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人话中琼得知她原来是个作家,小有名气。她没有说明具体去的目的,自然,林子也没有细问,只说:那好,你去吧,孩子就交给我们。接着女人就朝琼礼节性地点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们了。
五
女人走后的那天晚上,琼与林子大吵了一架。
仲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使人急燥而不安的气息,它扰乱了两个恋人那曾如蜜一般的心情,再加上,小男孩因脑门上热疖的疼痛和恐慌而发出的抽泣声使整间画廊门里引起了一场难以避免的纷争。
琼哭得很大声,那哭声与她的实际年龄有了太大的出路,她像个泼妇一样在里屋的地板地上死去活来地瘫坐着,任林子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她反复地问着林子为什么要欺骗她?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直要回避自己有过一场婚姻甚至还有孩子的事实?她用泪眼仇视着这个将林子唤作爸爸的,此刻又在慌乱中抽泣的小男孩,心里对爱人的这份感情猛然间变得极其复杂。
林子说: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了你这么久,我应该早点把我结过婚的事实告诉你。但那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才这么做的。
琼哭泣着,絮絮叨叨地说:我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回报我?男孩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地看着,她指着孩子大叫:你让他滚,今天有我没他,有他就没我!说着便站了起来,寻着屋里所有可毁的东西胡乱地朝林子砸去。
她像是发了狂,散开着一头乌发,狼狈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这使林子的心中生出了许多无奈和困惑。他轻叹了声,作了个投降状,淡淡地说:我想我还是带孩子去我父母家过一夜,你现在需要冷静。于是他抱着男孩跑了,急急地跑了,像是战败后的又一次逃亡。
他逃离了这个小女人的视线,琼一回神奔出门的刹那间,林子抱着孩子已不知去向。
屋子一下子空了也大了,这使她的抽泣有了回声,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种由衷的恐惧。这个小城不属于她,父亲曾无数次用温和而疲惫的浅笑告诉她,然而是什么力量让她不顾父亲的劝告狂奔着来到这里?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会画画的长发男人,这男人曾对她说:没有男人触摸的肌肤是寂寞的。于是他让她的肌肤找到了伴侣,也让她的灵魂有了可去的方向。
她倦了,畏缩在床角,夜幕黑得有些吓人,她从来不知原来城里的夜也会显得这么安静。床头的女人抿着一张小嘴,神情恍惚地看着她。她不恨这个女人,哪怕她用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蓦地从画中跳到了真实里来让她和林子之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她也不恨她。
她甚至有些崇拜那个优雅的女人,她是个作家,一个要出国的女作家。出国,那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夜是深得可怕,她独坐在深深的深夜,一切残破的思想都错乱着,她零零碎碎地感到自己所有的思绪里只站着一个人——林子。
那夜,她打通了林子母亲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半老的妇人的声音,那声音先是严肃地:喂,了声,让她感到沉重而窒息。她压低着嗓子问:林子在家吗?老妇人的语气立刻变了,她在笑,那笑声从电话的那端传来,使她的情绪也跟着放松了下去,那人说:噢,在,你等一下。而后她听到电话里林子的母亲喊林子接电话的声音。
林子拖着鞋子沓沓地走来接过电话,她无助的哭声再次来到他的耳畔:林子,我怕!他叹息着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来。
于是在那个深深的深的夜里,林子回到了她的身旁,她以万种柔情诠释了一个小女人全部的爱。她咬着牙低喃地对身旁的男人说:我恨你!那是一个女子的怎样的一种幽怨的情绪?
在画廊的里屋,林子将单人床换作了双人床使两个人的戏有了施展的空间。然而琼一抬头,就见着那女人抿着小嘴的样子。她原本是可以毁掉这幅并不出色的画的,可她居然没有这样做。
她是不是做得比我好?琼问林子,林子不语,琼哭了。
林子的前妻曾把做爱叫做交溶,用一种很诗意的形式表达着男女之情。交溶,是溶合,是灵与肉的相逢与升华,是两者之间达成的无声的诉说。
当年女作家与林子在交溶之前总是喝杯红酒,打开一段反复播放着的音乐,那音乐的名字叫《神密园》,让人听来有股旷古而幽远的悲情。
关于他们的分离是来自于两个女人勾心斗角的战争,这两个女人在林子的生命里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一个是生育了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决定用一生去呵护的爱人。可她们竟会为了一些极平常的小事再三地睹气继而吵嘴,甚至闹到彼此横眉冷对的地步。
林子受困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立场始终不够坚定。女作家几次三番地容忍着林子那种优柔寡断的作风,表面上看起来,温柔而大度,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某个黄昏来临前平静地对林子微微一笑,说:我们离婚吧。
两年前的某个深夜,也就是林子与女作家离婚的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他的画廊里喝了半瓶洋酒,浑浑噩噩之中他提起画笔画下了前妻的模样。她穿著旗袍,举止端庄得体,而他怎么也握不住女人那笑里深藏着的东西。那时他醉了,醉得迷茫,在一纸婚约被解除的同时,他却仍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已有将近两年没有画人体了,直到在那个小镇遇见了琼。琼是这个江南小镇特有的产物,体态婀娜而姣小,有一种玲珑的美,天生丽质却养在深闺。她的多情与娇羞使他一旦得到就爱不择手,那是他在梦里水乡寻访了多年的画家眼里的美人。
琼,我是爱你的。那个深深的深夜里林子吻着琼的泪,深情地说了一句。
琼在他的怀里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揽着他的腰,哭得非常专注。
琼到达不了林子的内心最深处,他的笑里同样藏着无以言表的轻愁。那轻愁仿佛代表着某种艺术气质,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他们的灵魂都是飘忽的。
然而,小城的生活使琼越来越感到孤独,在这里,她只有林子这么一个可亲的人。有几回林子的母亲打电话来让她去家里坐坐,用一种极亲切的言语来向她表示这位母亲由衷地喜欢,但她却迟迟不敢跨入林家。
林子的母亲是个清秀而婉约的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说她清秀,没有半点夸张的意思。她皮肤是乳白色的,不瘦也不肥,身材不高也不矮。眉宇间有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神气。论长相,林子是像他母亲的,但在为人方面,林子绝比不过这半老的女人。
琼是进城后的第二个月的月尾的一个傍晚去林子母亲家的,那家位于城东一座院落式的房屋里。那房错落在一条老街上,保持着晚清时期的建筑格局,整座房的门、窗、梁都是木制结构,窗上有镂空的雕花,朵朵细小的牡丹开在上头,几只鸟雀作着飞翔状从一棵树上飞来,那姿态却并不生动,假假的。
走进院落,几户人家的窗口飘荡着一股饭菜的香气,三两个女人在院子里一根细细的衣架上收衣裳,落日的最后一丝光芒把女人们的影儿斜斜地拉长着。林子牵着琼的手来到一户的人家的门前,隔着门便叫:妈。
半老的女人在镂空的窗下看一眼,便开了门让他们进屋,随即又堆积着一脸的笑,她笑着便把那个脑门上患有热疖的孩子叫了出来:小志,爸爸来了,快出来!孩子怯怯地从房里出来,林子蹲下身去,他就迅速而理所当然地躲进父亲的怀中。林子母亲的笑容顿时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让孩子叫琼妈妈,孩子却执拗着不肯。
琼涨红着脸,说:别叫了,我受不起。说着就别过脸去。
林子的父亲年轻时是个高高大大的骨子里外都透着几分文秀与儒雅的江南才子型的人物,曾在一所中学里任过职,当过教导主任,三十年前与这所学校校长的独生女恋爱了,那位傲慢而美丽的花一般的女子便是林子的母亲。而如今这年过花甲的老男人却被一场病久久地困住了,变得奇瘦无比,后背也渐渐地微舵起来。他笑的时候,两块脸颊骨凸起,嘴巴无端地被拉扯着,一张瘦皮紧紧地包着一付骨架子使笑的表情显得有些可悲。这时,他从厨房的门里走出来,双手捧着一碟菜,尽可能热情的招呼琼入座,说话的语气尖尖的。
席间林子父亲的话语不多,只孱孱弱弱地握着酒杯与儿子对饮,母亲顾着喂孙子吃饭,话语瓮声瓮气的。
琼在林家人的心里似乎注定了是个局外人,她总也不敢与林子母亲的眼睛对视,她怕这老女人一眼洞穿了她心里所有的事。她心里埋着事,那事也注定了她当不好孩子的晚娘,她不喜欢小男孩动不动就往进林子的怀里钻,不喜欢男孩子嗲声嗲气的如同女孩子般的说话,尤其不喜欢他浮燥地哭声。
这天夜里,林子与她是在他母亲家度过的。当她在一间陌生的女作家曾生活过的屋子里与她惟一的爱人寻觅着最初的温存时,那妇人忽然叩响了他们的房门。林子问:啥事?他母亲说:孩子哭得厉害,想跟你睡。
孩子足足吵了一休,他像是哭上了瘾一般怎么也不肯停歇。林子耐心地哄着孩子,却冷落了他的小情人。她才十七岁,一个理应对一切世事懵懵懂懂的孩子,与他儿子只相差十岁的晚娘,她没有作母亲的经历。面对孩子的吵闹,她只是无助地哭。
半老的女人就在隔壁房中一扇镂空的雕花窗里的一盏灯下摇曳着一把扇子。她透过一个窗孔窥探着儿子房里的一切动静。
琼耸着肩膀伤感地哭泣时,无意间见到隔壁房里摇着蒲扇的林子的母亲,她幽幽地诡昧地对着窗口探着头,显出一付极认真的模样。那影子居然让她在这个仲夏尚未过尽的夜里不禁打了个寒战,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六
琼不愿常住在林家,觉得林子生命中的两个女人有些奇特,都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在压迫她,这压迫感使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
有段日子,画廊成了她和林子惟一的乐园,他们用心地守着这门营生。林子作为她最初的恋人,不仅为她破译了男女之间的隐秘,还为她在自我修养方面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这并不能消除她的慌乱和恐惧,哪怕在林子的怀中安然地睡去,有时也会莫名地从噩梦惊醒。梦里一个穿著中式旗袍的女人走过她的身边带走了她最爱的男人,而暗中总有一双眼睛朝她紧盯着,那双眼睛在窃笑,她看出来了。
一个初秋的清晨,画廊里屋的门帘被风吹起,微微地舞动着,她当作是睡在自己的家里奶奶的床上。奶奶。琼惊恐地叫,奶奶。屋里没人响应她,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很重,像有人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使她难以动弹。奶奶。她用尽所有力气迷茫地叫。明明看见帘子在动,有两个身影在帘子的背后走动,而她就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哇地一声叫,挣扎着醒来。林子已在厅堂的一个角落里作画了,音响中播发着的永远是一首《神密园》。她为那声叫没能引起他的注意而感到了深深地失落。她懒洋洋地躺着不想动,过了许久,他依旧在那边投入地画,耳畔依旧是那乐声,她恼了,再度哇地一声。
这声哇,总算吓住了他。他丢开画笔慌忙地跑进来:怎么了?问着就将她搂在怀里。她笑,得意地欢笑着。用一双勾魂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林子,娇气地说:我还以为现在你的心里只有画呢!林子有些动容,一股情欲涌上到了胸口,他说:小妖精,竟敢这样戏弄我!随后又将身子轻巧地覆盖在她的身上,于是两人嬉戏着,发出咯咯的痴笑。
——爸爸
小志在门口叫,像个女孩那样怯生生地。他们同时起身回头,尴尬的情绪无以复加。小志叫爸爸的那一刻,眼里闪烁着泪花,他已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敢叫喊,这声爸爸是他实在按捺不住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子问:小志,你来干什么?奶奶呢?见着孩子的脑门上流着浓,有几颗热疖被人用针刺破了。这是怎么回事?林子指着男孩头上的淋着白浓的疮疤又问了句。
孩子受到了委屈,他流着泪告诉父亲:奶奶要拿针戳穿我的热疖,很痛,我害怕,奶奶就叫我滚。随后又可怜巴巴地转过头来望着琼,那泪光里像似有着一种无言的诉说。
而琼却根本不去理会那埋藏在小男孩目光的诉说。倘若当时她愿意去与那孩子的泪光接受一下,哪怕就只是一个瞬间,她肯定就能读出孩子眼里所有的惶恐与不安,然而她没有,她打心眼里讨厌这个孩子。小志用略显呆滞的眼神追逐着琼,她走到哪里他的视线便跟到哪里。
这天下午,林子的画廊里来了几位爱好油画的朋友。小志像个呆子般地拿了一叠纸巾在里屋的沙发上坐着擦拭着额前的白浓,林子嫌这孩子不太灵光有障体面便执意让琼领着他去母亲家里。
琼被动地带着小志来到林家那幢院落式的老房里,刚踏进大门便听见林子父亲要命的咳嗽声。他不断地咳着,在正房的一张桌子前坐着,对着一台电风扇吹着热风,脸和脖子由于用力过猛而被涨得通红,他就将那根涨得通红的脖子往桌子跟前的痰盂伸去,一口浓痰伴着一种粗重的声音从口中吐出来。
琼走到正房前见着男人这付模样,她愣了愣,却还是低低地开口叫了声:叔叔。男人狼狈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用桌上的一杯凉水润了润喉,勉强地一笑:你们来了。
她松开小志的手,在门口站着,问:阿姨呢?那老男人朝林子的房间指了指,诡异地说:在那边。
林子的房间门是半开着的,开出一条足以能让阳光射进来的细缝。那时正好又是个临近黄昏的时刻,昏黄的夕阳的余辉早已跃过了西墙使那道原本可以得到阳光的细缝变暗了。
琼一步步地走近那房,没几步就听到里面有哗哗的水声在冲洗着什么,再走近去朝里一看——一个女人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裸体盘坐在一只大木盆里。女人用两只手搓着一条毛巾再往那对圆润的乳房处小心地擦去,那两点朱红淡淡地,极细致地被女主人呵护着——呵,有谁能想到它们曾哺育出一个画家来?琼看傻了眼,没意识到要去忌讳什么,只是惊讶于这个半老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体态?她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所有的肌肤都恰到好处地呈现出女性的风韵,她盘膝的样子像条蛇,优美到无语伦比。
可琼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选择在儿子的房里洗盆浴?那木盆对着儿子的婚床,她裸露着身子那么漫不经心地洗着,这究竟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半老的女人洗完后站在木盆里开始拭干身上的点点水珠,然后再一脚跨出木盆,回头的一刹那,琼蓦地侧过身,躲开了她的视线。
小志在一边低着头,玩弄着一把枪似的玩意儿。琼不知所措地从林子的房门口往回走,再度走到老男人所在的屋子里。
你见着她了吗?男人尖着嗓子问。她在洗澡。琼有些紧张地说:我听见水声了。男人微笑着,笑到一半便又咳了,这回倒是没有咳出痰来。
林子的母亲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端着一大盆水往院子里哗啦地一倒,然后便穿著宽松的睡衣走到正房里。她先是见到小志在外头玩便问:你死回来做什么?那语气忿怒而硬生,后来又见着了琼态度就两样了:小琼,是你把他送来的吧?这孩子不太听话,强得很。
琼顿时不知用怎样一种表情来面对她,脸上泛着点红晕儿。
这时老男人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把我的药放哪儿了。
林子的母亲板着张脸,从五斗厨的柜子里取出药来:呶!地一声,重重地放在他的面前的桌子上。
江南的十一月是个阴凉的深秋,人只要在空气中一嗅就能闻出一股秋的味道来。这味道不是浓也不淡,让人总想张开双臂去拥抱些什么,而倘若当真蓦地一拥抱便只会扑个空,不轻不重地跌在这份近乎空洞的秋的阴凉里。
面对这十一月的秋的阴凉,琼的内心里有种淡淡的愁,秋风吹来使她小小的心灵里竟起了几缕怀旧的思绪。
林子依然在小城中为了生计而忙碌着,然而这忙碌却不真实。他其实也是孤独的,琼的爱没能彻底地摸透一个画家的灵魂,他们在画廊里屋的双人床上做爱,痴痴地笑着,吻着,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或许只有这一刻琼才觉得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可一旦离开了那床,他就只是他自己。他独自在画廊的一角绑起长发作画时,琼甚至敏感地意识到这份专注与痴迷比对她的爱要深远得多。
深秋的那个十一月下了一场雨,雨弥漫着整座小城,使大街小巷都浸泡在一片水晶晶的雾气里。
那雨无休止般地下了两三个昼夜终于在一个凌晨时分停住了。琼一整夜都被这雨声搅扰着。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场春雨也曾这样淋淋沥沥地下着,春雨与秋雨惟一不同的是下起来让人感到前者依稀地有种芬芳和温馨,可以叫人在甜蜜中入睡。而后者却凄凄切切,凉嗖嗖地,很容易让人产生近乎悲凉的愁绪,睡也睡不好。雨夜里她想起了父亲与奶奶,想起那个春季的夜晚的一场迷乱的无头绪的战争与雨天里的那次不顾一切的爱情大逃亡,但她没想到要好好地哭上一回,她躺在爱人的怀中有的只是一份淡淡的惆怅。
凌晨的四五点钟时,她不知不觉地伴着林子的轻微的鼾声睡去了。当她在梦里依稀地听到母亲的一声召唤的那个时刻,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忽然让他们受了惊吓。那人敲门的力度很大,像似发了狠,猛烈地撞击着。
林子从梦中跳醒,咛亮床前的灯,半睡半醒地问:谁呀?门外有个青年男人的声音,是城东老房子里的一位邻居,他迫切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林子,是我。你爸他、他、他死了。
急切间,林子一下子乱了方寸,穿著单薄的睡衣便与那人往家的方向赶去。
林子的父亲,那位孱弱而高大的老男人着实死了。
琼来到老房子里的时候,天蒙蒙亮,路上还亮着几盏街灯,可整个院落里的居民全被一个哭声给惊醒了。
那哭声拖着长长的鼻音,呼天喊地地叫唤着,声音的主人自然是林子的母亲。
林子的父亲仰着天平躺在一张雕花的圆形大樟木床上,那是他与半老的女人年轻时的婚床。这时老男人的灵魂已不知去向,他显出一付无声的痛苦的表情张大着嘴,微闲着双目,两块脸颊骨恐怖地凸现着,伸直着双脚,作着沉死状。这令在场的人不免感到惊诧。
随着林子母亲的哭声,林子跪在父亲的尸体前与事无补地一遍遍地喊着爸。随后所有与林家有关的亲戚都怀着一种沉痛的心情纷至沓来,哭的队伍渐渐增大,接着老男人的遗体被搬到了正房的一块木板上,人们继续啼哭。
林子的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小,她累了,在众多的哭声中,她几乎感到自己的声音已微不足道,于是她歇了。她默默地从哭声中退出,坐在一条长凳子上,情神木然地谛视着已去的丈夫,但那木然的表神中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她望着他,平静地挤不出一滴真实的泪来。
小志躲在正房的门角边,呆呆地注视着这个场面,他的脑门上的热疖已经好透,此刻在疤痕处跳动着几根青筋,肤色由于白而现得格外憔悴。他紧咬着双唇,在门边惊恐地望着,目光在尸首与这半老的女人之间游移。
毕竟,琼是对老男人没有什么感情的。她只悄然地旁观着,有时会帮助操持一些丧事,奔进奔出的。她看见小志一直就傻站在门边,亲戚们哭久了,到了正午时便坐在院子里的几张餐桌前进食,他却仍站着,像个不能动弹的木偶。
小志,她忍不住叫这孩子:你该去吃些东西了。小男孩机械似的回过头来,嘴角一抽动便抱着琼痛哭了起来。这一哭倒让琼对这孩子有了几分母爱般地怜惜。
父亲去世了,林子的眼眶红红的,一场死别的痛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亲情的可贵。人生的舞台上,父亲仓促地退了场,而作为儿子却没能看到父亲演完的最后一出戏,没能为他的生命喝彩,这将成为他心中永远的悲剧。
他琢磨着父亲的死,始终觉得有些蹊跷,父亲有肺部上的疾病,这病让他常年与药物作伴,常常咳嗽不止,身体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看来有些萎靡不振,但总不至于就这么猝死了。为此,他问过母亲,母亲的嘴紧闭着,睡在雕花的大床上,她不想回答,儿子却穷追着痛苦地问,她侧过身去,大声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着:你这样逼我,还不如让我跟老头子一起去了的好。
父亲的死被初步断定是药物过量而中毒身亡,这似乎成了最合乎情理的一种解释,但没有人想到要去请法医检尸。出殡那天,林家老头子的孝子贤孙们包括堂的或表的都随着殡仪馆的车子一路哭着送去了,而林家那半老的女人却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甚至连去向丈夫作最后告别的欲望都没有。
父亲死后,林子就处于一种悲痛的情绪之中,久久难以自拔。小志仍由林子的母亲带着,那孩子的话本来就不多,这么一来就更少了,仿佛被带傻了似的跟着奶奶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大门不出。
这位风韵犹存的半老的女人很快就将与男人一起住的房子收拾成一个人居住的样式,她将所有男人用过与穿戴过的物品一件不留地烧掉或卖给在老街上吆喝着收购废品的外地人。而林子的房间还空着,深秋的夜里,她把取暖器的电源插上,将房间烤暖,再让自己赤裸着盘腿坐在木盆子里洗盆浴。
她似乎很讨厌别人来打扰她一个人的生活。有一天,林子以为母亲刚失去了父亲情绪上一定很悲观,所以他让琼去陪她过几夜,但那女人却并不领情。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她说:我挺好的,反正一个人也习惯了,他在的时候,我还不是就这么守活寡一样地过来了吗?现在他没了,我倒也省心了。
琼记得从林家老房子里出来的那一晚,天黑得特别深,天上还零零星星地下着秋雨。小志在后头叫她阿姨,那声音凄凄凉凉的,她没答理。
那天琼没有直接回林子的画廊,只一个人独自绕着圈儿在城里瞎逛。雨水打得街面上湿漉漉的,可她却忘了要在出门前带把伞,江南的天阴得太久,她总也分辨不出它真实的心情。
她也没往人多的闹市里去,只沿着市河边悠悠地走。河岸上的商店里亮着日光灯,那灯的光线惨白地从门里射出来将路人的影子拖得长而古怪。
一个老头蓦地站到了她面前与她的影子一下子重叠了。喂!那人裂着嘴叫,随后又问:你是老莫家的女儿吧?琼抬起头,蓦地定睛朝那人看去——日光灯下一张似曾相识的老脸。那人继续说:你爸爸上次来我店里进货,让我要是碰到你就转告你,你奶奶前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地喊着你。他没明着说让你回去,但我听得出他是想你去的。另外,你和林家的儿子那事,你可要当心,林家是在城东那一带出了名的,他家那女的蛮不好对付的,你可要想好……
那晚,批发部的老板站在琼的影子里与她说了好多话,琼没记全,她只听说奶奶去世了。怎么又是个死了的?她迷茫地自问。一种强烈痛彻肺腑的伤悲袭击了她,令她的脑子倾刻间乱了。
七
琼出走了半年之后重新回到那个生养她十七年的水乡小镇时,仿佛仅在一眨的功夫间一个冬季真真实实地笼住了江南大地。
而十一月却并没过尽,决定回家的那一刻,小城的空气中依旧充满着一股深秋的味道。林子曾在一条路上狂追着她,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要求她:别走,要走咱们一起走。她用力地挣脱了他,眼中充满着绝望而忧愤的泪,那泪从夺眶而出的一刹那就注定无法挽回一场爱情的结束。
就在那个她从批发部老板口中得知奶奶去世的下着点点秋雨的夜晚,她回到他的画廊,一曲《神密园》老远地就从一窗口里借着秋风飘出来。窗下依稀地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的长发披散着,而女人则将长发梳成髻盘在后脑勺上。这两个人相对地靠着窗口,从对视到接吻又到相互拥抱这一系列的动作上看,他们像似两个戏子用整个身心在演绎一场关于画家与女作家难分难解的情感的戏。
想不到女作家这么快就从国外回来了,她可能什么也没带,只带着对这个小城若有若无的牵挂,她牵挂着那个她临走时脑门上还长着热疖的儿子,也牵挂着曾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她的怀中,像个彷徨而无助的孩子般作着无声的哭泣。她的低声喃语跃过他的头顶以唱戏般地口吻绵软地安慰着他,泪水落在她那张施了淡妆的好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