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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

本主题由 烟锁秦楼 于 2008-8-11 08:56 反删除

《枯藤老树》

枯藤老树

 

李文明

 

乡下

刘守礼老汉往老梧桐树下的石凳子上一坐,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红色的圆形木头烟盒,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盖子掰开,拿出几匹褐色的烟叶,蘸着唾沫卷成一卷,却忘了烟锅放在了什么地方。他站起身来围着石凳子绕了一圈,又猫着腰仔细看了一下石凳子下面,最后抬起头来望着天上发呆,仿佛这支自己使用了几十年的老铜烟锅就在天上。

这是正午时分,太阳透过老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射下一注阳光,正照在老汉插在背上磨得发亮的铜烟锅上,十分耀眼。

如果不到正午,梧桐树是不属于老汉的。

刘家凹村吃中午饭的习惯,与别村有两大不同:一是男男女女都只吃一碗饭,碗是海碗,下面是饭,上面是菜,吃多吃少就一碗;二是中午吃饭,除了老人外,一般大人小孩都不在家里围着桌子吃,而是男男女女都端上海碗来到老梧桐树下。因为只有一个石凳,所以照例是谁也不坐的。全村人在这个时候也不讲辈份,一边吃饭,一边乱开玩笑,有做大伯的说弟媳妇端的碗光滑得就象她的嫩脸的,有做婶子的说侄儿碗里的胡萝卜咋就这么粗的。对于这些半荤半素的玩笑话,大人们不在意,孩子们也听不懂。这些孩子端着碗跑来跑去,这个碗里夹一筷子,那个碗里舀一调羹,嘻嘻哈哈乱成一团。

刘守礼老汉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所以只有等到了正午,刘家凹村吃饭的人们都已经散尽,男人们该上山的都上山了,女人们该下地的都下地了,孩子们该念书的都去念书了,老梧桐树恢复清静的时候,老汉才来到这里,独自享受老梧桐树下这片清凉。

五大三粗的寡妇刘兴莲挑着两只大粪箕从老梧桐树下经过的时候,正被老汉烟锅上发出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她大着嗓门喊道:“三公,又在找烟锅呢,就插在你老的背上!”

对于这样宏亮的声音,老汉是能听到的,他的眼睛也不瞎,马上就认出了侄孙女,连忙应了一声:“是兴莲大孙女啊,你瞧我这记性。”

刘兴莲挑着粪箕走远的时候,老汉已拔下烟锅,划着火柴,点起了这天的第一锅烟,美美地吸了一大口,闭上眼睛靠在了石凳上。

这是一棵四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树上缠着一根手杆粗的藤,这根藤弯七扭八地绕在树上,远比寺庙里的龙抱柱要真实和生动得多。因为这根藤就是天然的爬梯,平时村子里任何一个小孩都可以轻松爬上树去,所以树干上好多处都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仿佛有人精心打磨过,又象是传了几代人的一件古老家具。树冠枝叶茂密,从树下看,把整个天空都遮得只剩下几个小白点。

正午时分,是树荫最小的时候,但即使是最小时候的树荫,在地上也占了半亩地的样子。在这样宽敞的阴凉处,刘守礼老汉差点就睡着了。

等老汉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奇怪的一幕出现了,老梧桐树下不声不响地一下子就停满了四五辆轿车,从车上走下些穿西装戴眼镜的人来。

刘家凹村的公路,是县里搞“村村通”工程后,年初才修宽的,打这条路修宽以来,进进出出的还是村里的拖拉机和牛车马车,在老汉的印象中,轿车以前在城里见过,但进到村子里来还是头一次,而且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就到面前来了,真是古怪!老汉哪里知道,高档轿车的声音本来就小,再被老梧桐树上的鸟鸣声,村子里的狗叫声一盖,哪里还听得见半点声音?

一个穿西装不戴眼镜的人向老汉走过来,掏出一支烟敬给老汉:“大爷,麻烦你帮我找你们村的党支部书记!”。

老汉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烟锅,说道:“你们找守根啊?他上山去了,我叫人去喊!”

刘家凹村党支部书记刘守根正指挥青年人们从虎跳泉往村子里架水管,就看见刘兴华带着他爹刘贵成火急火燎地跑上山来。刘兴华说:“六公,出大事了!”一句话没说完,喘成一团。他爹刘贵成急忙补上一句:“六叔,来好多人呢,都开着车,指明道姓要见你呢!”

退伍军人刘守根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猜就是县里或是乡里来人了,转身对正在带领青年人搬石头的村长刘茂成说:“二侄,莫非村里架个水管还要到县里办什么手续?”

刘茂成也急了,对刘守根说:“六叔,没听过村子里架水管还要办啥手续啊?山那边李家沟去年架水管,也没办啥手续啊,还不是球事没有?”

刘守根带上草帽,叫了一声:“茂成,你跟我走一趟!”两人随刘兴华刘贵成父子俩走下山来。

远远的就看见往常坐在老梧桐树下的刘守礼老汉不见了,有几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人正拿着皮尺围着老梧铜树量尺寸,其中一个大声报着数字:“树径一米七十公分!”。两丈开外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架象部队用的小钢炮一样的机器,正对着树,也报出了一个数字:“树高十二米五十公分!”。还有一个头发比女人还长的男人,正拿个照相机围着老梧桐树转来转去地拍照。一个戴小眼镜的青年人,正在一个大本子上记着什么。

刘守根很快就认出了李副乡长也在里面,连忙走过去,从李副乡长开始一个一个地递烟,但没一个人接他的烟。

李副乡长说:“刘守根,我就直说了吧,王总要你们村这棵树。”

矮矮胖胖的王全义赶快跑过来握住刘守根的手,说道:“这次来,主要是想落实三件事情,第一是这棵树的产权归属,第二是这棵树成为商品树的可行性,第三是这棵树的市场价值。”

李副乡长连忙打断王守义的话:“王总,你说那些专业的东西他听不懂,还是我来说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话让刘守根接了过去:“李副乡长,我听懂了,意思就是这棵树是哪家的?卖不卖?能卖多少钱?是不是这意思?”。

王全义连忙说:“对对对,就这意思,就这意思!”

刘守根说:“什么球产权?这棵树以前是一个地主家的,地主解放初的时候给斗死了,现在哪家也不属于,属于刘家凹村全体村民。要买这棵树呢,县里来人说了也不算,得咱刘家凹村全体村民说了算,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连我这支部书记和他这村长说了也不能算!”

刘茂成说:“六叔,你的意思是这事儿得召开个村民大会?”

刘守根说:“要不咋的?茂成啊,咱俩是共产党的村官,是刘家凹村选出来的,你以为咱俩说了就能算?”

刘茂成先是不吭声,后来就看出了蹊跷,他跑过去围着树看了一圈,实在想不出这棵老梧桐树有啥稀奇的地方,不过围着这棵树生长的那株紫藤,他是听说过的,紫藤在台湾福建一带,拿来做椅子,能卖很高的价钱,再说这株紫藤又那么粗,肯定值不少钱。

“说实话,你们究竟是要这棵梧桐树?还是要这株紫藤?”刘守根看刘茂成的眼神,马上也明白过来了,连忙问道。

“树,藤,全要!”王全义想了想,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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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

刘元成每天开着他的奔驰车走人民路,从家里到公司要经过六块广告牌,平时他是不注意这些广告牌的,今天却不得不注意,因为每块广告牌上都画着同样一棵大树,大树的周围画着一些高高矮矮的别墅,广告语也很特别:“老树家园——城市人久违的家!”

因为六块广告牌都是同样的内容,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所以就应了那句话:非看不可的力量。

这一看,刘元成就被广告语深深刺激了。老实说,从十七岁上大学来到这座城市,刘元成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家。先是大学毕业分到单位住集体宿舍,四个人一间,吃的是单位食堂,根本没有家的感觉。后来娶了城里的姑娘,生了城里的孩子,在单位当了领导,分了单位的房子,几十家人住在鸽子笼一样的一幢房子里,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哪里又象个家?再后来,从单位辞职出来开了自己的公司,发展成现在这样一个集团,房子买了又卖,卖了又买,一次比一次宽,一次比一次好,从“创意美国”到“凯旋巴黎”,再从“凯旋巴黎”到“时代东京”,楼盘的名字一次比一次洋气,住的却是越来越不舒服。

房子并不能代表家,这是刘元成最大的感受。没有家的人就象接不到地气,整天飘在空中,不管你有多少钱,其实是很空洞的。

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刘元成也说不清楚。城里人按照口音把他当作乡下来的外地人,乡下人呢,又按照气派的穿着把他当作城里人。刘元成就象一只蝙蝠,鸟类看到它的乳头,说他是兽类,兽类看到它的翅膀,又说它是鸟类。

非鸟非兽的刘元成在很多人眼里是个成功人士,但在老父眼里不值一提。打进城的第一天起,他就发誓要靠自己的奋斗,迟早有一天要把老父亲接进城里来,因此每换一次房子,他都要去接一次老父亲,但每次老人住不到一个月,就嚷着要回乡下去,问原因,每次都是一句话:“这里就不象个家!”

连个家都没有的刘元成一下子就在老父亲眼里矮下了半截。有时候他也问:“爹,那你老说怎样才象个家呢?”。

每次,老父亲都是歪着脑袋,看着天上,跟没说一样:“家,总得有个家的样子吧?”

刘元成记得小时候自己是有家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就丢了,究竟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回家来,成为他常常思考的问题。

家园是个不错的词,比家这个词强,广告公司的人搞这些文字游戏,一下子就打动了刘元成,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车刚开到公司,人还没进到办公室,秘书小林就送过来一个大大的信封:刘元成总裁收。

进了办公室,把信封打开,里面却是一本厚厚的彩色画册,封面很艺术地印着几个字:高尚生活品质——老树家园。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制作很精美的象请帖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着:刘元成总裁,我们很荣幸地向您推荐这个楼盘——老树家园,我们认为只有象您这样的人,才能深深懂得我们开发这个楼盘的真实用意,我们向你推荐的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种生活。希望您在百忙之中看完这本楼书,我们相信您花的时间是值得的。

刘元成把请贴一样的东西丢到老板桌上,就看见封二上的广告画,和广告牌上一模一样,他仔细地又看了一下那棵树,实在认不出来这是一棵什么树。

刘元成从四岁起就开始跟父亲上山,按说一般的树,不管什么树,他不光知道是什么树,而且大部分树他还亲自爬过,每种树的树干和叶子有什么不同,即使是最象的两种树,他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但对于这棵树,他实在是一无所知。

他一口气看完了这本画册,被深深地吸引了,最大的感觉是这个楼盘初看好象跟别的楼盘也没什么两样,但其实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这个楼盘象个家,住进去肯定会有家的感觉。究竟为什么会有家的感觉,他想来想去,或许还是因为这棵树。

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看见这家房地产公司的电话时,他再也忍不住就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售楼小姐这次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客户,他不问楼盘的面积、位置、价格和首付,而是问这棵树是什么树。

张口结舌的售楼小姐只惊慌了几分钟,马上就应付自如了:“对不起先生,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样的树,但我会记下您的电话,我将咨询我公司环境设计方面的专家,我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再给您电话,向您回答您关心的问题,您看好吗?”

“什么问题?”正从售楼部经过的房地产公司董事长王全盛是个很重视工作效率的人,只要听到任何下属有什么问题,他都是这句话。

“一位先生打来电话问,我们广告上画的那棵树是什么树?”售楼小姐说。

售楼小姐的这句话,象一根铁棍敲在了王全盛的软处,他懊恼地说:“什么树也不是,根本就还没有这棵树!”

“老树家园”作为这个城市一种全新的房地产概念推出的时候,王全盛就想过,到哪里去弄这么一棵树来?

但当时的设计总监何工坚信,只要钱出到位,这样的树在乡下是一定能找到的,在本地区找不到全省去找,在全省找不到全国去找。

“可别的地方移栽过来的树,是否适应这个城市的环境,能否栽得活?”王全盛曾为此请教过环境设

林学院著名植物学

“王董,我看这事也这么久了,还是由我亲自去落实一趟!”

“地已经买下这么久了,楼盘的开发也快结束了,最大的问题是这棵树还没有落实,这棵树关系到整个楼盘将来开盘后能否销售出去,全部问题现在就出在这棵树上!”王全盛说完这句话,又命令随行的办公室主任:“你打电话问一下全义那边,落实得怎么样了?”

办公室主任回答道:“刚刚办公室接到王全义总经理的电话,说是树已经落实了,是棵梧桐树,树的照片也从电脑上传过来了,照片上标注的大小尺寸也都合适,就是树上还缠着一株紫藤,让

“叫策划部明天就把广告换了,把广告上那棵用电脑做的树,换成他们发回来的这棵梧桐树的照片!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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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

刘家凹村的全体村民大会,并不是名副其实的村民大会,这个村其实就二十来户人家,每次开这样的会,都是每家出一个代表,这个代表大都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就是全家人决定的事,这些人决定的事,就是全村决定的事。

刘家凹村不知第几届全体村民大会,于二零零七年六月初六中午,在刘守根家屋后的老梧桐树下隆重召开,出席这次村民大会的有:党支部书记刘守根、村长刘茂成,守字辈中的刘守仁、刘守礼、刘守信老哥三个,成字辈中的刘华成、刘贵成、刘德成、刘道成和刘旺成,兴字辈中的刘兴平、刘兴华、刘兴贵和刘兴昌,刘兴莲作为唯一的妇女代表出席了本次大会。出席这次大会的还有:靠山乡副乡长李德山,巨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全义,林学院植物学家朱崇学。

大会在刘守根庄严的咳嗽声中开幕,在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中达到高潮,大部分村民从心里舍不得这棵老梧桐树。

老秀才刘守仁是这个村年纪最大的长者,他坚持认为这棵树是全村的根,还用之乎者也的腔调说道:“何谓根?根者,命也!”。

刘守根从小就不喜欢这位堂哥一副迂腐的穷酸样,只是出于尊重才先听他的意见,这个时候赶紧把发言权交给刘守礼。

刘守礼老汉不愿意卖这棵树的理由则是:“以后我上哪抽烟去?”。

守字辈中只有刘守信同意卖这棵树:“看出多少钱!”

刘贵成和刘兴华父子则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道,总之就是不愿意把这棵树卖了。

最说不出道理的还有刘兴莲:“反正,这棵树卖了,就是不好!”。

最后,刘守根动员大家,要支援城市建设,不能光想着刘家凹一个村,刘家凹不过是少了一棵树,以后还可以再栽,但对城市建设作用就不同了,最后很动情地说:“这棵树多少年了,其实我也舍不得!但老少爷们都想一想,从打日本鬼子那会开始,咱刘家凹祖祖辈辈哪件事情落过别个村的后?到今天,咱村也不能为一棵树就舍不得,咱不丢那个人!”。

一番话,义正词严,说得村民们哑口无言,刘守仁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王全义看这事有点不把稳,赶紧亮出了底牌:“乡亲们,我们出十万元买这棵树!十万元啊!”

听到这棵树居然能卖十万元,大部分村民都没意见了,纷纷表示同意。

最后,全会否定了刘守仁和刘守礼老哥俩墨守成规不思进取的封建思想,批判了刘兴莲患得患失的小农意识,解答了刘贵成和刘兴华父子提出的种种鼠目寸光的疑问,最后全会代表高举“发扬农村风格,支援城市建设”的伟大旗帜,紧密团结在以刘守根为首的村支部周围,取得了空前的共识,全会一致决定:

一、          将全体村民共有的这棵梧桐树和缠绕在这棵梧桐树上的紫藤,作价十万元卖给巨兴房地产公司,不包括挖树的费用。

二、          卖树所得的十万元按照每户平均分配,二十户人家每户应分五千元。

三、          挖树的工作由刘家凹村派出年富力强的男性村民进行辅助,参加挖树工作的村民每人每天按照三十元由巨兴公司支付劳务费。

全会以举手方式表决,除刘守仁、刘守礼老哥俩不愿意举手,刘贵成、刘兴华父子都只举到一半以外,所有出席会议的代表都举了手,刘兴莲是最后一个举手的,但举得比刘贵成、刘兴华父子俩还低。

身负重任的朱崇学不喜欢看到这种乌合之众似的团结,他需要真正的大团结,于是站起来说道:“看到村民们这样支持我们的工作,我很感动,这样吧,为了表示对你们刘家凹村的感谢,我们决定再加十万元!”。

王全义非常吃惊地瞪了朱崇学一眼,却看到朱崇学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王总,是不是就这么定了?”。

王全义和朱崇学打交道时间不长,深知这位林学院的老教授与其它老知识份子的共同点都是老谋深算,但这位老教授又不象其他老知识份子那样有优柔寡断的毛病,他做事情总是雷厉风行,果敢快速。王全义想朱崇学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就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王全义所料,刘守仁刘守礼老哥俩终于也举起了手,刘贵成、刘兴华父子俩和刘兴莲的手也抬高了。

这种真正的大团结早在朱崇学预料中,他鞠了一躬说:“乡亲们,我们不会忘记刘家凹村全体村民的深情厚意!”。

王全义这次对朱崇学的配合是非常默契的,他赶快爬到轿车上,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半天,从轿车上捧下一个皮箱,双手递给了刘守根。

刘守根接过皮箱,小心打开,二十搭崭新的百元大钞就亮在了参加会议的所有人眼前。

接下来,村民大会的决议第一条由十万元改成了二十万元,第二条由每家五千元改成了一万元。

刘守根也不数钱,他从没数过那么多的钱,干脆一家一搭分了自己数去,拿那么多钱,他怕出事情。

民办教师刘德成早已铺开信纸,写好了全体村民的决议,挨家挨户地签名,已经领了钱的,就在旁边写上钱已领。

各家忙着数钱的时候,李副乡长对刘守根说:“钱你们先拿着,正式的卖树协议,我明天叫乡里用电脑打印一份来,你们再正式签订!”。

刘守根这才想起那个刘家凹村村民委员会的公章,还放在自己家里装军功章的陶罐里,因为不太常用,又怕丢了,才没放在村委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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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

巨兴公司第十四次工程协调会在二楼大会议室召开,王全盛董事长亲自主持了这次会议。

会议先由王全义总经理汇报了这次下乡找树的经过,他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所有参会人员的惊讶:“这棵树其实不是普通的梧桐树,而是国家二级珍稀保护植物——滇桐,关于这方面的情况,请

朱崇学象平时在林学院给大学生们上课那样,先戴上眼镜,然后从电脑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摆放在讲台上,不一会,投影屏上就出现了那棵老梧桐树,只是树上已经用工程线标明了各种尺寸。

朱崇学开始了他的专业演讲:“滇桐,学名Craigia kwangsiensis Hsue(参加会议的人没一个人听清楚他念的是哪国的文字,但绝对可以断定不是英文),珍稀物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据《中国植物红皮书》记载,自一九五二年首次发现以来,这个物种的隶属关系就存在争议,美国植物学家埃德门教授一九五二年研究认为滇桐是植物地位不能确定的一个新物种,英国植物学家哈特森教授一九六七年进一步研究后认为应该属于梧桐科,中国植物学家张宏达等人一九七八年经研究认为应归属于椴树科更为合理。因此,滇桐究竟是梧桐科还是椴树科,目前依然属于植物学家研究的课题,国内植物学家普遍认为滇桐是椴树科,而不是梧桐科,我本人也持相同看法。滇桐属落叶乔木,生长在海拔一千三百米一千七百米的山地中,人工繁殖至今未见成活先例,全世界现仅存六株,我们发现的这株,应该是第七株。在已经发现的前六株中,树径均不超过一米,树高均不超过十米,而本株滇桐树径达一米七,树高达十二点五米,因此可以说是全世界至今发现的最大的滇桐。”

朱崇学一边演讲,一边播放各种图片和文字资料,王全盛根本没有看投影屏,而是始终盯着朱崇学,没等朱崇学继续演讲下去就问:“

“这棵树不仅在学术上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其经济价值更是不可估量,我参考过类似的珍稀植物在美国的经济价值,这棵树的经济价值应在一百五十万美元以上!”

王全盛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仿佛一个淘宝者在跳蚤市场淘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大声说:“二十万不贵!不贵!”

王全义在这个时候非常及时地表扬了朱崇学:“

接下来,朱崇学从气候、土壤、空气、海拔等多方面论证了这棵树移到城里来栽的可行性,得出的结论令人振奋:“这棵树移到城里来是可以成活的。”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多余的话,“但是繁殖很难成功!”

一直没有发言的何工现在的思路已经非常清楚:“这么说,下一步的难点和重点是怎样把这棵树从生长地挖起来并安全移到施工现场?”

朱崇学接到:“为了保证挖树的安全,我不建议动用当地村民来挖这棵树,建议公司聘请专业的园林技术工人进行施工,我将亲自指挥并运送!”

王全义进一步说到:“这么大的树,必须动用吊车辅助挖树,只有用大型拖车才能运输,从我们对现场掌握的情况来看,当地的公路比较狭窄,吊车可以进去,但拖车不能进去,也就是说,挖树相对可能容易些,但运输却是个难题!”

“这个容易!只要能挖起来,就可以动用当地村民用人工抬到可以运输的公路上再用拖车运输!”何工一句话打消了所有的疑虑。

王全盛心里悬了半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本帖最后由 雪花飞舞 于 2008-6-17 15:0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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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

尽管刘守根已经向村民宣布,挖树的事情不干刘家凹村的事,刘家凹村的村民只管树挖起来后,帮助抬到靠山乡旁边的柏油路上去,但一大早,老梧桐树下还是围起来不少村民。

十多个穿橘红色衣服的城里人,在

刘守根没有笑,他看到过电视上考古专家进行考古工作的场景就是这个样子,他隐隐感觉到这棵生长在自家屋后,伴随自己长大的老梧桐树,看来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古怪。

最忙碌的是

刚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树和藤就分开了,正当挖树的人们欣喜若狂,以为树和藤一分开就可以顺藤摸根,先把藤挖掉再来挖树的时候,在三米多深的地方,树和藤又连在了一起,严格说来,完全分不清究竟是树的根还是藤的根。

这个现象引起了朱教授的好奇,他猜想难道树和藤本来是同根的一株植物,生长到地面上后,分为两枝,一枝保持了树的品性,另一枝则发生基因变异成为了藤?

正如同根生的农民,几代人过去后,有的变成了城里人,有的依然是乡下人,但城里人和乡下人互相依存、相依为命、同根同源的关系却始终缠绕在一起,正如这棵老梧桐树和这株紫藤一样。

随即他就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因为树和藤是两种种属关系相差很远的植物,不象梨和苹果那样,种属关系很近,完全可以通过嫁接共用一个根。

就象城里人和乡下人在漫长的演变过程中,差异也早已不仅仅是苹果和梨的关系,而已经演变为树和藤的关系。但相依为命的树和藤,在谁主导谁的关系上,城里人和乡下人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在城里人看来,自己是树,乡下人不过是藤。而在乡下人看来,自己才是树,城里人只是缠在树上的藤。

不过,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知道一首山歌:山中只有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现在无论是树缠藤,还是藤缠树,树和藤都即将被挖走。

挖树的工作异常艰难,果然象村长刘茂成预料的那样,足足挖了三天,挖下去的坑已经有井那样深,老梧桐树依然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村民们看了三天,也逐渐失去了兴趣,该上山的依然上山去,该下地的依然下地去。刘守根和刘茂成又象往常一样带领青年人架水管去了。

当水管架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四天后,刘守根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四辆吊车已经开进村里,分东西南北方向停在老梧桐树的四周,那些穿橘红色衣服的人有几个已经爬到树上,用手杆粗的绳子开始绑树,又见四个大铁勾从吊车上以不同方向伸了过去,牢牢地勾住绳子,树上的几个人开始在勾上打结。

刘守根熟悉这种打结的方法,这是刘家凹村每年腊月里杀猪时常用的打结方法,叫猪铁扣,这种扣的特点是越挣越紧而且不会滑脱,解结的时候很方便,只要往反方向轻轻一拉就开。

刘茂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得发呆:“六叔,你别说这些城里人也懂杀猪!”

“杀什么猪?”刘守根说:“你赶快通知村里的壮劳力,下一步该咱刘家凹村的人出力了!”

“光咱村的人恐怕不行,得到李家沟那边也叫一波人来!”刘茂成说。

“行!你去李家沟叫人,我在这里安排咱村的人!”刘守根说。

就在刘茂成赶到李家沟的时候,在刘家凹村的朱崇学已经果断地命令那些穿橘红色衣服的人:“下面的毛细须根不管了,马上斩断,准备起吊!”

几个穿橘红色衣服的人马上跳下坑去,很快就把毛细须根斩断了,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看似固若金汤的老梧桐树其实早已摇摇欲坠。

随着朱崇学一声令下:“起!”

四辆吊车同时举臂,老梧桐树竟然象老鹰抓小鸡那样被稳稳提了起来!

“移臂!”

“落臂!”

枝叶繁茂的老梧桐树就象一个巨人,直挺挺地倒下的时候,刘家凹村的天空一下子明亮起来,所有的人都看见了鸟在远处盲目地飞着,云在天空胡乱地飘着,太阳亮得就象人的白眼球那样。

李家沟的几十个壮小伙在刘茂成带领下赶到刘家凹村时,亲自见证了老梧桐树倒下去的壮烈一幕。

在三十元一天劳务费的诱惑下,两个村的壮小伙团结协作,在刘守根和刘茂成的指挥下,两人一组,在老梧桐树上绑上一根根长扁担,足足绑了几十根,才从树根绑到树尖。

就在朱崇学满心欢喜,准备起程的时候,刘守根突然大喊一声:“停!”。

所有的人都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刘守根,只听他继续说:“呆会用力的时候,不准哪个杂种偷奸耍滑,力要一起使,劲要一起用,稍不留神,就会闪了谁的腰,落下一身的毛病,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那些壮小伙漫不经心地回答。

刘守根一下子火就上来了:“要象抬重那样用心,知道吗?一起出左脚,一起出右脚,等会听我喊一二一,不准谁出错了脚,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壮小伙们听到抬重这个词,声音忽然响彻云霄,惊得村里的狗乱咬起来。

刘守根说的抬重,是指村里死了人的时候,村里的年青人抬棺材送死者上山。当地人都懂死者为大的道理,能意识到这个词的严肃性。靠山乡的人都知道,抬重是有讲究的,年青人死的时候,抬重的是四个人,上了六十岁的老人死了,抬重的是八个人,抬重的人必须心诚,如果你对死者心存不敬之心,你抬的那头就会突然重起来,轻则闪了腰落下一身毛病,重则活活压死,关于不这样做就会遭到报应的例子,每个老人都可以给你举一大堆例子,尽管抬重的年轻人们有些人怀疑这种说法,可也不敢不信,毕竟谁也不敢去对死者冒那样大的险。

听刘守根这么一说,

“预备!”刘守根用年青时候在部队当排长时的军事用语喊道:“起!”。

几十个壮小伙胸一挺,稳稳地将老梧桐树抬了起来。

随着刘守根“一二一”的口令声,几十个壮小伙同时迈动脚步,老梧桐树就象皇帝出殡一样,浩浩荡荡向村外出发了。

从刘家凹村到靠山乡旁边的那条柏油路,足足要走十多里的土路。仿佛从排长突然一下子升级为将军的刘守根,比在部队入党提干时还要庄严,他的“一二一”喊得铿镪有力,给小伙子们身体内注入了使不完的力气,大伙一直抬了五里多路,来到刘守根和刘茂成架水管的虎跳泉边,他这才命令大家放下歇息一会,该喝水的去喝水,该撒尿的去撒尿。几十个汗流浃背的壮小伙象牛一样爬在虎跳泉边狂饮,一下子就把虎跳泉吸浅了一指的深度。

水喝足,尿撒尽,每人抽了一只烟,继续上路。

过了虎跳泉,村子越来越多,路边渐渐挤满了各个村子出来看热闹的人,这么多人突然抬一棵树,还喊“一二一”,让他们又好奇又惊讶,好几个人发出了惊叫:“这不刘家凹村那棵老梧桐树嘛!”

“没错,看树上缠着的那株紫藤就知道!”

老梧桐树抬到靠山乡后面柏油路上的大拖车旁边时,筋疲力尽的众人几乎跟着倒下了,放下的样子很狼狈,仿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让朱崇学心疼不已,但又不好发作。

这时候,四辆吊车也跟上来了,自动分布在大拖车周围。

这是一辆加长的十轮大卡车,载重量四十吨,靠山乡的人没见过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车,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些穿橘红色衣服的人顾不上村民们的惊讶,赶快忙着拴绳子,在四辆吊车的配合下,很快就把老梧桐树搬上了大卡车。

朱崇学拿出一搭厚厚的钞票交给刘守根,又在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收到劳务费二千一百六十元”的收条上叫刘守根签了字,就转身上了最前面他自己的轿车,又招呼那些穿橘红色衣服的人上了后面的三辆面包车,浩浩荡荡的车队,排成一条长龙,一路尘土飞扬,消失在靠山乡后面的夕阳里。 [ 本帖最后由 雪花飞舞 于 2008-6-17 15: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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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

老梧桐树运到城里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正赶上城里中午下班的人流,在市中心的人民路与北京路交叉口处,终于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

一直提心吊胆的王全义接到朱崇学惊慌失措的电话后,反而放下了心,他赶紧开车赶到现场,向交警大队一位警官模样的警察交了罚款,不知又给谁打了一个电话,八个骑摩托车的警察就到了,四名警察在十轮大卡前,四名警察在十轮大卡后,为十轮大卡鸣着警笛开道。

被警察疏散在道路两旁的车上的司机和市民们非常恼火,小声地骂些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见的难听话。公交车司机例外,他们知道这个城市公交优先,平时自己有横冲直撞的特权,但遇到这样的场合还是不要惹祸,纷纷自觉地停了下来。

刘元成的车也被警察疏散在路旁,这次他终于真正看到了广告牌上那棵树,显得很是激动。

从人民路交叉口到老树家园即将竣工的建筑工地,一路上有九个交叉路口,每个交叉路口虽然都遇到了绿灯,一路畅通无阻,大卡车在交叉路口也只是一晃而过,但还是吸引了大多数市民的注意,毕竟这样大的树,全市没有,而且这么奇怪的树,没谁见过。

大卡车来到老树家园工地正中央的时候,工人们早已挖好了一个三米三米的方井,几麻袋腐殖土和有机肥料已经倒进去了,就等着栽树和培土,王全盛董事长和何工也早就等在那里。

栽树的过程很顺利,四辆吊车将树吊进方井,吊成与地面完全垂直的角度,所有人一起开始培土,很快就把树栽稳了,洒水车开过来,透透地浇了一次水,大家又重新培了一次土,树就算栽好了。

王全盛董事长刚刚舒了一口气,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就拿着一张报纸,惶惶不安地跑了进来。

这是市里的晚报,晚报的头版头条醒目粗黑的大标题触目惊心:《地产公司运输巨树  交通堵塞市民叫苦》,文章报道了这棵树在运输过程中造成的交通堵塞和八名警察鸣笛开道的情况,重点渲染了市民们怨声载道的情绪,还夸张地引用了市民李大爷的一句话:“这是哪家房地产公司?比皇帝出行还威风?”。

文章末尾,竟然意味深长地写道:本报还将继续追踪报道。

头版头条的下面,是用小字刊登的一篇本报评论员文章,标题是:《好大一棵树》,署名是:一鸣。

这个叫一鸣的记者,文笔犀利,在评论中措词激烈,极进夸张讽刺之能事。先是指责房地产公司不应该选择在中午人流量大的交通运输高峰期来运输一棵巨树,而应该在夜深人静人流量小的时候再来运输。接下去又指责警察为了一个房地产公司竟然鸣笛开道,将公交车和其他市民的车强行靠边停下。然后质问道:究竟是全市市民的利益重要还是某个房地产公司的利益重要?到底是谁给了人民警察那么大的权力?最后一句别有用心:人们有理由怀疑,交警大队究竟和这家房地产公司存在着什么样的利益关系,才敢如此任意枉为,肆意践踏市民的权利。

显然问题不仅仅是在说房地产公司,矛头已直指交警大队,暗指交警大队接受了巨兴房地产公司的贿赂。

王全盛丢下报纸就骂:“什么市民利益?我们就不算市民?怎么非得把我们和市民对立起来嘛?最要命的是写文章这狗日的,竟然把老黄也给扯进来了,我看这个事情有点难办!”

交警大队的黄大队长,和王全盛王全义两兄弟都是这个城市的老市民,是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大的朋友,中午的时候,王全义的确给黄大队长打过电话,黄大队长也是为了迅速疏散交通以免引起更大的混乱,才不得不紧急抽调八名警察前去应急,没想到竟然让晚报拿来说事,还怀疑他收受了贿赂。

黄大队长看了晚报后,也对着报纸痛骂那个叫一鸣的家伙:“妈的,什么鸣笛开道?不鸣笛开道,交通自己会通啊?老子干了几十年的交通警察,遇到交通堵塞该怎么疏散,老子还没他懂?”

看过晚报的出租车司机大都拍手称快,晚饭吃快餐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议论这事,非常赞成晚报的观点,并称赞那个叫一鸣的记者仗义执言,敢说真话。偏偏下班的黄大队长就路过那家快餐店,出租车司机们的话句句听在耳里,恼怒异常,一个电话就打到王全盛这里:“这回你们哥俩把兄弟我给害惨了!”

王全盛丢下报纸,不敢怠慢:“你放心,这事情我会处理好!就是把我们哥俩搭上,也不敢害你黄大队长啊!”

至于怎么处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老谋深算的

经过半年来的相处,王

王全盛看这样大的事情,朱崇学居然还有心思唱京剧,就知道老教授肯定葫芦里有药卖,赶紧问:“

“王董不必担忧,山人自有妙计!”朱崇学用京剧念白道。

果然第二天早上,全市各大媒体都到了老树家园的老梧桐树下,二十几个记者拿着照相机摄像机麦克风等等,把王全盛、王全义和朱崇学三个人围了起来,各种杂七杂八的镁光灯一起乱闪,闪得王全盛眼前一片漆黑。

王全义走到前面来,指着老梧桐树大声说:“各位新闻界的朋友,这不是梧桐树,而是椴树,是国家二级珍稀保护植物,现在全世界仅存六株,这是最新发现的第七株,并且是全世界最大的一株,这株珍稀植物引进我市,将极大地提高我市在全世界的知名度,我们其实是在为我市的环境建设和人文建设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新闻媒体应引导广大市民从大处看,不要在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做文章,市民们为这棵树让一让路难道不应该吗?”

这番话,是记者们没有料到的,他们马上又把镜头对准了这棵稀奇的椴树,各种杂七杂八的镁光灯比上一个回合还要闪的时间长!

王全义就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

果然记者们就把朱崇学围了起来。接下来的事情,完全成了朱崇学给记者们上植物学课程,所有的记者甚至忘记了他们原本是来采访调查头一天发生的重大新闻事件的!

当朱崇学讲到这株椴树的经济价值在一百五十万美元以上时,所有的记者都惊呆了。

这一天的晚报,头版头条还是前一天那么大的标题,只是内容完全变了:《我市引进世界珍稀树种》,附标题则是 “全世界仅存七株,我市拥有最大一株”,文章开篇就介绍了这棵树的珍稀性,并自以为是地强调,这棵树的名字虽然叫滇桐,其实跟梧桐树毫无关系,它其实是一棵椴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种属。接下去开始分析这棵树的价值,对学术上的研究价值只是一笔带过,但用了很长的篇幅来分析这棵树的经济价值,并进一步延伸为更为广泛的人文价值,最后总结指出,这棵名叫滇桐的椴树,对提高本市在全世界的知名度有重大意义。

在晚报头一天刊登评论员文章的地方,是一篇用楷体字刊登的植物学背景资料:《滇桐简介》,署名是朱崇学。

两天的晚报,刘元成都看了,那天交通阻塞的时候,他的奔驰车就被警察疏散在路边,所以亲自见证了运树的过程,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棵梧桐树,竟然会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椴树,而且还是价值这么高的国家二级珍稀保护植物——滇桐。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棵树上缠着的藤,让他有依稀梦里的感觉,这种感觉,其实就是家的感觉。

刘元成就在那一刻,毅然决定了买下老树家园这个楼盘中的一幢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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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

没有了老梧桐树的刘家凹村,怪事接连发生。

空空荡荡的大场上,端着海碗出来吃饭的人们突然没有了围绕的中心,一大群人端着碗在大场上转来转去,显得有些可笑,远远看上去,感觉简直就象一群疯子。

玩笑也没人开了,孩子们也不跑了,渐渐的就有人端着海碗走回家去,走到最后,只剩下刘兴莲一个人。

接下去的几天,大场上干脆连出来的人都没有一个,但刘兴莲依然端着她的海碗象往常一样来这里吃饭。

这事让全村的人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果然就在这天中午,刘兴莲先是对着天空发疯一样地狂笑,接下来又把海碗往石凳子上猛摔,然后就嚎淘大哭起来。

刘守根赶快招呼人把刘兴莲拖上一辆手扶拖拉机,急匆匆往靠山乡卫生所送,到了卫生所,医生又是量血压、又是诊脉,还抽了血、验了尿,忙活了半天,告诉刘守根说:人没事!

果然刘兴莲就象没事情一样地回来了,但后来没几天又接连犯病。

每次都是送到卫生所检查,人是好的,回来后没几天又开始闹腾了,如此接连折腾了四五次,卫生所的医生都烦了,刘茂成才发现一个规律:不要在她面前提老梧桐树和那株紫藤,一提准出乱子。

这个规律被全村人小心地遵守着,但刘兴莲还是时好时坏,成为全村的心病。

刘兴莲犯病是有原因的,她想起了往事。

那年夜里,村后起山火,铺天盖地红红的一片就往刘家凹村子这边烧过来,惊动得全村人都上山去救火,靠山乡旁边驻扎的一支部队也赶到山头上来支援地方抢险救灾,一直忙到夜里三四点钟,才把火扑灭。

一个战士的军用背壶就是在那天晚上在山上遗失的。军人没有了背壶,行军训练就没有水喝,这可是严重的事情,于是这个战士第二天中午就到刘家凹村的后山上来找,果然就在虎跳泉边的一条水沟里找到了。

正当他哼着军歌背着背壶下了山,来到刘家凹村,走过老梧桐树下的时候,正赶上刘兴莲从老梧桐树上坠落下来。

刘兴莲当时已经是一个大姑娘,用她娘的话说,能吃能睡又肯干活,长不快才怪?

十六岁的姑娘,远远看上去,如果没有人说,都以为是二十岁的姑娘。

看上去二十岁其实只有十六岁的刘兴莲,依然保留了小时候喜欢掏鸟窝的玩性,但这次她爬到树冠上,手刚伸进鸟窝,就被一条上树来偷吃鸟蛋的蛇缠住了手,刘兴莲一声惊叫,手刚把蛇甩掉,就从十多米高的树上坠落下来。

小战士赶忙跑过去用手接住,偏偏刘兴莲坠落时翻了个方向,全身向下,等落到小战士怀抱时,小战士的手正托着刘兴莲刚刚发育成熟的两只乳房。

半惊半羞的刘兴莲就在那个时候爱上了这个穿军装的人。

而惊慌失措的小战士,更是被电触一般,晕晕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明白过来后,头也不敢回,一口气就跑回部队上去了。

有心计的刘兴莲没轻易让这次机会溜走,她去向刘守根汇报,要给部队写感谢信,刘守根是当过兵的人,对部队有感情,马上就同意了。

果然刘守根和刘茂成就组织了刘家凹村里的吹鼓手,带着刘兴莲一家,一路吹吹打打,到部队上去送感谢信。

部队首长非常高兴,想要奖赏小战士点什么,他的表现又达不到申请记功,就把小战士调到另一个班当了班长。

当了班长的小战士比刘兴莲更有心计,就向连部申请这个班要和刘家凹村结成对子,搞军民共建活动,连部一看是件好事情,应该大力支持,就批准了。

从此后,小班长就顺理成章带着战士到刘家凹村来帮着村民们搞春种秋收,修渠打井,很快就把刘家凹一个村的人都混熟了,人人都夸人民军队就是好,刘兴莲她爹也就看出了闺女的心事。

小班长退伍后并没有回原籍,就在刘家凹村做了上门女婿,按照村子里的习惯,上门女婿是要改名字的,名字是刘守仁取的,叫刘兴军。从此后刘兴军就成了刘家凹村兴字辈中的一员,他原来的名字再没一个人知道。

刘兴莲刘兴军小夫妻俩,是当时刘家凹村公认的恩爱夫妻,一是人家从结婚以来没红过一次脸,一直互相体贴。二是村子里的年青人都传说,有人看见小两口在地里干活还干那个事,可见人家有多好。就这样,每年靠山乡评模范夫妻,刘茂成报上去的名字都是刘兴莲刘兴军夫妻俩。刘守根老伴死得早,更希望青年人珍惜幸福生活,也经常拿刘兴莲夫妇俩来教育刚结婚的小青年。

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感情融洽的刘兴莲刘兴军夫妇,十年不到的时间,一口气生了四个孩子,成为刘家凹村违反计划生育的典型代表,后来刘茂成再报先进的时候,就再也不敢报这对模范夫妻的名字。

也许是受母亲的遗传影响,刘兴莲最小的儿子,才四岁就嚷着要和哥哥姐姐们上树掏鸟窝,偏偏几个大孩子又不喜欢跟太小的孩子玩。对四颗爱情结晶爱若珍宝的刘兴军,这次决定亲自上树为小儿子掏一只鸟。

刘兴军自当了刘家凹村的上门女婿,记忆中的老梧桐树上是总会有鸟的,这种鸟掏了,那种鸟又来,这次他看到最高的树叉上,二十多天前就垒了一个窝,算下来该是有小鸟的时候了。

刘兴军这次碰到的却不是蛇,而是在鸟窝里搞破坏的树鼠,不怕蛇的刘兴军见到嘴尖毛长有长尾巴的东西就害怕,当时就从树上坠落下来,但他的脚被藤子绊住了,从十几米高的树上落到地面上时,是头先落的地。

还有一口气的刘兴军被送回家,躺在床上,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带娃!”,就咽了气。

刘兴莲的整个青春岁月和爱恨情仇无不联系着这棵老梧桐树,她的哭和笑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在刘家凹村的人看来,却是老梧桐树没了后的怪事之一。

更大的怪事是刘贵成和刘兴华父子俩打架。

这在以孝道闻名的刘家凹村,父亲和儿子打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怪事情。当时刘守仁正从刘贵成家屋前走过,正看到刘贵成蹲在地上哭,大怒:“我活了这大把岁数,还没见到儿子敢跟爹动手的,也从没见过,连个儿子都管不住的爹。”

起因还是从老梧桐树开始。那天父子俩都在家里围着桌子吃饭,刘贵成刚放下碗就开始数落儿子:“你爹我是没有文化的人,所以才同意卖那棵树,你是读过书的人,也没点见识,咋也同意卖那棵树?我苦死苦活供你去读书,就读了你这点猪脑袋?”

刘兴华也火了:“咱家的事情,啥时候我说了算过?你说你是跟着我,我还跟着你呢!”

“咋的?我当这个家你不服气?”刘贵成突然大吼一声就把碗摔了。

刘兴华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然把自己吃的碗也摔了:“你还摔碗了呢,我就不能摔?”

这一来,刘贵成就先动了手。没大没小的刘兴华居然也出手就推,刘贵成一个四脚朝天就摔在了地上。爬起来后的刘贵成没有再动手,蹲在门口哭得比女人还伤心:“天哪!我刘家凹村中了什么邪?儿子也敢打爹了!”

宣统年间出生的刘守仁,是刘家凹村年纪最大的长者,当年读私墅时念过四书五经,满嘴总改不了之乎者也的毛病,看到这一幕,连连叹息:“败家之象,岂能久乎?当时我就跟守礼守根他俩说,卖这棵树有败家之象!不听,就是不听!”

败家,是刘家凹村最难听的词语之一,一般用来形容那些不务正业的人,守着祖上遗留下来的东西不知道珍惜,吃光花光后,就开始卖家里的东西。刘家凹村的人认为,一家人如果堕落到开始卖自己家祖传的东西的时候,这个家就露出了败家之象,因此刘家凹村的人,一般不轻易卖自己祖上传下的东西。

没有了老梧桐树下的聚餐,除了上述大事外,刘家凹村的信息传输和感情交流基本就中断了,各家发生的什么小事情,不再有人关心,渐渐日子就过得不再象乡下人,而更象城里人,鸡犬之声相闻,人与人之间却没有多少兴趣来往。

刘家凹村的又一件大事是民办教师刘德成带回来的一张报纸引起的。这张晚报上说,刘家凹村的那棵梧桐树是国家二级珍稀保护植物,价值一百五十万美元。

“一百五十万美元是多少?”村里的年青人问。

“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左右!”刘德成说。

“一千二百万?分给全村每家就是六十万啊,刘家凹成了全县最富裕的村子了!”刘旺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