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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爱断情伤

本主题由 烟锁秦楼 于 2008-10-11 20:53 分类

爱断情伤

       一
  十二月的上海,天阴阴沉沉的,很冷,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在寒冷里奔跑。
  琼也在奔跑,她无边无际地在一片雾蒙蒙的荒野里寻着那人的踪影,那人的笑由远及近地向她展开来,然后再向她伸出一只手,而任她怎么奔跑就是握不住。这使她有些心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林子。
  林子?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猛地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竟在一张藤制的躺椅上睡着了,一条绒毯不知不觉地从她的身上落下来。那躺椅临着窗,十二月的风被一扇窗给拦在了外头,她只看见楼下,行人和车辆心急慌忙地在前进。
  她弯下身子去拾绒毯,抬头的时候,她注意到墙壁上的钟正好一秒不差地指在12上。该死,居然在这个时候睡着了。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便离开躺椅,上前去开了半扇窗,风此刻并不大,单单有一股冷气迎面向她袭来,紧接着便是阵阵若有若无的饭香袅袅地从四楼的窗户里飘进来。
  丈夫不在家,琼不知要拿什么食物来喂自己,何况自己也不饿。她朝着手心本能地呵了口暖气,又蓦地想起了梦里那人的一只手。林子,一个男人的名字就这样再次闯进了她的脑子里无论她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拖着一双绵拖鞋懒懒散散地将一张唱片放进了音响中,又为自己泡了杯不加糖的咖啡。咖啡,这玩意有瘾,喝多了便心心念念,怎么也戒不掉,就像女人心中的一段情,多少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偏偏又在不经意间躲到梦里去了。
  是呀,多少年了?琼浅啜了口咖啡,那咖啡的道味令她有了股渺茫的愁绪。音乐也响起了,蔡琴幽幽地一句:桌上寒灯光不明,伴我独坐苦孤怜。两行清泪立刻爬下脸庞。
  十二年了吧或者十三年,她细想着,但老也记不清。从前相爱的时候,分分秒秒都想知道彼此的下落,而今分开了,怎么就绝情到彼此不闻不问的地步了呢?
  林子是个白白净净而温文尔雅的江南小城的男子,他的身上有的是这座小城带给他的特有的气质。他喜欢画油画,是那里的一名画家。他作画时爱把一头披肩的长发用一根细细的牛筋绑起来,潇潇洒洒地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画,勾勒出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还有女人,嘴角处露出浅浅淡淡的笑。他笑着,却不知为什么她总也无法读出他的笑里有多少内容,她到达不了他的内心最深处,那是一个她的悲哀。
  你在笑什么?她困惑地问,将一些点心和一杯茶放在他伸手便能拿得到的书桌上。他回神,笑容即刻隐去,眼里反倒多了几缕迷茫的神色。
  他不是个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太虚幻,像个舞者在一片凌乱的舞台的中央踏着舞步,狂悲或狂喜。从作画到做爱,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种惟美。
  这令琼对这个男人有了近乎疯狂的爱恋,她疯狂地爱着他,疯狂地放弃了所有少女该有尊严与名声义无反顾地跟了他。
  
  二
  琼的家是在离小城不远的一个镇上,那个镇的背后临着一条大运河。在与林子尚未相识的十几年里她听惯了运河的水声、机器船隆隆的马达声以及船夫们偶尔传来的依稀仿佛的喝声。
  但她从不理会这些,她是个骄傲的婀娜多姿的江南女子,她了解自己的美丽,更了解自己在这个小镇上所应该扮演的角色。每当自家门前的小河中,父亲划着船带着她从小桥洞里穿过时,她便总能看见三两个男孩在岸滩上痴痴傻傻地望着,冲着她愣愣地笑。
  父亲蹲下身子将系船的缆绳从一根木柱子上解下来再纵身一跳便上了船,她于是就小跑着沿着一个青石台阶下了河埠头到达父亲的船上。岸上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几个老头老太在廊下的一排木凳子上聊天,奶奶端坐在小店铺里经营着他们惟一的营生,间或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店外的人扯着闲话。
  那店铺在琼还未出生前就有了,原本看店的人应是她母亲,母亲是上海人,多年前与父亲离婚去了上海就再也没回来。父亲常常为母亲的离去而沮丧着,他说这女人骗了他,骗走的是他一生的幸福。
  琼初中一毕业父亲便带着她去城里进货,让她学习一种简单的买卖。他们的船划出小河,入了运河,父亲说运河往东一直上去就是上海,可他却从未往东去过,一次次地他们的船支向着西面的小城。
  这是个晚春,春雨过后的天色里有种不能言语的清爽与恬静。
  黄昏时分他们的船准时的回到小镇,那时一个高大的留着披肩发的男人斜靠在走廊的木柱子上出神地望着河面。他们的船远远地划过来,父亲撑起竹篙,男人就下意识地跑过去,接住父亲的缆绳,系在柱子上。
  父亲木讷地看了这个陌生男人一眼,男人笑了,用一口纯正的城里的话与父亲交谈。他说他是个画家,明年要在省城搞一次个人画展,手头缺了几幅水乡画,所以想在这里作画,问能不能在她家住上一段日子,至于房钱,好商量。
  父亲想了想,爽快地说:好的。随后便吩咐琼进屋把自己的房间空出来给客人住。琼转身的时候,隐约地感到男人的一双眼睛盯住她看了几秒钟又客气地问父亲:她是你女儿?父亲郎声笑着,自豪地说:是呀,十七了。男人也笑出了声,赞着父亲好福气。
  他便是林子,一个气度不凡的画家。林子殷勤地帮父亲将船上的货物搬到店里,而后上了阁楼略微看了看琼空出来的房间,又忙不跌地从两只偌大的背包里取出自己作画的行头,将画架支在廊下。
  吃夜饭了。琼依在门前,轻声地喊。林子不作声,只自顾自地望着水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廊下及河的两岸人家都点起了灯,灯光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吃夜饭了,琼继续以这样轻微的声音喊着,不觉涨红了脸。喊到第三声时,林子才蓦地回过头来,神情恍惚地问:啊,你说什么?笑容随即就呈现在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琼不知是恼了还是羞坏了,扔下一句:吃夜饭了。便跑进了屋。
  那年林子二十九岁,比琼整整大了一轮。父亲让她叫林子叔叔而琼却始终开不了口。
  镇上的人由于来了位画家而纷纷抽空来到廊下来看林子画画,琼家的小店铺前顿时热闹非凡。林子也趁机将几位老头老太的那一张张沧桑的老脸画在他的作品中。而日子久了,人们的好奇心也平淡下来,走廊上只走动着三两个过客。
  那段日子里,琼显得异常安静。她穿著一条青布裙子安静地坐在店里替奶奶做事,脸上羞羞涩涩地泛着红晕。
  有一回,琼低头在店里对着算盘做帐,隐隐地听见林子温和地叫起了她的名字,她神情愕然地去响应他,林子说:别动,把头抬低一点,我在画你!她怔住了,一时之间不知摆出怎样一付姿态才好。林子上前,为她摆正坐姿,第一次她的生命里有了除父亲以外的男人近距离的接触,林子的手从她的身后绕开去,然后轻轻地将她的一双手放上他需要她放的位置上,笑容可掬地说:好了,这样就好了。
  下午三四点钟时,天空下起了迷蒙的细雨。琼端正着一个姿势,怎么也不敢轻举妄动。林子笑了,再次走到她跟前用一只大手怜爱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好了,咱们休息一会吧。于是他们便一起坐到走廊的凳子上去看雨。
  雨落在廊外的小河中泛起点点涟漪,他说,这个小镇真美,桥美、水美,人也美。说着便把目光投向她,她穿著一条青布裙,裙带随着一阵清清淡淡的风轻盈地飘荡着,跟着裙带一块飘荡的还有她的长发。她也朝他的方向看去,刹那间他们的眼中都映出了彼此的笑影。
  林子问:来了这么久,你妈怎么没看见?她的脸色立刻黯淡了下来。许久,林子试探性地又问:我说错话了吗?她不语,用两根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襟带着他进屋又上了小阁楼。
  在阁楼上,她为他空出来的房间里开着一扇窗,从窗口处望去是一幅流动着的水乡画,小桥、流水、人家尽收眼底。她从一只樟木箱子的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女人的照片递给他看,说这就是她母亲,倘若不是这张照片,她连母亲长什么样都忘了。说着便悲伤了起来。
林子看了照片上的女人一阵再蓦然一抬头,发现这小女孩把泪蓄在那双美目中久久没能落下来。
  琼压抑着流泪的冲动微微地想笑却又笑不起来,在林子面前她第一次用一种断断续续地近乎哽咽的口吻提到了她的母亲。她说,母亲走的那天也是春季的一个微雨的天。记得当时她还只是个不足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条母亲为她梳的麻花辫独坐在廊下看着细雨一点一滴地落在小河中。那时她依稀听见母亲在小阁楼上与父亲争吵,声音是尽可能地压低着的。他们吵了很久,琼不知他们为什么而争吵,只是这场争吵已经持续了好些天,简直有些像春雨那样绵绵不绝了。琼偶尔听见父母提到了她的名字并且像似在为了她而争论不休。当时她很想上去看看父母却被奶奶制止了。奶奶在店铺内经营着,对于楼上的争吵不闻不问,她气鼓鼓地坐着,见琼走进来,便横着一张脸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琼从未见过奶奶如此愤怒的表情,她胆怯了。当晚,琼亲眼看见母亲用一只上面映着上海两字的大旅行袋收拾了几件衣物,泪眼婆娑地一把抱起她亲吻了一阵然后喃喃地用一种沙哑的语调说:琼啊,妈早晚都会接你去上海的。那晚她看见母亲姣小的身子微微弯曲着,绝望地走出她家的大门,没有人上前去追她,只有幼小的琼在母亲身后不明状况地喊着:妈。
  等到琼哭着讲完她对于母亲最后的一点记忆后,林子凝视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低喃地说:是我不好,你既然想哭就哭吧。接着便情不自禁地一把将她搂进怀中,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在男人的怀里哭,她哭得肆无忌惮,几乎哭出声来,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地下着,她的哭声被淹没了。
  从此之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忽然对一个男人的怀抱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贪恋同时又令她的心上盛开了一朵爱情的花。
  林子画着她在柜台前做帐的样子,画了足有半个月左右,将少女的娇柔与羞怯都画得淋漓尽致。此外,他们还在深夜的小阁楼上聊天,聊着聊着便本能地拥抱在一起。她喜欢这样躺在一个艺术家的怀中聆听他的心跳,感受爱的激情。
  林子亲吻着她,细声细气地问她:跟我进城,好吗?她忸怩着说:不。他问:为什么?她回答:我爸会打死我的。但她并不拒绝男人对于她肌肤的抚摸,林子说:没有男人抚摸的肌肤是寂寞的,她笑,笑着就又躲进了他的怀中。

  三
  初夏的小镇,细雨不断地落着,每夜,小镇的人们便是这样伴着淋沥的雨声入眠的。深夜时分,琼从奶奶的房中做贼般地溜出来,溜到小阁楼上,阁楼亮着灯,那是一盏为她而点起的桔黄色的灯。灯光是微弱的,打在房间的一面墙上刚好映出他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儿,当这人影儿旁又多了个直起的纤细的身子时,他便猛一回首一把抱起了她。
  他抱起了她,于是她就娇笑着,雨声依然清脆,啪啪地掩没了他俩的笑声。他抱她上了一张竹塌床,随即垂下一条洁白的蚊帐,风从一扇窗口缕缕地吹进来,蚊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狂乱而曼妙地舞着一场笼着轻纱的梦。
  深夜里的一只蚊子惊扰了一个老人的睡眠,奶奶摸着黑四下里寻着一把驱蚊的蒲扇,口里念着琼的名字。琼通常在家里有客人时便抱着自己的小被褥极自觉地睡在奶奶的脚头,此刻老太太下意识地把脚往孙女躺着的角落里一伸却扑了个空。
  小琼。奶奶点亮床头的灯,迷迷糊糊地喊。这么晚了,能去哪呢?老人困惑地想着,掀起帐子走下床去,偶尔目光一瞥,瞥见了小阁楼上的一束灯光。
  那夜,阁楼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它吱地一声响起的时候,琼和林子都以为是风吹动了窗的把手,你去把窗关上吧。她柔声对她的情人说。林子顺从地起身,还未出帐门,就见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的影子打在了那面墙上。
  他惊呆了,慌张地对琼说:你奶奶,是你奶奶上来了。
  那时她记得天空莫名地打了一个响雷,这是入夏以来第一个雷声,震醒小镇上几个酣睡着的人们,于是一场倾盆大雨排山倒海般地下起来,她甚至隐约地还听见远处传来小孩受惊后的啼哭声,一声声哭得急切。
  奶奶起初没有出声,只用一种不可思议而又痛心疾首的眼光错综复杂地盯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林子不知该用怎样一种表情来面对这位老者。直到琼穿好衣裳从帐中钻出来,脆弱而无助地喊了声奶奶之后,老太太的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猛地举起手来往她脸上狠狠地烙下五个通红的手指印,又用尽所有的力气朝楼下大声喊着琼父亲的名字。
  这辈子,琼可能永远忘不了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父亲一上来,从奶奶的口中得知这一切时便不假思索地粗暴地给了林子一记耳光,接着又发疯般地揪住琼的头发将她往死里打。父亲气急了,那气带着一股绝望的痛,像似有人突如其来又蓄谋已久地夺走了他最后的一样宝贝,夺走后再高高地将那宝贝举过头顶恶作剧般地重重地摔下来,摔成粉碎。父亲失去了他惟一的宝贝,失去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女儿,他为此感到羞恼。
  雨愈下愈猛,小镇的夜显得颇不宁静,雷声一次次地响起,那受惊的孩子一次次地啼哭。
  父亲把林子存放在阁楼上的行头与作品一件件地扔到雨里,林子狂跑在雨中,不知所措地去拯救他那代表着生命与灵魂的画。他的画被摧毁的一刹那,林子才发现自己是贫穷的,穷到一无所有。
  当时,林子想过要连夜回到小城中,或许只有回去了才有可能迅速结束这场爱情带来的悲剧色彩,更有可能创造出他心中一直追求着的惟美。然而他没有回去,他蜷在廊下的黑暗处听着从楼上发出来的琼撕心裂肺的尖叫与哭泣声,他的心纷乱地跳动着,是爱让他有了必须去等待的信念。
  天色微明时,雨却还在下。林子觉得这白昼让他等得太漫长,又来得太忽然,他无处躲藏。他看见三两个早起的镇人走过一座小桥来到廊下,又沿着石阶从他身边经过,目光里的困惑足以令他畏惧。他必须躲开,在琼家店门还没开之前。
  他选择了一条雨巷,那条狭窄而幽深的巷子在多年以后的情感记忆中添了一份凄美。他躲在巷子的一扇被人废弃了的旧门旁。那门的锁把已生了锈,门身已被虫蛀坏了,门斜靠在巷子的一堵长满青苔的老墙上,他就侧身依在门上,将作画的行头尽可能地往门里送,自己掂着脚探着脑袋朝外张望。
  雨一直下,琼的哭声像雨夜时被雷吓坏了的孩子,一声比一声凄惨。她以为林子走了,以为那夜她与她生命中第一个让她尝到禁果的情人就此诀别了。父亲半蹲半坐地在屋里一张矮凳子上抽着烟,气急败坏地骂着林子,也骂着自己的女儿,忍住一颗绝望的心,说着一些难听的话。说到不中听时,琼便与他强嘴,她从哭泣着的口中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以证明他们爱得坚定,爱得真切。
  那一天,琼家的店门一直没有开,奶奶在房里躺着,只听见琼尖叫了几声便冲出门去,奶奶让父亲去追她回来,而父亲却无动于衷。
  琼在小镇的一条烂泥路上狂奔,小巷里偶然传出林子的一声召唤,她蓦地转身,那人在巷子的深处急急地跑来。细雨像一道无边的雾帘湿漉漉地垂在他们面前,他一遍遍地掀起帘子冲向她,又用力紧紧地拥抱住她,拥抱住那份爱的真实。
  她于是就在他的怀里狂哭,她狂哭着,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为你不要我了。林子狂吻着这小小的人儿,吻到足以使自己疲惫。他说:跟我走,她不住地点头,说:好。

  四
  十三年前的6月13号,时间被记忆定了格。那天的雨纷纷扰扰地从小镇一路下来,等他们到了城门口,看见公路的上空高高悬着一块牌子:z城人民欢迎您,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离小镇与家人着实远了。
  车窗外,雨就这样密急地下着,他说:我们快到了。脸上浮现出一场战争胜利后的喜悦,而后不自觉地兴奋地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风吹乱了他俩的长发,长发在窗口凌乱地舞着。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低低地却又是那般恳切地说:你一定要好好待我。他说: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在小城的一个站头下了车,雨有了片刻的停顿,小城的人们带着漠然的表情在大街上匆匆地走着,几乎都在想尽着办法让自己赶在时间的前面。
  她曾无数次地坐着父亲的船来到这小城,父亲的船从小镇的河埠头出发入了运河最后又辗转进了一条市河。岸上是父亲所熟悉的一家批发部,批发部的老板老远就趁着接缆绳的机会朝着船舱望了琼一眼,那时琼便在船舱里等着父亲将货物搬下船去。
  很久以来,她就受着父亲的感染,以为自己只是小城的一个过客,无论行色是否匆忙,她都没有任何想要去深入了解这块地方的欲望。
  当然,她也不知道倘若父亲的船再往西开一点点,或者再拐个弯,就能见着一家装修相当体面的画廊。
  那是林子的画廊,十三年前这画廊对于一座小城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林子说他从省城的美术学院一毕业便筹款开了这家画廊,他每天在这里作画、买画,帮人家搞点室内设计,日子过得平淡而写意。
  林子打开画廊的门,那门是玻璃做的,厨窗里摆着一幅女人半裸着的油画,那女人的一只手拎着一块白色的布,那布拖在地上正好遮住了她的下身,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握着几朵兰花。女人将颀长的脖子往里别着,现出优美的身段却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单看见长发被盘成髻,不高不低地束着。
  琼盯着画上的女人看,仿佛一定要看清女人侧着的那张脸。
  她被林子牵着手一脚踏进了画廊的门,一不留神,足下起了滑,差点让她摔倒,林子用手一托,轻易地把她抱住。他再度抱起她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飞上了天,她在天堂里转旋着。画廊的每一件陈设与每一处装璜都令她有了梦幻般的感觉。
  在这个最真实的梦里,她置身在里屋的一张柔软的单人床上。男人光着膀子冲她痴痴地笑,笑完后又轻巧地覆盖在她的身子,他的吻像雨点般地错乱地落她细嫩的肌肤上,激起了少女的柔情像流水般地渲泄开来,她也吻着他,微微地静悄悄地闭起双眼,长长地睫毛上的汗水晶莹剔透。
  在她的生命里似乎再也没有男人像林子那样熟悉这条通往她的路了,他沿着这条路进入了她的灵魂,让他们的灵魂与肉体在瞬息间变得畅通无阻。他甚至不用过多的摸索与探访便可走上这条路,到达她的灵魂最深处,那是个奇迹。而多年以后,丈夫却怎么也没能为她创造出这如梦般地境界,那男人总要笨拙寻找很久才到这道上走,有时居然会找错了路径,弄得俩人万分沮丧。
  然而十三年前,当她只有十七岁时,是小城的一位画家让她改变了作为一个女孩的实质,使她的思想里有了如同少妇般的渴望。
  他很投入,痴狂地演着这场逃亡后的爱情的戏,身旁没一个见证人,身后也没一个追兵。这样很好,至少可以让两颗心有个坦然的去向。她微微地睁开双眼,轻叹了口气,娇声说:累死了,他无动于衷,只是笑。
  她的目光游移在床头的墙上,轻易地望见墙角处挂着一幅女人的正面画。正是这幅画让她大吃了一惊。画中的女人懒懒地侧坐在一张沙发上,穿著一条紧身的旗袍样的裙子,她的眼睛显得特别大,大而无神,居然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眼神是黯淡的,那黯淡的眼神令观旁者觉得那女子是无助的,可嘴巴又似乎太小了,小到仅仅是画家不经意地一点,那一点红使画上的女人看上去像个唱戏的戏子。
  严格地说,这幅画是不规则的。它丝毫没显出女人的任何一种美,就连那黯淡的眼神也突不出女性的半点柔情反而有些怪异,那女人的原形应是美的,而画家却夸大了她的五官,却有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那画不大不小地被裱着,挂在那里,琼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画上的女人是谁?她低问,打搅了男人的兴致。他支起身子,愣了一会,坐在她的身边,用手枕住她的头,不语。琼重复地问起那女人是谁?他急切地吻了吻她的额角,还是不语。你说话嘛!琼穷追着那话题不放,他无奈了,说:她只是我意念中的一个人,何况画得也并不成功。
  琼来小城的第一夜,便被一个女人的影像所笼罩着。她总觉得这个女人是真实存生过的,她必然与林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从而,在以后的琼的感情生活里,这个女人成了他们惟一的窥探者。每回他们大汗淋漓地从一场痴梦中醒来时睁开双眼,在一道微弱的灯光的照射下一抬头便总望见女人那无助的眼神,那眼神并不美丽却具有某种杀伤力,无意识地击中她的心上的某个位置。
  
  白天里,林子出去了,她便搬了把椅子端坐在画廊门口,幽幽地望着那条河,若有所思地想着父亲。父亲的船还会继续泊在离画廊不远的批发部前,每月总有好几次,而他却永远不会拐弯来到这里的,他会若无其事地与批发部的老板讨价还价,若无其事地将货物大捆大捆地搬到船上去。要是批发部的老板问起:你女儿呢?他至多会不动声色地回答:死了!像当年对待她母亲那样对待着她的叛逆。父亲对她们母女俩是绝望的,感觉就像是将一根细针扔进了深海里,男人心里所有对这个家庭的美好期待都缈茫到无从打捞。
  批发部的老板曾路过画廊,无意间认出了她,就走近她狐疑地问:你不是……话问到一半,她便急急地逃开了。
  就在批发部老板认出她来,她又急急地逃开的那天,是一个仲夏的午后,那位画上的女人忽然奇迹似的跳到了真实生活中来了。
  那女人将长发理成髻盘在后脑上,穿著一身古韵十足的红绸的旗袍,好看的脸色中显出一付难得的端庄。她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是瘦的,因为瘦,那身洁白的肤色使人看上来有种营养不良的错觉,另外,由于天气的缘故,男孩的脑门上有一颗颗红豆般大小的将化浓的热疖,女人牵着他的时候,他只安静地随着母亲的脚步而移动着,仿佛画廊里走进了真正的主人。
  琼站在画廊厅堂里睁大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们。女人却不慌不忙地问:他呢?
  他?琼反问。女人下意识地笑了笑:林子呢?
  噢,他出去办事了。琼用不太标准的城里话回答她,然后又问:你是谁?
  女人的笑很快便隐去了:呵,我是他前妻。
  琼怔住了,不知该哭好还是笑好。他可能要很晚才回来。琼低低地说。
  女人平静地坐在里屋的沙发上,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男孩依在女人的身旁,稚气地问:爸爸呢?女人柔和的调子唱一般地答:乖,爸爸一会就来。
  女人语气绵软地像个戏子,那小小的唇边泛起无以言表的笑容,一股淡淡的轻愁呈现在她的嘴角处。
  在这个女人面前,琼是自卑而胆怯的。她手忙脚乱地在画廊里忙进忙出,也不倒茶,也不说一句客气的话,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她希望林子能赶快来到,好尽快地结束这令人窘迫的局面,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林子不要出现,好让那女人空等一回再领着孩子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
  琼以为女人会或多或少问她一些问题,比如,她是谁?是怎么跟林子认识?或者她是他的什么人?然而女人竟什么也没问,只是坐着,与孩子扯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林子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女人与孩子还坐在里屋的那张沙发上。
  他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兴高采烈地冲瞎忙着的琼喊了声:我回来了!琼委曲的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将眼神向里屋射去。他莫名地顺着她的眼神往里屋一看,愣了片刻,他喃喃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男孩见了父亲,便一个劲地叫着爸爸又张开双手让他抱。
  林子将那个属于琼的怀抱给了孩子,抑或说琼将那个原本属于孩子的怀抱在不经意间还了出去,这令琼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女人依然平静地展开她那带有轻愁的笑,她淡淡地笑着,像是见着了一位久违的又与她不曾有半点亲密关系的老友。她说:我要出国了,孩子能不能暂时放你那里,等我回国后再来接他?出国?林子不能置信地问:到哪儿?她说:是去欧洲,与几位作家朋友约了一起去,去那儿看看,估计要半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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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人话中琼得知她原来是个作家,小有名气。她没有说明具体去的目的,自然,林子也没有细问,只说:那好,你去吧,孩子就交给我们。接着女人就朝琼礼节性地点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们了。
  
  五
  女人走后的那天晚上,琼与林子大吵了一架。
  仲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使人急燥而不安的气息,它扰乱了两个恋人那曾如蜜一般的心情,再加上,小男孩因脑门上热疖的疼痛和恐慌而发出的抽泣声使整间画廊门里引起了一场难以避免的纷争。
  琼哭得很大声,那哭声与她的实际年龄有了太大的出路,她像个泼妇一样在里屋的地板地上死去活来地瘫坐着,任林子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她反复地问着林子为什么要欺骗她?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直要回避自己有过一场婚姻甚至还有孩子的事实?她用泪眼仇视着这个将林子唤作爸爸的,此刻又在慌乱中抽泣的小男孩,心里对爱人的这份感情猛然间变得极其复杂。
  林子说: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了你这么久,我应该早点把我结过婚的事实告诉你。但那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才这么做的。
  琼哭泣着,絮絮叨叨地说:我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回报我?男孩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地看着,她指着孩子大叫:你让他滚,今天有我没他,有他就没我!说着便站了起来,寻着屋里所有可毁的东西胡乱地朝林子砸去。
  她像是发了狂,散开着一头乌发,狼狈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这使林子的心中生出了许多无奈和困惑。他轻叹了声,作了个投降状,淡淡地说:我想我还是带孩子去我父母家过一夜,你现在需要冷静。于是他抱着男孩跑了,急急地跑了,像是战败后的又一次逃亡。
  他逃离了这个小女人的视线,琼一回神奔出门的刹那间,林子抱着孩子已不知去向。
  屋子一下子空了也大了,这使她的抽泣有了回声,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种由衷的恐惧。这个小城不属于她,父亲曾无数次用温和而疲惫的浅笑告诉她,然而是什么力量让她不顾父亲的劝告狂奔着来到这里?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会画画的长发男人,这男人曾对她说:没有男人触摸的肌肤是寂寞的。于是他让她的肌肤找到了伴侣,也让她的灵魂有了可去的方向。
  她倦了,畏缩在床角,夜幕黑得有些吓人,她从来不知原来城里的夜也会显得这么安静。床头的女人抿着一张小嘴,神情恍惚地看着她。她不恨这个女人,哪怕她用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蓦地从画中跳到了真实里来让她和林子之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她也不恨她。
  她甚至有些崇拜那个优雅的女人,她是个作家,一个要出国的女作家。出国,那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夜是深得可怕,她独坐在深深的深夜,一切残破的思想都错乱着,她零零碎碎地感到自己所有的思绪里只站着一个人——林子。
  那夜,她打通了林子母亲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半老的妇人的声音,那声音先是严肃地:喂,了声,让她感到沉重而窒息。她压低着嗓子问:林子在家吗?老妇人的语气立刻变了,她在笑,那笑声从电话的那端传来,使她的情绪也跟着放松了下去,那人说:噢,在,你等一下。而后她听到电话里林子的母亲喊林子接电话的声音。
  林子拖着鞋子沓沓地走来接过电话,她无助的哭声再次来到他的耳畔:林子,我怕!他叹息着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来。
  于是在那个深深的深的夜里,林子回到了她的身旁,她以万种柔情诠释了一个小女人全部的爱。她咬着牙低喃地对身旁的男人说:我恨你!那是一个女子的怎样的一种幽怨的情绪?
  在画廊的里屋,林子将单人床换作了双人床使两个人的戏有了施展的空间。然而琼一抬头,就见着那女人抿着小嘴的样子。她原本是可以毁掉这幅并不出色的画的,可她居然没有这样做。
  她是不是做得比我好?琼问林子,林子不语,琼哭了。
  
  林子的前妻曾把做爱叫做交溶,用一种很诗意的形式表达着男女之情。交溶,是溶合,是灵与肉的相逢与升华,是两者之间达成的无声的诉说。
  当年女作家与林子在交溶之前总是喝杯红酒,打开一段反复播放着的音乐,那音乐的名字叫《神密园》,让人听来有股旷古而幽远的悲情。
  关于他们的分离是来自于两个女人勾心斗角的战争,这两个女人在林子的生命里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一个是生育了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决定用一生去呵护的爱人。可她们竟会为了一些极平常的小事再三地睹气继而吵嘴,甚至闹到彼此横眉冷对的地步。
  林子受困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立场始终不够坚定。女作家几次三番地容忍着林子那种优柔寡断的作风,表面上看起来,温柔而大度,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某个黄昏来临前平静地对林子微微一笑,说:我们离婚吧。
  两年前的某个深夜,也就是林子与女作家离婚的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他的画廊里喝了半瓶洋酒,浑浑噩噩之中他提起画笔画下了前妻的模样。她穿著旗袍,举止端庄得体,而他怎么也握不住女人那笑里深藏着的东西。那时他醉了,醉得迷茫,在一纸婚约被解除的同时,他却仍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已有将近两年没有画人体了,直到在那个小镇遇见了琼。琼是这个江南小镇特有的产物,体态婀娜而姣小,有一种玲珑的美,天生丽质却养在深闺。她的多情与娇羞使他一旦得到就爱不择手,那是他在梦里水乡寻访了多年的画家眼里的美人。
  琼,我是爱你的。那个深深的深夜里林子吻着琼的泪,深情地说了一句。
  琼在他的怀里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揽着他的腰,哭得非常专注。
  
  琼到达不了林子的内心最深处,他的笑里同样藏着无以言表的轻愁。那轻愁仿佛代表着某种艺术气质,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他们的灵魂都是飘忽的。
  然而,小城的生活使琼越来越感到孤独,在这里,她只有林子这么一个可亲的人。有几回林子的母亲打电话来让她去家里坐坐,用一种极亲切的言语来向她表示这位母亲由衷地喜欢,但她却迟迟不敢跨入林家。
  林子的母亲是个清秀而婉约的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说她清秀,没有半点夸张的意思。她皮肤是乳白色的,不瘦也不肥,身材不高也不矮。眉宇间有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神气。论长相,林子是像他母亲的,但在为人方面,林子绝比不过这半老的女人。
  琼是进城后的第二个月的月尾的一个傍晚去林子母亲家的,那家位于城东一座院落式的房屋里。那房错落在一条老街上,保持着晚清时期的建筑格局,整座房的门、窗、梁都是木制结构,窗上有镂空的雕花,朵朵细小的牡丹开在上头,几只鸟雀作着飞翔状从一棵树上飞来,那姿态却并不生动,假假的。
  走进院落,几户人家的窗口飘荡着一股饭菜的香气,三两个女人在院子里一根细细的衣架上收衣裳,落日的最后一丝光芒把女人们的影儿斜斜地拉长着。林子牵着琼的手来到一户的人家的门前,隔着门便叫:妈。
  半老的女人在镂空的窗下看一眼,便开了门让他们进屋,随即又堆积着一脸的笑,她笑着便把那个脑门上患有热疖的孩子叫了出来:小志,爸爸来了,快出来!孩子怯怯地从房里出来,林子蹲下身去,他就迅速而理所当然地躲进父亲的怀中。林子母亲的笑容顿时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让孩子叫琼妈妈,孩子却执拗着不肯。
  琼涨红着脸,说:别叫了,我受不起。说着就别过脸去。
  林子的父亲年轻时是个高高大大的骨子里外都透着几分文秀与儒雅的江南才子型的人物,曾在一所中学里任过职,当过教导主任,三十年前与这所学校校长的独生女恋爱了,那位傲慢而美丽的花一般的女子便是林子的母亲。而如今这年过花甲的老男人却被一场病久久地困住了,变得奇瘦无比,后背也渐渐地微舵起来。他笑的时候,两块脸颊骨凸起,嘴巴无端地被拉扯着,一张瘦皮紧紧地包着一付骨架子使笑的表情显得有些可悲。这时,他从厨房的门里走出来,双手捧着一碟菜,尽可能热情的招呼琼入座,说话的语气尖尖的。

席间林子父亲的话语不多,只孱孱弱弱地握着酒杯与儿子对饮,母亲顾着喂孙子吃饭,话语瓮声瓮气的。
  琼在林家人的心里似乎注定了是个局外人,她总也不敢与林子母亲的眼睛对视,她怕这老女人一眼洞穿了她心里所有的事。她心里埋着事,那事也注定了她当不好孩子的晚娘,她不喜欢小男孩动不动就往进林子的怀里钻,不喜欢男孩子嗲声嗲气的如同女孩子般的说话,尤其不喜欢他浮燥地哭声。
  这天夜里,林子与她是在他母亲家度过的。当她在一间陌生的女作家曾生活过的屋子里与她惟一的爱人寻觅着最初的温存时,那妇人忽然叩响了他们的房门。林子问:啥事?他母亲说:孩子哭得厉害,想跟你睡。
  孩子足足吵了一休,他像是哭上了瘾一般怎么也不肯停歇。林子耐心地哄着孩子,却冷落了他的小情人。她才十七岁,一个理应对一切世事懵懵懂懂的孩子,与他儿子只相差十岁的晚娘,她没有作母亲的经历。面对孩子的吵闹,她只是无助地哭。
  半老的女人就在隔壁房中一扇镂空的雕花窗里的一盏灯下摇曳着一把扇子。她透过一个窗孔窥探着儿子房里的一切动静。
  琼耸着肩膀伤感地哭泣时,无意间见到隔壁房里摇着蒲扇的林子的母亲,她幽幽地诡昧地对着窗口探着头,显出一付极认真的模样。那影子居然让她在这个仲夏尚未过尽的夜里不禁打了个寒战,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六
  琼不愿常住在林家,觉得林子生命中的两个女人有些奇特,都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在压迫她,这压迫感使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
  有段日子,画廊成了她和林子惟一的乐园,他们用心地守着这门营生。林子作为她最初的恋人,不仅为她破译了男女之间的隐秘,还为她在自我修养方面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这并不能消除她的慌乱和恐惧,哪怕在林子的怀中安然地睡去,有时也会莫名地从噩梦惊醒。梦里一个穿著中式旗袍的女人走过她的身边带走了她最爱的男人,而暗中总有一双眼睛朝她紧盯着,那双眼睛在窃笑,她看出来了。
  一个初秋的清晨,画廊里屋的门帘被风吹起,微微地舞动着,她当作是睡在自己的家里奶奶的床上。奶奶。琼惊恐地叫,奶奶。屋里没人响应她,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很重,像有人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使她难以动弹。奶奶。她用尽所有力气迷茫地叫。明明看见帘子在动,有两个身影在帘子的背后走动,而她就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哇地一声叫,挣扎着醒来。林子已在厅堂的一个角落里作画了,音响中播发着的永远是一首《神密园》。她为那声叫没能引起他的注意而感到了深深地失落。她懒洋洋地躺着不想动,过了许久,他依旧在那边投入地画,耳畔依旧是那乐声,她恼了,再度哇地一声。
  这声哇,总算吓住了他。他丢开画笔慌忙地跑进来:怎么了?问着就将她搂在怀里。她笑,得意地欢笑着。用一双勾魂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林子,娇气地说:我还以为现在你的心里只有画呢!林子有些动容,一股情欲涌上到了胸口,他说:小妖精,竟敢这样戏弄我!随后又将身子轻巧地覆盖在她的身上,于是两人嬉戏着,发出咯咯的痴笑。
  ——爸爸
  小志在门口叫,像个女孩那样怯生生地。他们同时起身回头,尴尬的情绪无以复加。小志叫爸爸的那一刻,眼里闪烁着泪花,他已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敢叫喊,这声爸爸是他实在按捺不住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子问:小志,你来干什么?奶奶呢?见着孩子的脑门上流着浓,有几颗热疖被人用针刺破了。这是怎么回事?林子指着男孩头上的淋着白浓的疮疤又问了句。
  孩子受到了委屈,他流着泪告诉父亲:奶奶要拿针戳穿我的热疖,很痛,我害怕,奶奶就叫我滚。随后又可怜巴巴地转过头来望着琼,那泪光里像似有着一种无言的诉说。
  而琼却根本不去理会那埋藏在小男孩目光的诉说。倘若当时她愿意去与那孩子的泪光接受一下,哪怕就只是一个瞬间,她肯定就能读出孩子眼里所有的惶恐与不安,然而她没有,她打心眼里讨厌这个孩子。小志用略显呆滞的眼神追逐着琼,她走到哪里他的视线便跟到哪里。
  这天下午,林子的画廊里来了几位爱好油画的朋友。小志像个呆子般地拿了一叠纸巾在里屋的沙发上坐着擦拭着额前的白浓,林子嫌这孩子不太灵光有障体面便执意让琼领着他去母亲家里。
  琼被动地带着小志来到林家那幢院落式的老房里,刚踏进大门便听见林子父亲要命的咳嗽声。他不断地咳着,在正房的一张桌子前坐着,对着一台电风扇吹着热风,脸和脖子由于用力过猛而被涨得通红,他就将那根涨得通红的脖子往桌子跟前的痰盂伸去,一口浓痰伴着一种粗重的声音从口中吐出来。
  琼走到正房前见着男人这付模样,她愣了愣,却还是低低地开口叫了声:叔叔。男人狼狈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用桌上的一杯凉水润了润喉,勉强地一笑:你们来了。
  她松开小志的手,在门口站着,问:阿姨呢?那老男人朝林子的房间指了指,诡异地说:在那边。
  林子的房间门是半开着的,开出一条足以能让阳光射进来的细缝。那时正好又是个临近黄昏的时刻,昏黄的夕阳的余辉早已跃过了西墙使那道原本可以得到阳光的细缝变暗了。
  琼一步步地走近那房,没几步就听到里面有哗哗的水声在冲洗着什么,再走近去朝里一看——一个女人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裸体盘坐在一只大木盆里。女人用两只手搓着一条毛巾再往那对圆润的乳房处小心地擦去,那两点朱红淡淡地,极细致地被女主人呵护着——呵,有谁能想到它们曾哺育出一个画家来?琼看傻了眼,没意识到要去忌讳什么,只是惊讶于这个半老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体态?她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所有的肌肤都恰到好处地呈现出女性的风韵,她盘膝的样子像条蛇,优美到无语伦比。
  可琼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选择在儿子的房里洗盆浴?那木盆对着儿子的婚床,她裸露着身子那么漫不经心地洗着,这究竟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半老的女人洗完后站在木盆里开始拭干身上的点点水珠,然后再一脚跨出木盆,回头的一刹那,琼蓦地侧过身,躲开了她的视线。
  小志在一边低着头,玩弄着一把枪似的玩意儿。琼不知所措地从林子的房门口往回走,再度走到老男人所在的屋子里。
  你见着她了吗?男人尖着嗓子问。她在洗澡。琼有些紧张地说:我听见水声了。男人微笑着,笑到一半便又咳了,这回倒是没有咳出痰来。
  林子的母亲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端着一大盆水往院子里哗啦地一倒,然后便穿著宽松的睡衣走到正房里。她先是见到小志在外头玩便问:你死回来做什么?那语气忿怒而硬生,后来又见着了琼态度就两样了:小琼,是你把他送来的吧?这孩子不太听话,强得很。
  琼顿时不知用怎样一种表情来面对她,脸上泛着点红晕儿。
  这时老男人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把我的药放哪儿了。
  林子的母亲板着张脸,从五斗厨的柜子里取出药来:呶!地一声,重重地放在他的面前的桌子上。
  
  江南的十一月是个阴凉的深秋,人只要在空气中一嗅就能闻出一股秋的味道来。这味道不是浓也不淡,让人总想张开双臂去拥抱些什么,而倘若当真蓦地一拥抱便只会扑个空,不轻不重地跌在这份近乎空洞的秋的阴凉里。
  面对这十一月的秋的阴凉,琼的内心里有种淡淡的愁,秋风吹来使她小小的心灵里竟起了几缕怀旧的思绪。
  林子依然在小城中为了生计而忙碌着,然而这忙碌却不真实。他其实也是孤独的,琼的爱没能彻底地摸透一个画家的灵魂,他们在画廊里屋的双人床上做爱,痴痴地笑着,吻着,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或许只有这一刻琼才觉得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可一旦离开了那床,他就只是他自己。他独自在画廊的一角绑起长发作画时,琼甚至敏感地意识到这份专注与痴迷比对她的爱要深远得多。

深秋的那个十一月下了一场雨,雨弥漫着整座小城,使大街小巷都浸泡在一片水晶晶的雾气里。
  那雨无休止般地下了两三个昼夜终于在一个凌晨时分停住了。琼一整夜都被这雨声搅扰着。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场春雨也曾这样淋淋沥沥地下着,春雨与秋雨惟一不同的是下起来让人感到前者依稀地有种芬芳和温馨,可以叫人在甜蜜中入睡。而后者却凄凄切切,凉嗖嗖地,很容易让人产生近乎悲凉的愁绪,睡也睡不好。雨夜里她想起了父亲与奶奶,想起那个春季的夜晚的一场迷乱的无头绪的战争与雨天里的那次不顾一切的爱情大逃亡,但她没想到要好好地哭上一回,她躺在爱人的怀中有的只是一份淡淡的惆怅。
  凌晨的四五点钟时,她不知不觉地伴着林子的轻微的鼾声睡去了。当她在梦里依稀地听到母亲的一声召唤的那个时刻,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忽然让他们受了惊吓。那人敲门的力度很大,像似发了狠,猛烈地撞击着。
  林子从梦中跳醒,咛亮床前的灯,半睡半醒地问:谁呀?门外有个青年男人的声音,是城东老房子里的一位邻居,他迫切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林子,是我。你爸他、他、他死了。
  急切间,林子一下子乱了方寸,穿著单薄的睡衣便与那人往家的方向赶去。
  
  林子的父亲,那位孱弱而高大的老男人着实死了。
  琼来到老房子里的时候,天蒙蒙亮,路上还亮着几盏街灯,可整个院落里的居民全被一个哭声给惊醒了。
  那哭声拖着长长的鼻音,呼天喊地地叫唤着,声音的主人自然是林子的母亲。
  林子的父亲仰着天平躺在一张雕花的圆形大樟木床上,那是他与半老的女人年轻时的婚床。这时老男人的灵魂已不知去向,他显出一付无声的痛苦的表情张大着嘴,微闲着双目,两块脸颊骨恐怖地凸现着,伸直着双脚,作着沉死状。这令在场的人不免感到惊诧。
  随着林子母亲的哭声,林子跪在父亲的尸体前与事无补地一遍遍地喊着爸。随后所有与林家有关的亲戚都怀着一种沉痛的心情纷至沓来,哭的队伍渐渐增大,接着老男人的遗体被搬到了正房的一块木板上,人们继续啼哭。
  林子的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小,她累了,在众多的哭声中,她几乎感到自己的声音已微不足道,于是她歇了。她默默地从哭声中退出,坐在一条长凳子上,情神木然地谛视着已去的丈夫,但那木然的表神中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她望着他,平静地挤不出一滴真实的泪来。
  小志躲在正房的门角边,呆呆地注视着这个场面,他的脑门上的热疖已经好透,此刻在疤痕处跳动着几根青筋,肤色由于白而现得格外憔悴。他紧咬着双唇,在门边惊恐地望着,目光在尸首与这半老的女人之间游移。
  毕竟,琼是对老男人没有什么感情的。她只悄然地旁观着,有时会帮助操持一些丧事,奔进奔出的。她看见小志一直就傻站在门边,亲戚们哭久了,到了正午时便坐在院子里的几张餐桌前进食,他却仍站着,像个不能动弹的木偶。
  小志,她忍不住叫这孩子:你该去吃些东西了。小男孩机械似的回过头来,嘴角一抽动便抱着琼痛哭了起来。这一哭倒让琼对这孩子有了几分母爱般地怜惜。
  父亲去世了,林子的眼眶红红的,一场死别的痛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亲情的可贵。人生的舞台上,父亲仓促地退了场,而作为儿子却没能看到父亲演完的最后一出戏,没能为他的生命喝彩,这将成为他心中永远的悲剧。
  他琢磨着父亲的死,始终觉得有些蹊跷,父亲有肺部上的疾病,这病让他常年与药物作伴,常常咳嗽不止,身体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看来有些萎靡不振,但总不至于就这么猝死了。为此,他问过母亲,母亲的嘴紧闭着,睡在雕花的大床上,她不想回答,儿子却穷追着痛苦地问,她侧过身去,大声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着:你这样逼我,还不如让我跟老头子一起去了的好。
  父亲的死被初步断定是药物过量而中毒身亡,这似乎成了最合乎情理的一种解释,但没有人想到要去请法医检尸。出殡那天,林家老头子的孝子贤孙们包括堂的或表的都随着殡仪馆的车子一路哭着送去了,而林家那半老的女人却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甚至连去向丈夫作最后告别的欲望都没有。
  父亲死后,林子就处于一种悲痛的情绪之中,久久难以自拔。小志仍由林子的母亲带着,那孩子的话本来就不多,这么一来就更少了,仿佛被带傻了似的跟着奶奶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大门不出。
  这位风韵犹存的半老的女人很快就将与男人一起住的房子收拾成一个人居住的样式,她将所有男人用过与穿戴过的物品一件不留地烧掉或卖给在老街上吆喝着收购废品的外地人。而林子的房间还空着,深秋的夜里,她把取暖器的电源插上,将房间烤暖,再让自己赤裸着盘腿坐在木盆子里洗盆浴。
  她似乎很讨厌别人来打扰她一个人的生活。有一天,林子以为母亲刚失去了父亲情绪上一定很悲观,所以他让琼去陪她过几夜,但那女人却并不领情。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她说:我挺好的,反正一个人也习惯了,他在的时候,我还不是就这么守活寡一样地过来了吗?现在他没了,我倒也省心了。
  琼记得从林家老房子里出来的那一晚,天黑得特别深,天上还零零星星地下着秋雨。小志在后头叫她阿姨,那声音凄凄凉凉的,她没答理。
  那天琼没有直接回林子的画廊,只一个人独自绕着圈儿在城里瞎逛。雨水打得街面上湿漉漉的,可她却忘了要在出门前带把伞,江南的天阴得太久,她总也分辨不出它真实的心情。
  她也没往人多的闹市里去,只沿着市河边悠悠地走。河岸上的商店里亮着日光灯,那灯的光线惨白地从门里射出来将路人的影子拖得长而古怪。
  一个老头蓦地站到了她面前与她的影子一下子重叠了。喂!那人裂着嘴叫,随后又问:你是老莫家的女儿吧?琼抬起头,蓦地定睛朝那人看去——日光灯下一张似曾相识的老脸。那人继续说:你爸爸上次来我店里进货,让我要是碰到你就转告你,你奶奶前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地喊着你。他没明着说让你回去,但我听得出他是想你去的。另外,你和林家的儿子那事,你可要当心,林家是在城东那一带出了名的,他家那女的蛮不好对付的,你可要想好……
  那晚,批发部的老板站在琼的影子里与她说了好多话,琼没记全,她只听说奶奶去世了。怎么又是个死了的?她迷茫地自问。一种强烈痛彻肺腑的伤悲袭击了她,令她的脑子倾刻间乱了。

  七
  琼出走了半年之后重新回到那个生养她十七年的水乡小镇时,仿佛仅在一眨的功夫间一个冬季真真实实地笼住了江南大地。
  而十一月却并没过尽,决定回家的那一刻,小城的空气中依旧充满着一股深秋的味道。林子曾在一条路上狂追着她,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要求她:别走,要走咱们一起走。她用力地挣脱了他,眼中充满着绝望而忧愤的泪,那泪从夺眶而出的一刹那就注定无法挽回一场爱情的结束。
  就在那个她从批发部老板口中得知奶奶去世的下着点点秋雨的夜晚,她回到他的画廊,一曲《神密园》老远地就从一窗口里借着秋风飘出来。窗下依稀地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的长发披散着,而女人则将长发梳成髻盘在后脑勺上。这两个人相对地靠着窗口,从对视到接吻又到相互拥抱这一系列的动作上看,他们像似两个戏子用整个身心在演绎一场关于画家与女作家难分难解的情感的戏。
  想不到女作家这么快就从国外回来了,她可能什么也没带,只带着对这个小城若有若无的牵挂,她牵挂着那个她临走时脑门上还长着热疖的儿子,也牵挂着曾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她的怀中,像个彷徨而无助的孩子般作着无声的哭泣。她的低声喃语跃过他的头顶以唱戏般地口吻绵软地安慰着他,泪水落在她那张施了淡妆的好看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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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又是哇地一声尖叫,这叫声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悲切,她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像似结结实实地跌进了又一场噩梦里,她看见自己所有对于爱情的憧憬都没来由地被撕扯着,扯成了碎片漫无边际地纷飞着、纷飞着、纷飞着,最后落下来让一双高傲的女人的脚给无情地践踏了。
  她撞开门去,泪眼婆娑地怒视着他们,随着一声尖叫和一个咣的撞击声,男人和女人同时被震惊了。
  小琼。林子拭干泪手足无措地喊琼的名字。
  为什么?琼哭喊着,语无伦次地问着:为什么你们要背着我相好?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爱我,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对吗?
  林子的前妻也急了,她急急地拭图解释些什么,拭图替眼前这个她从前爱过,现在有可能还在爱的男人说些什么,于是她尽可能地想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保持一位贤良女子的淑德,但她竟然失败了。她说:小琼,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话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琼不听任何解释,只是哭。一次次地挣脱林子的怀抱。她觉得这男人是个大骗子,骗走了她的爱情,让她失去了亲人的疼爱跟关怀。
  我要回家!她胡乱地拾起行装,胡乱地对她深爱着的男人抱以由衷地憎恨。我恨你!她说:我永远恨你!
  十三年前的一个深秋十一月的那一夜是个萧瑟的不眠之夜,它离冬季只有一步的距离。小城的天空中久久地下着细雨,琼匆匆地奔跑在迷雾般的城市的街道上,路灯下的她像只迷途的羊羔盲目地寻着归路。林子穷追着她,迫切地挽救着这份爱,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她来到小镇,一切与她有关的人和事蓦然间变得极其陌生了。汽车在小镇的站头将她放下,她踏着熟悉的路走过大街又穿过小巷,沿途她遇见一个个曾看着她长大镇人,她想张开嘴与他们打个友好的招呼,可这嘴刚张开,人们便极不客气地板着脸孔从她的身边迅速地走过。
  她家的小店铺门冷冷清清的,三两个人从廊下经过,一条小河安然无恙地流淌着,而这一流竟不经意地流去了半年的光阴。
  令琼分外感到意外的是小店的柜台内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这个陌生的女人差点让她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
  她向女人说出了父亲的名字,女人那欣喜的笑便浮现在她那张大众化的脸上,眼角处有着几缕深深的皱纹,她黝黑而结实的肌肤使人一瞧便知这女人是名勤勤恳恳的劳动妇女。她用一种浓重的北方口音与琼说话:你是小琼吧,你爹刚摇船出去了,一会就来。说话时从口腔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来。
  琼毫无表情地问:你是谁?这一问使女人的笑容渐渐腼腆了起来,从她腼腆地笑里琼看懂了女人所扮演的角色。
  奶奶的遗像被高高地挂在店铺进去堂屋正中的一面墙上,她以一位长者的慈祥微笑着接受了孙女肝肠寸断地一次痛哭。
  不久父亲便回家了,半年的时间竟然让这个不到五十岁的男人老到足有六十岁的样子。但他仍旧固执,他厚实的臂膀早已不再是女儿最温暖的去处了,他一声不哼地在家里忙着自己的事,对女儿的出现仿佛视而不见。
  爸,琼喊,父亲不理会。他以一个小镇上最憨厚的男人的姿态忙累了就坐在凳子上抽烟,到了中午便叫那个陌生女人下厨做饭。
  爸,琼又喊,忍不住指着那女人问:她是谁?
  她是你娘!父亲终于将憋着的一口气泄了出来,他横着一张脸,那表情显得相当狰狞,这使琼猛地意识到她的整个世界正面临着一次致命的坍塌,她怕极了。
  小阁楼上已没有她的房间了,父亲在那间房里置放了一台电视机、一张宽大的支着蚊帐的双人床和一些简单的家具。这一切都是父亲再婚的迹象,父亲已决心要在根本上改变从前的生活方式,让自己重新开始了。
  琼在阁楼上死去活来地对着母亲那张泛黄的照片哭,她的心似乎没有了着落,她渴望被收留,而一时三刻间却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那个说着北方话的女人上楼来,见她哭得伤心,想帮她又觉得自己的语言有些贫穷,只能卷着舌头说:你要是觉得屈委,俺去跟你爹说把这屋让给你。
  琼一整天就躲在小阁楼上除了哭还是哭。父亲像平常那样忙着一些事,北方女人心里有些不安,但她却始终不知怎么办才好。
  到了傍晚,那北方女人上楼来叫了声:小琼,又递给她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疑惑地说:这信是几天前寄来,你爹看了很生气的样子,扔都扔掉了,是俺把它捡回来的,俺想等你回来再看看,没准有用呢。
  这是她失去联系已有多年的母亲寄来的一封信,那封信后来成了她救命的一根稻草牢牢地栓住了她的心。信是写给她那位只有小学文化的父亲的,信中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而就是这简单的几句话道出了一个女人对前夫的无限自责与百般无奈同时也道出了一位母亲对亲生女儿浓浓的想念与关切。
  这份来自于母亲的想念与关切轻易地让琼那颗没着没落的心有了投奔的港湾,她读完信后,立刻起身飞奔到附近的邮局依照母亲信中给予的电话号码与母亲通了一次话。母亲那声久违的沙哑的召唤犹如一场及时雨淋漓地洗涤了她的周身,她觉得只有母亲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才能拯救她。

  八
  上海在运河以东,父亲曾无数次把船摇进运河却从未有往东去的念头,其实若干年前父亲是可以往东去赶上母亲的脚步的。那个时候,重返家园并不是每一个知青的夙愿,更多的人为了爱情和婚姻而放弃了这最后回城的希望,尤其是女人。母亲当年下放在离小镇不远的一个村落里,而后经人介绍与镇上的父亲结婚。他们并不是没有爱情基础的苟合而是有着些许灯光月影郎情妾意的情感往事的。之所以母亲要离开父亲,是由于父亲的执拗和疑心再加上母亲的娘家人对这位乡下女婿的不称意所最终导致的结果。
  这是后来母亲背着她的男人含着泪用她惯有的沙哑的嗓音告诉琼的。
  琼是在回小镇后的第二天凌晨动身去上海的,她跟母亲在电话里说好了具体的时间,然后由母亲去车站接她。那天天蒙蒙亮时,北方女人见她在打点行装,便悄悄地塞给她两百块钱,说:这是俺替你爹给的。琼比不过这北方女人的拗劲,只好收下了。
  琼的母亲月芳是位身材姣小的上海女人,乍地看去像似与琼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母亲在体形上已被岁月无端地放大了,胖了,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般玲珑了。
  当她们在车站重逢时,月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已出落成了一个十足的江南小美人,她一身秋冬季绵质的深色衣裙,将整个小人儿的曲线包裹得分外娇媚。女儿从长途汽车里出来的时候长发直直地被绑在脑后,偶尔有几缕短发凌乱地散开着使她显得格外疲惫,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姣容。
  琼一眼就认出了母亲,紧接着便疾步向她奔去并在母女俩四目交织的泪光里做了次长长久久的拥抱。
  母亲月芳再婚的家是在上海浦东一条弯曲而细长的里弄内。那里弄对于这当今这座国际大都市而言,纯属是一处不起眼的小旮旯,而它却或多或少烙着些大上海曾经的沧桑印迹。琼一进这里弄便被一股嘈杂气氛给围住了,那里住着十几户人家,说着不同的方言,南腔北调里渗着些上海口音,让人听来另有一番味儿。
  来上海的当天,月芳的男人对琼没有说话。他只从眼睛的余光里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去单位上夜班了。这是位安徽籍的男子,个高不过姣小的妻子,月芳与他结婚时,他已四十三岁了,却仍打着光棍,是月芳成全了男人想有个家的愿意,在这一点上,男人永远无法对他的女人有半点怨言。
  月芳和男人婚后几年没有生育,琼一来,竟成了她和男人惟一的孩子。渐渐地,男人在琼身上体会到了某种做父亲的满足感,对琼宽容了起来。
  
  琼认识丈夫那年,他们家已从里弄里拆迁搬进了一处位于东方明珠附近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新公房内,能住上这样好的房子令琼的继父晚上做梦都会笑醒。

那年琼二十三岁,她已在夜校里上了几年的学,然后在一家大商厦的十四楼当销售员,有一阵子追她的男孩特别多,而她总是一付冷若冰霜的扮相,让男孩们一个个望而却步。
  而二十三岁的年龄在母亲看来该到找个对象的时候了,月芳先是问了问琼的意思,琼只翕动两片唇勉强地说了两个字——好吧,她就开始替女儿的终生大事张罗了起来(女人们退了休闲来无事时,仿佛在为儿女们介绍终生伴侣这件事上往往是乐此不疲。)。
  的确,刘在表面上是母亲月芳心目中规规矩矩的好女婿,他比琼大六岁,刚好是当年林子的那点岁数。他戴着一副镶着金丝边的近视眼镜,说话时带有一种绅士派,老是将鼻梁上的眼镜下意识地用一根中指往上一推,随后便是轻咳一声,像似喉咙处有口痰让他老感觉痒痒的却怎么也不能痛快吐出来。
  刘是母亲通过对门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邻居介绍的,他在自来水公司工作,是一个部门的办公室主任。母亲当听到这个人有这样好的条件时一下子积极性高涨了起来。
  琼先前也觉着这个男人不错,他在客厅里的茶几旁一坐便是几个小时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坐姿而且每次来访总坐在这个位置上,从不让屁股多挪开半步。夜里去接她下班时,刘还不忘从家里做了夜宵送给她吃。
  饿了吧?他老是用一种平和而关切地语气问,问着就在冬夜里将一小锅子热汤递给她,于是两个人便躲在商厦的地下信道里吃。吃完后,刘再将一件他顺手带来的男人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挡住冰凉的晚风。最后琼就坐上他的那辆电动车,让他载着她奔驰在这五彩的夜色里。
  尽管琼感到她与刘的爱情平淡到令人怀疑,但她还是顺着母亲的意思决定把自己嫁给他。
  
  新婚之夜,男人最本真的狼性面目终于显现出来了,他饿极了一般地将身子重重地压住娇妻。在漆黑的一间房里,琼感觉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已做了她丈夫的男人在奋力探索着进入她的体内试图与她达成某种共鸣,然而他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当然,刘也曾唤醒过她许多年前的那点最原始的温存,她闭起双眼的那一刻,另一个男人的影像便闯进了她的脑海里,男人说:宝贝,尽情地享受吧!那话让她仿佛再度梦到了那座并不属于她的江南小城,那里有间小城中独一无二的画廊,一位留着披肩发的男人以画家特有的形式为她诠释了一份常人难以体会的爱。
  男人喃喃地唤着她:宝贝。而沮丧的是他粗鲁的动作让琼很快就从梦中醒了过来,她猛地跳回了现实中,刘摘掉眼镜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丑陋,这丑陋使他的灵魂与肉体都在琼的心里变得格外扭曲。
  婚后的日子平淡无奇,琼隔天呆在刘单位里分的三居室的婚房里尽着一个年轻妻子应尽的义务,做好饭,等着男人下班。又隔天就去商厦上班,穿著时髦的时装,仰首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毫不在意地去接受一些男性频频地回头。
  平淡的日子使她对生活无所期待,包括性。
  丈夫一个劲地要求她,一个劲地想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做男人的快感与自豪,而他的温柔却做得并不到位,琼一再地拒绝磨伤了他所有的耐性,于是这个在外人眼里规规矩矩的男人竟变得极其暴躁不安。
  琼往往会历行公事般地把自己交给她的丈夫,睁大着一双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让她没有半点激情的男人。男人用尽浑身的力量压住她,发出陶醉了的呻吟,满头大汗地与她做着爱。当他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处,感到两股细长的潮水正从她的眼眸中溢出来并弄湿了他的唇时,他暴躁的情绪便达到了极致。
  那时,他会凶残地往琼脸上挥过一记巴掌,命令她把泪水咽回去!
  男人怀疑琼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便自作主张地替她辞去了在商厦的工作将她成天金丝雀般地囚在家里。

  九
  十二月的上海,一个阴沉的又一年冬季的午后,人们都在寒冷里奔跑。琼也在奔跑,她被一个人的名字抓住了,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林子。
  多少年了,十二或十三年,时间是个残酷且空洞的东西,它改变的是一个人由少女走向青春,是一种生命的走向与生活方式,却无法改变一个女人曾经有过的轰轰烈烈的一段情。
  十多年了,这对于整个人生而言是一大把的光阴。而年近三十岁的琼却将这一大把的光阴在稀里胡涂中浓缩成了短短的几个月。
  她似乎只活了这几个月,这些日子她与一个叫林子的男人在老家小阁楼上偷欢以及由于偷欢而发生的一系列地变故。
  她忘不了她那初恋的情人,尽管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可他却还会在某个时刻不经意地从荒梦里跳出来吓住她。
  琼受不了这样的惊吓,尤其是被迫与丈夫在深夜里做爱时,她绝不能让自己进入梦幻的状况里,她会在床头开一盏闪着绿光的小灯,照出丈夫丑陋的面容,使她不至于因迷乱而将名字喊错。
  她曾经犯过这样的错,那是在某个漆黑的雨夜,雨水的滴答声响在外头,叫琼的思想变得极端地不真切。她迷失在了十三年前的一个同样下着雨的春夜里,于是她挣扎着喊出那个在她喉咙口徘徊了许多年的初恋情人的名字。
  就在那个雨夜,刘兽性大发,他打开房里最亮的灯,在一片灯火通明里把她从床上残忍地拖到地板上狠狠地抽打她。
  当夜,她以跪的形式坐在他的脚边,演尽了一个女人的凄凉与无助。她披头散发地在他的脚边狂哭,惹得楼里的居民们纷纷起身,其中有人对着楼道口大骂:他娘的,吵你们的魂啊?还让不让还人家睡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要报警了!
  眼睛一眨,他们结婚已有七年了。琼的母亲和继父都进入了老年期,琼是他们惟一的孩子。父母在经济上收入不多,而刘在孝顺二老上竟做得相当成功,由于他在这方面的成功,琼只好忍气吞声地与他过日子,尽量不去冒犯他。
  而七年来,这男人居然无法在妻子这块属于他的肥沃的土壤里播下一粒有用的种子。也许他生来就不配当个深沉地耕夫,只能假模假式地做人吧。琼有时这么想着,却从没深刻地想过要去恨他。
  琼在窗口的一把藤椅上坐着,听着从音响里传出的蔡琴怨声怨气的歌声。这时,从她开着半扇窗里吹来一股冬季的冷风,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刚关上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里头母亲沙哑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老迈了,她对琼说:琼呀,今晚你回家吃饭吧。
  等她再往壁上的钟看去时已快午后三点了,她早就又错过了一顿午餐的时间。
  刘在工作上仿佛很出色,这几年来他的职务不断地变动,居然成了经理级的人物,公司还为他配了辆小轿车,时常车来车往地在外头应酬。
  傍晚六点,琼已基本断定刘不回家吃饭了才敢出门去母亲月芳家。
  
  三十岁的女人应是颗日渐饱满的果子,成熟而坚实,那赖于生长的枝头或叶片上还应滴着点点水珠子,一份鲜艳的色泽会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迷人又夺目的光芒。这是一位江南美妇的特征,她无须做作,一切尽在于她自然的流露中。
  琼在地铁站等地铁时,她的那件毛皮长大衣被一双修长的手给抓住了。手的主人是个毛头小伙子,二十岁的模样。他跌似的在她的跟前站稳,然后向她礼貌地鞠了一躬,相当谦卑地问:小姐,这是不是您的手机?她这才意识地往大衣的口袋里一摸,当真一部手机没了。那小伙子拿着一部时尚手机,继续说着话,普通话里渗杂着江浙口音,他喘着轻微地气息,听起来像是有点累,他说:刚才您在过马路时,我就看见有人偷了您的手机,我喊您,您又听不见,只好自己替您把手机追回来了,可等我追回来时,您这个人又丢了,我想顺着这条路您可能是来地铁站了,所以我也就追到这儿来了。
  由于小伙子的这番话,琼不得不对他仔细地端详了起来,她好奇于他的热心助人,还好奇于他那口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小伙子长得白净而帅气却有点女人味,高高的个儿显得有些清瘦。琼想居然能被这样一个文弱的小毛孩追回一部手机,看来那个小偷也实在不怎么样。她笑了,怀着感激的情绪接过手机,小伙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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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一笑使她愣住了,沉默了片刻,她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我叫林枫,是浙江人,在这里读大学,我念的是计算机系。她狐疑了:你认识一个叫林子的人吗?林子?他停顿了几秒钟而后接着微笑,说:不认识。
  于是琼将绷紧的一根弦放松了,笑意再次在她的脸上漾开来,趁着等车的间隙她与那个叫林枫的小伙子作了简单的交谈,告诉他,她也是浙江人。还把她的手机号给了他,俨然把自己扮成了一个长者,和蔼地说:一个人在外求学不容易,如果有生活上的困难就来找我吧。
  
  此后,琼老觉得林枫在长相上有点像当年的小志,甚至在他的笑里更能找到一些林子的影子,而林枫却一再地说他与这个名叫林子的男人扯不上任何关系,所以琼也就消除了这种猜测。
  林枫几乎每个星期都去琼家玩,与她聊一些他们家乡的趣事。琼爱听这些,尤其是他对于小桥、流水、人家的描述令她感到林枫要是功读汉语言文学更能显现出他的才华来。
  你想让我当作家?林枫诧异地问:你喜欢作家吗?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水杯轻扣着双唇,略微有些不解地思考着他眼前的这个女人。
  可能吧。她思索了片刻,吐出一句连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
  但作家的思想往往是很复杂的。对面的小伙子说,她不语。
  她不说话时眼睛向窗外望去,冬季的上海,漫天飞着尘土,那些尘土在都市人的眼前飘过,而人们却熟视无睹。
  林枫让琼有种强烈地想家的情绪。她默不作声地想念着她的家乡,想念那方养了她十几年,造就了她一个玲珑的女儿身的故土,那地方没有隆隆的制造尘土的喧嚣声。这时,她没有注意到一个男孩深情地注视,那注视的目光里充满着依恋。就如同一个孩子在依恋自己的母亲。
  而当她的视线从窗外拉回来时,猛地与林枫的目光一接触,居然令她想起了当年小志在画廊里屋的门口怯懦地叫了一声爸。他肯定见着了她与他父亲嬉笑亲吻的情景,这情景有可能会定格在那孩子的脑海里。她不止一次地想。
  她被林枫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然,故作笑颜地打趣般地说:你这样看我,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初恋情人了?话一出口又感到她这话对一个大二的学生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太适合,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林枫偶尔会陪着琼逛南京路,在一个大冷天里,他逃了几节课跟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去细细地领略大上海的繁华。他也会在某一天出其不意地来到她的面前,想出各种法子让她大吃一惊,会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述一些校园里的新生事物,会冒着寒冷走几站路去一处街角的摊头上为她买烤番薯。
  年底时,林枫放寒假回家去过年了。琼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她不知怎么会这样?生活好象似被人仍进了一块小石子,她平静地心波里起了一轮轮地涟漪,然后那涟漪散去了,日子又回复到了原先的平静里。这平静开始让她无所适从。
  她常常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单调地往返于自己和母亲家里。丈夫依然会在某个静夜性欲大发,接着就将她弄醒,用一种渐渐强硬的方式发泄著作为男人的那点激情,等到累了便满足地睡去,留她独自醒在一个寂廖的夜里。
  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到深夜里去做这样一个真实的梦,这梦实质上是往事中的某个早已被她忽略了的细节。她梦见自己那夜从林家老房子里出来,天上下着迷雾般地秋雨,天黑得特别深,路灯惨白地照在街面上。小志在背后喊她阿姨,那声音凄凄凉凉地,但她没去答理。
  她蓦地从梦中惊醒,寒夜里,她吓出了一头的冷汗,而枕边的男人却睡得正酣。
  
  林枫从家乡回到上海并又出现在她真实的生活里的那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又一年的春季。他仍习惯于不给她任何消息就意外地按响了她家的门铃,而后先把脑袋探进门来笑着说:我来了!这脑袋总令她联想起那个生热疖的小男孩。
  风和日丽的那一天,林枫席地坐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和她聊起了回家过年的情形,他说他所在那座小城由于小而被政府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他就与几个高中时的玩伴租了辆车去南太湖边放。
  他绘声绘色地向她形容放烟花时的景象,动情处,他便站起来对着她手舞足蹈一番。琼听着看着便忍不住欢笑了,那一刻幸福仿佛离她很近。她记不起她在什么时候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哭了,这番悲泣让林枫惊住了,像电影里的某个慢镜头一般,他慢慢收住这场快乐的演出,俯下身去低喃地问: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用一种扑朔迷离的眼神去与他对视,林枫继续追问着:你怎么了?那语气柔软到几乎要融化掉来自于这个女人内心的所有孤傲与冷漠,于是在他蹲下身去的片刻间,她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了他。
  她跟这个清瘦的小男人的拥抱,纯属偶然。她偶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把他迎进门,偶然接受了一个小男人的一次即兴地表演,最后又偶然地被一场戏感动了。
  林枫那刻是慌乱的,这慌乱不亚于她当年在小阁楼上曾一个不小心跌进林子怀里时的那次。那次是她的第一次,她第一次懂得世上有种叫做爱情的东西之所以要被人传唱是因为它让人微醉,脸颊上泛起酒醉后的红晕,这醉的感觉像似在醒时做梦。
  林枫慌乱地付出了他的初吻,慌乱地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急促地向一张床的方向跑去。那是一张偌大的质地考究而精美的双人床,距离地面仅有一尺来高。他一个踉跄将她连同自己一起摔倒在弹性十足的席梦思上。两颗心忽然紧紧地挨在了一起,感受到了他们相同的脉搏。
  起初他似乎只懂得亲吻,他迷乱而热烈地亲吻着她。她沉浸于一个男性最温柔的慰藉中,终于闭起双眼酣畅淋漓地让自己醉了一回,她缓慢地解开睡衣的扣子,撩起胸罩把一对柔软的尤物放在他的嘴边让她的小男人一口含住,去平复他内心所有的慌乱。
  林枫像婴儿般贪婪地吮吸着这对原始的充满着母爱的双乳,久久地依偎在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女人的胸口。这个女人只用了片刻的时间引导他走出了爱的慌乱,于是他学会了以笨拙却柔和的形式去迎合她进入一种崭新的爱的状态。
  他忘了回归,几乎天天从学校溜出来去往一个女人的怀抱。他沿着一条琼指给他的路走着,准确无误地到达了女人的灵魂深处,那是一条丈夫无论如何都走不通的路。

  十
  刘每天通常很晚才回家,可这次琼却做梦也没想到这男人居然来得这么早。
  下午三点多钟时,她隐约听见客厅的大门口有把钥匙在锁孔里搅动,搅动声唏唏嗖嗖地,好象很费了功夫。林枫站在床边穿衣裳,与她同时听到了这响声,又同时愣住了。直到门外的男人粗鲁地吼道:人呢?死了?琼才恍悟到丈夫肯定是喝多了,失去了开锁的能力。
  来了。她分外响亮地冲着门喊,林枫很快就将清瘦的身子藏在大衣橱里。
  琼开了门,一股酒气立刻向她扑来。刘醉眼朦胧地朝她一阵嘻笑,让她感到恶心。她像拖一头野兽似的把他拖到房里的床上,又通过一条缝隙向大衣橱中的林枫递了个眼神让他趁其不备地溜出去。
  别走!男人浑浑噩噩地叫,转身将脸侧对着大衣厨,他夸张而丑陋地笑着,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扯住妻子的衣角。林枫压缩着身子一个劲地往里躲。刘扯住琼的衣角让她被动在坐在床沿上,他那张带着夸张表情的丑陋的脸朝她凑近,琼一躲避就惹火了男人。刘狼狈地下床去再次胡乱地抓住妻子,妻子依旧甩开他去了别处,他疯跑过去,实施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最残暴而具有威性的手段啪地将她打在地。
  琼这次并不服输,她觉得大衣厨里有个男人在看着她,她不能在他的目睹下把她作为女人的尊严失掉。她从地上立刻爬起,披散着乱发冲向丈夫提着嗓子问:你想怎么样?
  刘在她的话音刚落下时又给她一记耳光,强制性地扛着她上了床。他骑在她身上迫不及待地脱去裤子,大叫:我想要你!他大叫着,那叫声被拉长在早春二月的一个下午。男人露出酒醉后的狞笑重重地将身子压在他女人的身上,女人在挣扎,往死里拼了命地挣扎,她想摆脱,想以此来否认她是他的女人。她不是她丈夫的女人,从来都不是!

       刘恼极了,不停地往她的脸上挥打着。突然,他的一只挥着拳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身子渐渐地变软了,难以支撑了,他整个儿倒下去、倒下去、倒下去,倒在琼的胸口,一股酒气散播于她的周身。
  慢慢地,她看见一股浓浓的鲜血在流淌,从刘的头部淌下来,淌遍了她的四周,接着她看见刘的后脑被人狠狠地劈开,随后她又看见林枫战战兢兢地站在床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她不知林枫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大衣橱,又是以怎样的一种速度奔到厨房去拿了这样一把锋利的菜刀把这个男人杀了的?但他着实杀了她的丈夫,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琼从血淋淋的刘的尸首底下抽出身去,她的魂被吓坏了许久都缓不过来。最后她听见自己哇一声尖叫。
  ——她又尖叫了声,忽地,她泪如雨下。为什么?她痛苦而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杀了他?
  林枫被她的一声问唤醒了,他缓慢地回过神来,幽幽地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早晚都有可能会把你杀了的,我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杀了他,我是替你杀他的。琼继续纷乱而绝望地反复问他:为什么?他就继续下去幽幽地说:小时候,我看见我奶奶就是这样逼我爷爷和她做爱的,我爷爷不肯,奶奶就杀了爷爷,她在他的药里下毒,是我亲眼看见的。
  琼震惊了,低问:你是谁?你倒底是不是小志?林枫点点头,思维像似错乱了,他神精质地说:是的,我是小志,我从小就恨家里所有的人,他们男人不像男人,女人又不像女人,但我爱你,我从小就爱你!我那天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的手机是我偷的,我想只有这样我才能接近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琼发狠地追问。他也跟着大声回复她:因为我爱你!从小就爱你!
  天又黑了,他们在一具尸首前独自面对了很久,屋里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恍惚中琼想起了林子,那个十三年前给她温存让她长长久久地活在一场情爱里的男子,她出奇平静地问小志:你爸呢?这些年来,他活得好吗?
  面前的小男人同样恍惚地从一场梦里醒来,他先是不知所措地问:我爸?然后就笑,那笑怪异地呈现在他那清秀的脸上竟显得如此痛苦而充满讽刺,他说:他是小城最落魄的画家,几年前他得了跟我爷爷同样的病,被病缠住了,总是不停地咳呀咳,他没有和我妈复婚,这个女人总是来了走,走了又来。我爸——他想你,这些年来他一直想你——我痛恨他想你!
  春雨又开始狂乱地下起,琼痛极了,她奔出门去,将自己置身在雨里。
  她奔走在一座天桥上,霓虹灯闪着一种迷离的光,雨帘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住了,没人为她一遍遍地掀起帘子,紧紧地拥抱她并在她耳畔喃喃地说:跟我走吧。
  不会再有人叫她跟他走了,她只在寒冷里盲目地奔跑。
  小志追出来,在天桥的那端凄凄凉凉地喊她:琼。她没有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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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总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题~~~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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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何必呢?

中科院高级潜水院院士, 诺贝尔长期掉线奖, 奥斯卡终身隐身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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