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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晏殊《山亭柳·赠歌者》

读晏殊《山亭柳·赠歌者》

过去读晏殊词,总是被他的温柔敦厚、圆融委婉所浸润,不觉得也心境平和、一片宁静起来。是的,诸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句子中感伤不失沉静的情愫,或“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句子中幽怨而不忘珍惜的情怀,不都是后世读者们所津津乐道的么?

殊不知,大晏也有其情感秾挚、热烈而奔放的作品。《山亭柳·赠歌者》就是这样的一首词: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花柳上,斗尖新。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谩消魂。衷肠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这首词的题目中特为标出,是赠给一位歌女的。 这位歌女来自大西北,她之所以能够到处闯荡,是因为她身怀博艺,本领高强。“博”字说明了她是当时音乐领域的个中翘楚、歌者中的佼佼者。因此,她从不怕和别人比歌喉,争胜负,赌输赢;在“花儿”竞技、情歌赛场上,她“斗尖新”,是个出类拔萃,能不断出新的人物;而且即便是学唱大唐天宝年间名歌伎念奴的曲子,也能声音高亢嘹亮,响遏行云,有如念奴再世呢。这位歌女如此技艺超群,怎不博得年轻后生的青睐呢?你看她一曲终了,缠头无数,收入颇丰,这正是对她辛勤努力、高超技艺的回报啊。 晏殊不愧是开北宋一代词风的大家,他寥寥数语,便把这位西秦的歌伎刻画得如此出神入化,真个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了。 但是,好花不常,好景难再;女歌者的技艺再好,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就如歌儿再美,也有一曲终了的时候。于是乎,衰落时,我们似乎能看到她来往奔波的身影;伤情处,我们似乎能感受到她面对残杯冷炙时的无尽酸辛。“鸡鸣早看天啊,一曲终了,该是天晓的时光!”大概人只有在艰难困苦之后,酒冷人散之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世态的炎凉吧?大红大紫之后的寂寞,除了当事人,又有谁能够品味到其中的切肤之痛呢?读到这里,我们似乎听到了晏殊深深的叹息。 如果说作品就此结束,那么晏殊也就不能成其为晏殊了,词的最后,他更是把女歌者落寞时内心的痛苦毫不加以掩饰地全然昭示在读者的面前:“衷肠事,托何人?”就如黛玉在临终前悲愤的质问:“谁是我知疼着热、挂肚悬肠――他们净些个瓦上霜!”粉丝何在?情意何方?热闹闹一场人生大戏将散的时候,女歌者只落得个门前冷落的下场! 人若是有所反省,会沉静,会三思,也许会出离苦痛;然而晏殊却不肯让女歌者出离苦痛,他仍然让她在美梦中辗转流连而不甘离去:“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我的知音呢?谁是我的知音?若是有知音能够欣赏我的倾情演艺,我愿唱遍天下最动听、最高难、最高雅的歌曲,让他尽情享受! 可是,知音是谁呢?他在么?还有知音么? 没有知音的女歌者啊,你泪为谁弹?――啊,重掩罗巾…… 晏殊把女歌者深深的伤痛和无比的落寞秾挚而奔放地倾泻而出了,晏殊啊晏殊,虽然你标明了“赠歌者”,但那真的仅仅是女歌者的伤痛与落寞么?
愿我心如伊,翡翠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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