐只是笑说:“是呢。”我没在意,第二天,她却找来工匠建了座八角亭,就叫做“古柳亭”。我们每天在季府,姐姐总能找到有趣的东西给本来就闲不住的我玩,她就坐在古柳下的亭子里弹琴品茗。
建亭子时,姐姐做主要给亭子刷上乌漆,我不依,我喜欢朱色的漆。
于是姐姐就在亭子里面的柱子上刷上乌色,亭子外面刷朱漆,只是画了乌色的花纹。
姐姐待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很少见过父亲几次,记得父亲每次回来都是风尘仆仆,回来了转身又走,在这个家几乎没停过多久。
离我最近的人,就只有姐姐,从小我们便没了母亲,是姐姐照顾我,我才长这么大。不然,那个我见都没见几面的父亲,恐怕,连我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恨我的父亲,那个我连长相都不清楚的父亲。
【季末】
提起江南季府,是任哪个江南人都知道的。
季府的两位同胞小姐生得美,且长得很相似,只是性格迥然不同。一个活泼可爱,一个安静冷然。
外面都是这样传。
我是季末,就是传言中安静冷然的那一个。
我的双胞胎妹妹季然性格开朗,活泼可爱,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子,只可惜自小体弱,病得很是勤。
我们从小便没了母亲,然儿时时怀念着,而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从未谋面过,提什么感觉呢。从来没有出现过在我的生命里,也没什么资格去说感觉。
在我的生命里,只有妹妹是最重要的,没有了然儿,我自己一个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然儿提出的要求,只要合理,我都会尽力去帮她完成。
然儿看似单纯任性,却是很会为别人着想。从不对我提无理的要求,而实际上,我也只比然儿大上半岁而已。
说是同胞,我和然儿,根本就不是一个母亲。
然儿,是父亲在外风流时留下的孩子,在母亲刚刚怀孕不久。
父亲得知,很是懊悔,却也无能为力,毕竟,那也是他的孩子。
母亲倒是没怎么,父亲只有她一位妻子,没有纳妾,母亲大概心里还是很愧对父亲的吧。毕竟,那是从小受的教育,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女人就要大度宽容。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大度宽容的大家闺秀,我不同,若是我,我就不嫁了。
母亲在生下我之前,交代了父亲,待然儿的生母生下了然儿,就将然儿接到季府来,与我称为同胞姐妹。
父亲应了,很是感激母亲。
母亲体弱,如然儿一般,我还是早产儿,不然也就只比然儿大上一两个月。
我生下后,母亲就死了,父亲就称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孩,在半年后,顺利把然儿接进了府里。父亲也曾惊奇过然儿竟与我这般相像。
然儿不知道这些。她真的是很单纯的,只有我知道,然儿的生母是个妓女,痴恋着只见过几面的父亲。即使在她执意怀下然儿的时候,父亲也没去看过她几回,她也是死于难产,生产时,身边也没有产婆,不然以她的身体,是会活下来照顾然儿的。
父亲大概是记恨我们的母亲是因为生我才死的,所以才会连见都不愿见我们一面。听管家说过,父亲是很爱我的母亲的。
【季然】
我们的平静生活,就在这个春天被打破了。
只有我和姐姐两人住的季府,今天却突然搬进一个年轻的女人。
那个女人说,她和爹已经成亲一年多了,是爹要她回来这个宅子看看我们,照顾我们。
算起来,倒是已有两年没有见过爹了。可是爹怎么会让一个我们素未谋面的女人来做当家的女主人,而自己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呢?
她倒是很快进入状态,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在府里吆三喝四,指指点点。
这就罢了吧,她竟然还对我们颐指气使,要我们做这个做那个。
姐姐却一再拉住我,不要我去找她麻烦。
“季末!你干了什么好事了?!”我和姐姐正在前厅,就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传过来,很大很高。
“怎么了?”姐姐看了我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季末!这花你们都是怎么弄的?嗯?弄成这副样子!”那个女人指着院子里靠池塘边的一丛郁金香对姐姐大吼。
姐姐一脸的淡然,抬眼静静地看了看那丛花,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把花丛边缘那几朵倒下的郁金香扯掉。
那个女人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花,突然问道:“季末,这花,是怎么弄倒的?不是叫人好好看着了么?怎么还会倒的?”她那语气,明显是指责姐姐弄坏了花。
姐姐只是摇头,一边把玩手中的郁金香。
我记得,那丛花,是她搬进来第二天移进来的,能够活着,就很好很好了。
我看姐姐什么也不说,而那女人正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就一个箭步站到姐姐前面,把姐姐挡住,对那个女人说:“这花能活着就很好了,不过是倒几朵,你有必要这样吗?”
“你懂什么?我在问你姐姐话,你插什么嘴?”那个女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手想要把我推开。
我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还好她的手劲用得并不大,我还可以站得稳。我向后退了几步,脑子里突然一闪,在没站稳前又向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身子一轻,下一秒,就发觉自己已经掉进了水里。
我还来不及叫出声,便被冰凉的池水迅速地包围了周身,只觉得胸口一紧,隐约听到了姐姐叫我的名字……
【季末】
“我在问你姐姐话,你插什么嘴?”当我回过神来,只听到继母这样厉声地斥责然儿,我刚抬头,只见站在我身前的然儿被继母伸手一推,她想要推开然儿,继续问我话。
我看她并没有十分用力,然儿可以轻易站住,便没有伸手去拉然儿。哪想到,然儿退后支稳身体的最后一步却突然迈大,一脚踩空,整个身体都凌空,随后掉进水池里。
“然儿!”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一大步,想要抓住然儿的衣袖把她拉上来,却只听到然儿一声轻不可闻的“啊”的惊呼,随即就没有了声音。
我慌忙低头,然儿连头都没有露,直接就沉入了水中。
现在是春天而已啊,池水肯定还是很凉的。然儿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是什么抗折腾的,现在有病在身,又掉进水池……
我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继母,来不及回味她的表情,随即跳下水中去救然儿。
当我抱着然儿虚软的身体从池中探出头来时,只见继母正一脸惊慌失措地盯着池水,看见我们一出来,就紧紧盯着我们,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好像很担心我们,又好像很怕我们会出意外。
我二话不说地把然儿递给她,她慌忙伸手去抱然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然儿不停地挣扎,她看了看然儿,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你们都在做什么?季末!你!还不快抱着你妹妹!叫大夫来!想要气死我不成!你们姐妹!两个麻烦!”
我死死地瞪她,她刚要开口骂,却听见然儿开口低声地问:“你为什么要推我下水?”
她立刻神色大变,我一见然儿如此不依不饶,赶忙抱着她回房了。
刚回房,就有丫鬟送来热水,还叫来了大夫。
我知道继母的心思。
不过,我不领情,如若不是她失手推了然儿,然儿又怎会落水?
【季然】
“姐姐我……”
“别说了!”姐姐这回好像真的生气了,我还没有解释,她便打断了我的话。“你以后不许再这个样子,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姐姐脸上并没有表情,语气却很不好。
我偷偷伸了下舌头,不敢再看姐姐的脸,悄悄把眼光转开。
“看着我!”姐姐好像察觉得到我的任何小动作,我只好抬起眼睛继续看她。
姐姐白皙的瓜子脸略微有些红色,乌黑的眼睛显示出她确实是生气了。
“好嘛!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假装掉进池塘,不应该故意找继母麻烦……”姐姐的脸黑黑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然儿,你自己也知道你身体不好,别提游水了,就是喝水,都要小心着,你今天这样闹,是想吓死姐姐,还是想气死她呢?”姐姐深深叹气,一脸无奈地看我,神情里还有我十分熟悉的心疼。
我一听姐姐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那个女人!活该受气!谁叫她不明白我们姐妹在季府的身份,还要对姐姐你颐指气使,以为我们是她的使唤丫头吗?以为爹现在宠她,她就可以在我们季府为所欲为了吗?”
“然儿……”
“错错错!!!全错!我们是这宅子的大小姐,岂容她在这里撒野?!”
“然儿!”姐姐好像也气了,却在停顿了好久之后说出一句:“你还不懂么?父亲从小就对我们没感情,只是好生地供着我们,我们有的也只是名分而已,他即使现在回来,那个女人要他把我们赶出去,他恐怕都不会做过多迟疑!”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爹!他怎么会对那个女人胜过对我们呢?”
姐姐突然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你还不懂么?那个女人,是他遇到,并在一起生活了两年而生出感情的人,不是像我们这样,从小,就像在他将军府前面挂个‘季’字一样,都无所谓的!什么感觉都没有的!”
“姐姐……”我看着姐姐略显哀伤又淡定的眼睛,还是不相信这会是真的,“我不信的……”
“你记忆中,父亲在这个季府停留过的最长时间是多少呢?”姐姐叹气,又接着道:“不要想去挑开真相,不要想去试探。”姐姐抬起头,我感到她抓着我肩膀的手又紧了紧,“否则,结果只会让你更加心痛。”姐姐的手垂了下去,声音也随着低下去,说罢,她起身就离开了我的房间。
【季末】
然儿落水之后,就又病了。
身子本来就不好,还要故意用身子去气继母。
真是拿她没法。
在床上躺了几天,喝了几天药,这才又出屋来。
夏天快到了,这些天我忙着买布料给家里的人做衣裳,也没得空去看然儿。她心里又该觉得我气她而不理她了吧。也罢,如果能因为这样,以后顾着点自己,那也好。
继母近几天是没了声,看到我也不说话,直接就走,也罢也罢,我正乐得清静。
突然记起前几天然儿对我说的事。
院子里的古柳又长出叶芽来,嫩嫩绿绿的很是惹人爱。古柳亭是该修一修了,朱漆都有些脱落。然儿喜欢朱色,我才让人漆了朱漆。想来,建这个亭子也有九年多了,还一直没怎么修过。
明天就找个人来修吧,反正也就几天的事情,然儿看了高兴就好。
【季然】
姐姐果然找了工匠修亭子。
朱红的颜料漆上去,整个亭子焕然一新,好看极了。
上次落水之后,就又生病,有几天没出屋,一直在床上躺着。
又快夏天了,再过半个月就立夏了,姐姐又在忙着买布料给家里人做衣裳。也难为了她还能记得我说的话,还能抽出空来找到工匠来修亭子。
不过我确实很开心。
从那个女人来之后,我们去古柳亭休息的时间都少了很多,以前院子里是时常听到姐姐的琴声的。我们常常是摆上上好的香茗,一边品茗一边下棋。
或者我读书,姐姐弹琴。
多好。
今年不同,有那个女人在,恐怕姐姐也是如我般没心情吧。
……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又是那个女人尖利的声音。
姐姐看了看我,没说话。
“你说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干什么与你无关!”我回过头去反驳,姐姐不赞成地看了我一眼。“再说,你没长眼睛么?看不到我们在干什么吗?”我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
我不再理会她,继续做手边的事——给古柳剪枝,这毕竟是娘生前也最喜欢的古柳。
现在也快好了,碰上她,我也没心情继续下去了。
【季末】
“你!你!你们给我滚!”继母原本美艳的脸在听到然儿的话之后变得又青又白,我在心里强忍着笑意,寻思着过去就罢了。顺便扔下手里的工具拉住了然儿的手。
“你不要以为我们姐妹俩是好欺负的!”没想然儿也扔掉了工具,突然挣脱我的手,站出来指着那个女人扬起了声音,“我们还是这季府季将军的双生女儿,还不是你惹得起的!”然儿她一脸的怒气,原本白皙的圆脸涨得通红。
我走上前去拉了拉然儿的手,“罢了,然儿,听姐姐的话,我们走就是。”然儿有些惊怔地看我,想要说什么,我打断她,“然儿,我们回房收拾收拾。”然儿闭上嘴,瞪大眼睛看我。
“我……我又没叫你们走……”继母的声音顿时小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
“姐姐,我们走,不要留在这里!”然儿的火气很大,根本不想随了那女人的愿,我看然儿是气话,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我倒真是不愿每日看着这个继母的怨妇脸。
我拉起然儿作势要走。刚转身,就听见继母高昂的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历,还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听到她这样说,心下一震,站定在原地,什么都没说。然儿奇怪地看了看我,拉着我想要继续走。我看了然而一眼,我想我的眼光一定很可怕,否则以然儿的性格是一定不会听我的停下来的。
“你们的母亲!根本就是妓女!什么季府大小姐!以为自己血统多高贵啊!你们自己想!如果你们真是将军名正言顺的妻子生下的,将军怎么可能两年都不看你们一眼?嗯?将军他在京城和我住得可是好的很!季然啊季然,你竟然还仗着将军女儿的身份来给我顶嘴!没有家教!”继母的声音带点得意,我没想到,父亲竟然连这样的话都对她说了,不过,恐怕她是曲解了父亲的意思。
我懂的,父亲是在恨我夺走了娘的生命,而不是单纯的因为他不爱我。她如果对我说就算了,可是然儿不懂这些,叫然儿听到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