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将至
我是天天,这一年,我来到这片叫做德意志的土地。
其实本来不叫做天天,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实在没有中文的天赋,于是就干脆取了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再重复一次,就变成了天天。
在这片土地上,经常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空旷的田野和茂密的树林,给人一种亲近自然的欲望,也给人一种孤寂,让人觉得渺小。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不断地感冒,康复,再感冒,再康复。整个人有一种不正常的懒散。总是贪恋着睡眠,希望在其中忘却时间的流逝。
觉得自己的懈怠是一种不可原谅的错误,于是走进了语言学校,一个半月的强化。
来到这里之前便在国内学过一年左右的德语。在别人眼里,这是一门极其难学的语言,班里的同学一天一天的少下去,最后不得不停办,而我只能等待下一次开班。
我很庆幸,因为无论如何,我坚持下来了。我说,我是有语言天赋的人。但是别人却喜欢把这种东西归结为一种品质,他们说,我是有毅力的人。
大量的生词和长篇的课文让我的大脑在夏日的气温里有一种缺氧的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之前从来不曾学习过这门语言,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不甘心这种失败的感觉,于是开始疯狂地学习。
语言学校在八月末结束了,我的德语是让人惊讶的突飞猛进。
我从来不认为一件事情的存在是孤立的,它们在冥冥之中总是有着某种联系,能看透这种联系的人被称作是佛。
九月初,学校开学。
十月末,秋假。
十一月,对付接踵而至的考试。
再后来,太阳失去了提供温度的功效,挂在天上,成为了一种摆设。气温不断地降低,直到成为负数。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寒冷,感觉到的只是身上不断增加的来自衣服的重量。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世界被白色覆盖。不是雪。是水汽凝结成的霜。但是,我觉得两者没有多大的区别,我要的只是这种气氛。大部分的树木变成了银色,但是还是有一些因为霜不够厚的关系,成为了一种奇怪的灰色。整个气氛是有点鬼异的宁静。
每天早上七点,在这样的宁静中起床,摸黑出门,抵抗着冬天的寒冷走到公共汽车站,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巴士大灯刺眼的光芒。天微微亮一点的时候,在城市最繁华的中心盯着提示牌上不断跳动的字母,等待着3路车的出现。跳下3路车,穿过一片小小的树林,就看到了学校深红色的教学楼,然后旁若无人地从最近的那个门走进去,一直走到教室,和已经到了的同学问好,从书包里掏出所有的学习用品,然后走到有暖气的窗边,望向外面白色的世界。
这样的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无法忍受的平淡和无聊,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的女孩,似乎是最好的安排,因为只要每天守着闹钟,按部就班地做着一切,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思考,每天都很平淡,连心都是静止的。
我很少能够享受这样的宁静和平淡,因为在太多的时间里我总是思考着许许多多复杂而深奥的问题。我不只一次想要把它们赶出我的大脑,可是它们却又在第二天重新回来,这些东西似乎与我有着不同的思想,像某种寄生的东西一样,存在在我的心灵深处。
我喜欢在午后的闲暇时间里一个人走在这个叫做卡尔斯鲁厄的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看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
很年轻的女人,一手拉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推着婴儿车,急躁地等待着游轨列车,脸上透出长期缺少男人关爱的那种孤独。
穿着讲究的男人,有着很好的容貌,绽放着自信的笑容,从公文包中拿出昨夜做好的方案,进行最后的核对。
一对老人,相伴着在长长的街道上慢慢地前行。女人不断地责备男人出门忘带了钥匙,男人脸上是无辜而天真的表情。
一群孩子,头上戴着圣诞的饰物,手上拿着棉花糖,从我身边嬉笑着跑开。
我总是这样独自一人观察别人,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虽然不是那么的惊心动魄,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最珍贵的回忆。所以我尊重它们。
我好奇,那些人会不会在乎他们在我眼中是怎样的人。我想应该不会。他们总是那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甚至没有与我的目光交汇的机会。
不像其他的留学生,因为是作为学校最好的学生被派来德国留学,所以不用为住宿和三餐担忧。这让我很舒服,我从骨子里是喜欢被照顾的人。如果自己一个人生活,那么一定会最大限度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比如晚上失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写小说,睡到中午才起床,一天吃只两餐,有时候干脆就不吃。在这样的生活中,可以寻找到折磨自己身体的快感。
我被安排在一个家庭里生活。
这家的妈妈在年少的时候举家搬来德国,所以他们不是德国人。我觉得这点很重要,因为我们说到底都是外国人,所以更能够体会彼此的心情。妈妈有三个女儿,两个与我同一年级,其中一个还与我同班,另一个更小一点,在念小学。
我很迷惑,因为突然觉得自己很老,看着周围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人了。
忘记了,我十八岁,在德国的高中念十一年级。
很多时候我都犹豫,思考着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属于浪费青春的范畴。其实我可以在国内考取一所足够让自己和家长满意的大学,
又因为这样的想法而觉得可耻,因为我是那么不甘心平淡地度过一生的人。在人生的这场游戏里,我寻求刺激与成功的喜悦,我立志要成为掌控全局的人。
这种想法是从脑子里出来的,然后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皮肤,血管,神经,直到吞噬了心灵。现在,只有在最黑暗的夜晚,心才会解脱,然后就是近乎崩溃的发泄。但是我是善于控制自己的人。
我和这家的三个女儿走得都不是很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我们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两个大女儿抽烟,画很浓的妆,穿亮丽花哨的衣服,一天照镜子的时间比温习功课的还要多。
而我,不同于大多数的女孩,衣柜里躺的全是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床头上放的全是世界名著,书包里装的全是学习资料,关于明星,服饰,美容的知识几乎为零,一年四季永远只梳马尾辫。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她们中的异类,看着她们让我感觉到孤独。
妈妈单身,单身只是对于离婚比较积极的说法。见过爸爸几次,是一个样貌不错的男子。想那时,两人是那种郎才女貌的典范,可如今,男人有了新欢,女人只能守着孩子和仅有的一点希望存活。
我觉得女人就是这么让人琢磨不透的动物,始终怀着矛盾的心态立足在这个世界上,期待着男人的关爱,却又单纯和脆弱到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这样的动物是注定被伤害的。
妈妈对我很好,很照顾我,这让我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但同时也让我有一点不安。我向来不是可以安心接受别人的给予的人,这会让我感觉到亏欠,感觉到不独立。我憎恨依赖。
我认定女人必须是要独立的,经济上的独立,甚至是情感上的独立。这是我多年的生活所给予我的人生观。我是只信自己的人,因为我只有自己可信。如果有一天我连自己也不能再信了,那么我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妈妈说,她的女儿像爸爸,自私。
我想,虽然看着女儿的成长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这家的妈妈感受到的更多的应该是痛苦。应该时常会想到那个男人,想到他的离去,想到现在伴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女人,无论如何,在这场关于男人的战争中,她是失败者,她才是胜利者。胜利者有权品尝快乐,失败者只能咽下痛苦。
我是可以理解妈妈的人,我可以读懂那双眼睛后面的忧郁,可以看见那颗心的空洞,因为我们都是那么善于演戏的女人,骗过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过彼此。所以很多时候看着妈妈,会感到心痛。
我想妈妈未必是了解我的,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毕竟太短。我是感情预热很快的人,但不是可以很快加深的人。在妈妈眼里,我可能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我很惋惜,因为她的女儿不懂她。她们只是一群孩子,各自占着各自的领地,叫嚣着需要母亲的爱。我感到恶心。
想起前天与那一家人一起去科隆,来回的车票都是这家的妈妈买的。妈妈是医生,医生在德国素来是富有的职业。
去科隆的火车要开两个小时,出门前抓起了桌上的一本书,想要消磨这段空虚的时光。
《彼岸花》,作者是安妮宝贝。
这本书是我很早的时候就买了的,却一直没有看。先前也翻过几页,但是感觉到无聊,大段大段的文字叙说着没有条理的故事,让我感到很烦躁。前段时间却突然想要看,于是让爸爸妈妈从中国空运了过来。
我觉得这种文字对于我像是海洛因,让人上瘾。
这是一本很特别的书,是少数让我从序言就开始感动的书。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失散了很久的自己,有一种亲切和归属的感觉。它好像一种液体,无声地流进我的心灵深处,唤出最绝望的呼喊和孤独。
这是一本写灵魂的书,读者是那些心里有阴影和伤痛的人。
我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科隆最大也最有名的教堂的。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看着周围提着相机匆匆而过的游客们。我觉得那些人是可悲的,因为他们不懂得教堂的灵魂,看到的只是那华丽的建筑与昏暗的灯光。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太阳透过华美的琉璃窗射入微弱的光线。我思考着为什么这个地方总是有一种净化心灵的力量,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纯粹。
想到上一个星期里,自己突然想通了,于是开始买东西。我疯狂地购物,似乎把金钱的流失当作是一种乐趣。与之相应的是成堆的圣诞礼物和美丽的衣物。我穿着新买的衣服,站在落地的玻璃前,端详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觉得自己的蜕变让人害怕。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却看见从镜子里那个女孩嘴角流露出的挑逗而邪气的笑容。我飞快地脱下衣服,换上了过去的运动装。我冲进厕所,用冷水冲刷我的脸。我抬起头,望着镜中那个苍白的女孩,我真的不懂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把双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胸前。我不是信教的人,却在这一刻希望得到耶酥的庇护。
回来的火车上,看完了《彼岸花》,却一直还把书抱在怀里。我很少对书有这样的留恋。我看很多的书。一些书被我以极快的速度看完,而后就只有一生躺在书柜里的命运。一些书在翻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我抛弃了。很少的书会让我翻上几遍。像这样让我留恋的就更是稀少了。
我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贪恋一本书带来的感觉。我拿出电话卡,打回中国,在凌晨把爸爸妈妈叫醒,告诉他们给我寄安妮宝贝的全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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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天天 于 2008-6-20 18: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