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
没有了老梧桐树的刘家凹村,怪事接连发生。
空空荡荡的大场上,端着海碗出来吃饭的人们突然没有了围绕的中心,一大群人端着碗在大场上转来转去,显得有些可笑,远远看上去,感觉简直就象一群疯子。
玩笑也没人开了,孩子们也不跑了,渐渐的就有人端着海碗走回家去,走到最后,只剩下刘兴莲一个人。
接下去的几天,大场上干脆连出来的人都没有一个,但刘兴莲依然端着她的海碗象往常一样来这里吃饭。
这事让全村的人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果然就在这天中午,刘兴莲先是对着天空发疯一样地狂笑,接下来又把海碗往石凳子上猛摔,然后就嚎淘大哭起来。
刘守根赶快招呼人把刘兴莲拖上一辆手扶拖拉机,急匆匆往靠山乡卫生所送,到了卫生所,医生又是量血压、又是诊脉,还抽了血、验了尿,忙活了半天,告诉刘守根说:人没事!
果然刘兴莲就象没事情一样地回来了,但后来没几天又接连犯病。
每次都是送到卫生所检查,人是好的,回来后没几天又开始闹腾了,如此接连折腾了四五次,卫生所的医生都烦了,刘茂成才发现一个规律:不要在她面前提老梧桐树和那株紫藤,一提准出乱子。
这个规律被全村人小心地遵守着,但刘兴莲还是时好时坏,成为全村的心病。
刘兴莲犯病是有原因的,她想起了往事。
那年夜里,村后起山火,铺天盖地红红的一片就往刘家凹村子这边烧过来,惊动得全村人都上山去救火,靠山乡旁边驻扎的一支部队也赶到山头上来支援地方抢险救灾,一直忙到夜里三四点钟,才把火扑灭。
一个战士的军用背壶就是在那天晚上在山上遗失的。军人没有了背壶,行军训练就没有水喝,这可是严重的事情,于是这个战士第二天中午就到刘家凹村的后山上来找,果然就在虎跳泉边的一条水沟里找到了。
正当他哼着军歌背着背壶下了山,来到刘家凹村,走过老梧桐树下的时候,正赶上刘兴莲从老梧桐树上坠落下来。
刘兴莲当时已经是一个大姑娘,用她娘的话说,能吃能睡又肯干活,长不快才怪?
十六岁的姑娘,远远看上去,如果没有人说,都以为是二十岁的姑娘。
看上去二十岁其实只有十六岁的刘兴莲,依然保留了小时候喜欢掏鸟窝的玩性,但这次她爬到树冠上,手刚伸进鸟窝,就被一条上树来偷吃鸟蛋的蛇缠住了手,刘兴莲一声惊叫,手刚把蛇甩掉,就从十多米高的树上坠落下来。
小战士赶忙跑过去用手接住,偏偏刘兴莲坠落时翻了个方向,全身向下,等落到小战士怀抱时,小战士的手正托着刘兴莲刚刚发育成熟的两只乳房。
半惊半羞的刘兴莲就在那个时候爱上了这个穿军装的人。
而惊慌失措的小战士,更是被电触一般,晕晕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明白过来后,头也不敢回,一口气就跑回部队上去了。
有心计的刘兴莲没轻易让这次机会溜走,她去向刘守根汇报,要给部队写感谢信,刘守根是当过兵的人,对部队有感情,马上就同意了。
果然刘守根和刘茂成就组织了刘家凹村里的吹鼓手,带着刘兴莲一家,一路吹吹打打,到部队上去送感谢信。
部队首长非常高兴,想要奖赏小战士点什么,他的表现又达不到申请记功,就把小战士调到另一个班当了班长。
当了班长的小战士比刘兴莲更有心计,就向连部申请这个班要和刘家凹村结成对子,搞军民共建活动,连部一看是件好事情,应该大力支持,就批准了。
从此后,小班长就顺理成章带着战士到刘家凹村来帮着村民们搞春种秋收,修渠打井,很快就把刘家凹一个村的人都混熟了,人人都夸人民军队就是好,刘兴莲她爹也就看出了闺女的心事。
小班长退伍后并没有回原籍,就在刘家凹村做了上门女婿,按照村子里的习惯,上门女婿是要改名字的,名字是刘守仁取的,叫刘兴军。从此后刘兴军就成了刘家凹村兴字辈中的一员,他原来的名字再没一个人知道。
刘兴莲刘兴军小夫妻俩,是当时刘家凹村公认的恩爱夫妻,一是人家从结婚以来没红过一次脸,一直互相体贴。二是村子里的年青人都传说,有人看见小两口在地里干活还干那个事,可见人家有多好。就这样,每年靠山乡评模范夫妻,刘茂成报上去的名字都是刘兴莲刘兴军夫妻俩。刘守根老伴死得早,更希望青年人珍惜幸福生活,也经常拿刘兴莲夫妇俩来教育刚结婚的小青年。
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感情融洽的刘兴莲刘兴军夫妇,十年不到的时间,一口气生了四个孩子,成为刘家凹村违反计划生育的典型代表,后来刘茂成再报先进的时候,就再也不敢报这对模范夫妻的名字。
也许是受母亲的遗传影响,刘兴莲最小的儿子,才四岁就嚷着要和哥哥姐姐们上树掏鸟窝,偏偏几个大孩子又不喜欢跟太小的孩子玩。对四颗爱情结晶爱若珍宝的刘兴军,这次决定亲自上树为小儿子掏一只鸟。
刘兴军自当了刘家凹村的上门女婿,记忆中的老梧桐树上是总会有鸟的,这种鸟掏了,那种鸟又来,这次他看到最高的树叉上,二十多天前就垒了一个窝,算下来该是有小鸟的时候了。
刘兴军这次碰到的却不是蛇,而是在鸟窝里搞破坏的树鼠,不怕蛇的刘兴军见到嘴尖毛长有长尾巴的东西就害怕,当时就从树上坠落下来,但他的脚被藤子绊住了,从十几米高的树上落到地面上时,是头先落的地。
还有一口气的刘兴军被送回家,躺在床上,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带娃!”,就咽了气。
刘兴莲的整个青春岁月和爱恨情仇无不联系着这棵老梧桐树,她的哭和笑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在刘家凹村的人看来,却是老梧桐树没了后的怪事之一。
更大的怪事是刘贵成和刘兴华父子俩打架。
这在以孝道闻名的刘家凹村,父亲和儿子打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怪事情。当时刘守仁正从刘贵成家屋前走过,正看到刘贵成蹲在地上哭,大怒:“我活了这大把岁数,还没见到儿子敢跟爹动手的,也从没见过,连个儿子都管不住的爹。”
起因还是从老梧桐树开始。那天父子俩都在家里围着桌子吃饭,刘贵成刚放下碗就开始数落儿子:“你爹我是没有文化的人,所以才同意卖那棵树,你是读过书的人,也没点见识,咋也同意卖那棵树?我苦死苦活供你去读书,就读了你这点猪脑袋?”
刘兴华也火了:“咱家的事情,啥时候我说了算过?你说你是跟着我,我还跟着你呢!”
“咋的?我当这个家你不服气?”刘贵成突然大吼一声就把碗摔了。
刘兴华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然把自己吃的碗也摔了:“你还摔碗了呢,我就不能摔?”
这一来,刘贵成就先动了手。没大没小的刘兴华居然也出手就推,刘贵成一个四脚朝天就摔在了地上。爬起来后的刘贵成没有再动手,蹲在门口哭得比女人还伤心:“天哪!我刘家凹村中了什么邪?儿子也敢打爹了!”
宣统年间出生的刘守仁,是刘家凹村年纪最大的长者,当年读私墅时念过四书五经,满嘴总改不了之乎者也的毛病,看到这一幕,连连叹息:“败家之象,岂能久乎?当时我就跟守礼守根他俩说,卖这棵树有败家之象!不听,就是不听!”
败家,是刘家凹村最难听的词语之一,一般用来形容那些不务正业的人,守着祖上遗留下来的东西不知道珍惜,吃光花光后,就开始卖家里的东西。刘家凹村的人认为,一家人如果堕落到开始卖自己家祖传的东西的时候,这个家就露出了败家之象,因此刘家凹村的人,一般不轻易卖自己祖上传下的东西。
没有了老梧桐树下的聚餐,除了上述大事外,刘家凹村的信息传输和感情交流基本就中断了,各家发生的什么小事情,不再有人关心,渐渐日子就过得不再象乡下人,而更象城里人,鸡犬之声相闻,人与人之间却没有多少兴趣来往。
刘家凹村的又一件大事是民办教师刘德成带回来的一张报纸引起的。这张晚报上说,刘家凹村的那棵梧桐树是国家二级珍稀保护植物,价值一百五十万美元。
“一百五十万美元是多少?”村里的年青人问。
“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左右!”刘德成说。
“一千二百万?分给全村每家就是六十万啊,刘家凹成了全县最富裕的村子了!”刘旺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