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直直地向西天坠落,没了清晨的磅礴,中午的张狂,就像一个年老的暴君,只剩下慈祥。夕阳斜斜地落下,落在傍晚的小城里,就像祖母的目光。西天红了,小城也跟着红了,远远近近的山都是一片霞色。穿城而过的清水江此时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满满的霞。偶尔也有一两叶小船从江面驶过,划开的几道霞波,轻轻地向两岸荡去,荡到了岸边,消失不见了。
这是二零零五年八月二十日的傍晚。六月,已经远去了。
此时的江南和楚云就站在学校的实验楼顶向远处眺望。暮色中的远山近水显得格外的苍茫。让江南的心底不由产生一丝凄凉,不觉轻叹了一下。
“你一向不都是很乐观的吗?刚刚还安慰我不要舍不得,要鼓起勇气去迎接新生活吗?怎么自己倒叹气了?”身边的楚云温柔地看着他说。她是一个细心的女孩,江南的细微失态她都看在眼里。
“没有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谁没有内心最软弱的一隅呢?只不过平时的我,用自以为坚强的自我将它深深地埋藏起来罢了。毕竟这校园,这校园外的清水江,这沿江而建的小城,留给我太多的故事,特别是高中三年。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欢乐悲伤,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而现在,朋友们走的走,没走的也快要走了。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朋友们为了各自的梦想,注定要各奔东西的,但是这世界上有谁是铁石心肠呢?今天再看这校园,以往的人的事就来了,挡不住的。”江南把眼光从远处收回,看着身边的楚云,认认真真地说出心里话。他们是知心的朋友。江南觉得,找一个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是一种痛快。
“我何尝不是。在你面前之前,我也是想把自己装得很自信,让你相信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离开这校园。今天,我只是想重温一下昨天的日子,把曾经的快乐重新咀嚼一遍,然后带着它们远行,去开始我的新生活。可是现在见这校园的冷清,真的有一点惆怅。”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江南还是听到了楚云心底的一声叹息回应了他。这一点,从楚云眼中升起的一片迷蒙里可以看得出。
“我想我们都挺可笑的,我们想的都是一些快乐的事,为什么要用悲伤的心去感受呢?就说这实验楼顶吧,高一的那一个冬天,我们在这堆雪人,打雪仗,沿着结了冰的走廊滑冰。不知有多快乐!”江南不想再以忧伤的语调来继续说话,闪现瞬间的软弱随即被打入了心牢。
“是啊,我都不敢确定,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哭着离开学校了呢。那场雪下得可真大啊。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我可是听说有七八年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了。下雪那几天,整个小城就像过节似的热闹了一阵子。”在江南的指引下,楚云很快就赶走了眼中的阴霾,眼睛明亮起来,有快乐在燃烧。
“那当然了。七八年,你想想那是一个什么概念。那时的我们还在上小学啊。想一想,如果我们有那么久没有见面后,有一天我们突然重逢了,我们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一定比场雪带来的快乐高过十倍。”江南说着,感觉自己又把话题扯回去了,马上转移。“想想那时候,就我们一个班的教室在这实验楼,独享这楼顶的雪。其他的教学楼要么是瓦盖顶的,要么是好多个班的学生在抢着玩,玩得总不尽兴。到教学楼外去呢,课间十分钟又不够,都没有我们方便。看来,还真得感谢那年学校扩招,扩招才会教室不够,教室不够我们才会在实验楼上课啊。”
“是啊,我也是在那个冬天里才玩得最疯了。朋友们都取笑我说,唉呀,平日里那么文静的楚云怎么到了雪地里就成了野丫头了。气死我了。其实我在秋庄上小学初中的时候就一直很好玩,只不过刚刚来到县城来的时候,环境还没有熟悉罢了。说来还真得感谢那个冬天,那场大雪,从那以后,我和同学们就打成一片了。”记忆是一个装满水的水库,只要闸门被打开,水就会倾泻而出。楚云说起这些往事和时候,整个人就如同西天的彩云一样灿烂了。
“说起来你们男生真坏。老在暗地里向女生扔雪球,害得许多女生的衣服都打湿了,火箱里的炭火也灭了,有时还在走廊上摔了跤,都是你们男生,把走廊上结的冰溜得那么滑!”楚云还在为往事打抱不平呢。“记得吗?秀儿就是给你们给整哭了好几回呢。”
“哎,你不要你们男生你们男生的,一棍就打翻一船人啊!我可从来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江南调皮地争辩。
“喔,我差点忘了,站在我面前的可是我们的‘十好男生’——江南啊,长相好,成绩好,脾气好,还有……”楚云不乏玩笑地把班上女生们给江南评为‘十好男生’的事抬了出来。
“这是事实嘛。”对待玩笑最好的方法就是以玩笑还击——江南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没想到啊,你脸皮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厚了。”楚云的笑声风铃一般在楼顶上荡开了。
“也不是很厚啊,就那么一点点而以嘛。”江南继续玩笑着。
就这样,美丽的往事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即将离别的事实:明天,楚云就会离开这小城,到上海的华东师范大学去上学了。而江南却要留下来,再战一年,为了他心中的象牙塔北大而战。
楚云是今天早晨的时候从四十里外的秋庄来到小城的,明天早上就要坐汽车进省城去坐火车。下午的时候,她找到了江南,要他陪她再逛一次母校。生活了三年,有感情了,就不是那么容易离别。要好好地再看它一遍,把它记在心上,然后去远行。虽然学校里早就放假了,那些大楼都锁上了,这实验楼也是一样,不过这并不能难倒他们,他们是学校的学习尖子,就是食堂里的师傅都认识他们,更不用说看大门的门卫了,所以他们要打开实验楼的门是轻而易举的。
西落的太阳速度很快,谈笑间,它就落到山的那一边去了,天上地上的霞色渐渐地褪去,淡了,淡了。小城的灯火已经稀稀疏疏的亮了起来,顶替了夕阳的位置。
“我们该下去了,可不能让李师傅久等了。”江南看看表,六点半,该是门卫换班的时候了。楚云也是在江南的提醒下才从回忆中醒过来,略带歉意地点点头。于是他们便并肩地沿着楼梯走下。出了一楼门口的时候,轻轻地地把门锁上,转身就是学校的后花园——桂杏园了。
桂杏园就在实验楼的前面,不大,就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它的正中间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以它们为中心,向四方划开两米宽的十字水泥路,加上一样大小的边框,就把整个桂杏园分成四块,建成四个花台,都栽有桂花树,桂杏园由此得名。园中以桂树为主,其间夹杂着玉兰树,女真树,美人蕉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倒也能让这个园子在春夏秋冬都能看到花儿。
其实学生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最爱的不是那些花草,而是园里路旁摆放的石凳。平日里可供他们小憩。特别在秋天里还有满园的桂花香和纷飞的黄色杏叶。他们很衷情那些杏叶,那时都会争相来采摘,根本不管有个大大的牌子挂在银杏树上,用很大的毛笔字写着“严禁采摘园中花草”的字样。调皮的人甚至爬上树去采,或者找来一根长长的木竿,把枝头最大的叶子打下来。他们都知道,把银杏叶采下来,展平压在书本中,等到叶子中的水分干了,就是一份绝好的礼物,可以送给喜欢的人。
江南是一个不喜欢张扬的人,内心的狂热不会用相应的肢体动作表现出来,他又是一个不想顶撞权威的人,所以他是不会和一大群伙伴一路叫喊着拿着木竿去顶撞那块木牌的。但是他也有年轻的心,他也每年都到树下去收集银杏叶。他从不认为最大的叶子才是最好的,他会静下心来到地上去拣那些形状可爱叶脉清晰的银杏叶,然后夹在日记本里收藏。三年,也有不少了,就像他写下的日记那么多。原本,他想送给楚云的,可是到此时他都还没送出去。
女生是很少有人到树下去的,因为那是一种没有魅力的表现,说明没有人给她送银杏叶,没有人喜欢她。一般的女生,在秋天的时候都会在某个时间里翻开某本书,就有几片银杏叶悄然落下来,而班花或者校花级的人物,通常都是用书包背回家的。
这时已是八月的末尾,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出,桂杏园里仍有些花儿,只是没有夏天时的灿烂了,枝上的杏叶已稍有金色,那些不怎么惹眼的桂花悠悠地把沁鼻沁心的花香交给晚风,时不时的触摸两人的嗅觉。
江南看看那些圆形石凳,看看银杏树上蓊蓊叶子,想着:此后的一年里,谁会和我一起来这儿坐坐呢?而那本日记本早就写满了,今年的杏叶,又该夹在哪本书中呢?
楚云倒是不同,此时的她,在努力回忆着那一溜的石凳,哪一个自己没有坐过呢?最令人欣慰的是,听说南方也有银杏树,而且叶子比这儿的更大脉络更清晰。到时,仍会有人为自己采摘。
桂杏园本来就不大,三两步之间,两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就走过去了。穿过老教学楼,小操场,老宿舍楼,运动场就在眼前了。
关于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基本上都可以讲出一个故事,运动场也不例外。
“我想起了一件事。”走过篮球场的时候,江南兴奋地说。
“什么事?”楚云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想起了高一高二的时候我们班参加的全校篮球赛。”江南兴趣盎然地说。
“知道你们男生不但是学习尖子,还是两年蝉联全年级冠军,是运动健儿。只可惜啊,有人在球队里当了两年的板凳。好像上场的时间也不多,进球好像也很少。”楚云不想让江南有半点吹牛的机会,因为这是建立在她及姐妹们被取笑的基础上的。
“是啊,我是当了两年的板凳,上场的时间也不多,进球也少,但不像某些人,就算不是板凳,就算上场的时间很长,也没有进一个球,还是队长呢!看来还是我要好一点。知道吗? 我们男生最后对你们女生的总结就是,每一场都是在和别人打半场。给人的感觉就和看看二零零二年看中国足球队踢世界杯一样。”江南可谓是滔滔不绝,好像要把玩笑进行到底。要知道第一年的篮球赛中,班上的女队可是一个球都没有进,成了学校有史以来最差的女子篮球队。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在罚球的时候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进了一个球,害得整个班的同学兴奋了一个星期。而篮球队的队长就是楚云。
“我们是淑女,不屑于玩命地去抢一个破球。”楚云愤愤地说。女生都这样,一个“淑女”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得一干二净。
“喔,淑女。”江南不现再说什么,玩笑适可而止。随后他们走过了篮球场,向足球场走去。
足球场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因为二零零二年中国队失利后就没有多少人关心足球了,而且以中国队那时的水平,没个十年八载的,是混不出什么名堂的,何况到了高二高三,功课那么紧,更没有时间去理了。高三的时候,篮球赛也不参加了。足球场,只是在做早操的时候在上面站个十来分钟,就跑回教室了。那些踢球的学生,也是自己在疯狂——为了那几块钱赌注!现在呢,在足球场上就没有几根草,正中央有一个大而圆且黑的圈,分外的刺眼刺心,根本就不能让人有“绿茵”之感。
从看到那个圆的时候开始,两人就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走向那里,拖着沉重的心情,只感觉脚步也跟着沉下去,视线抓住了那个转圈,或者说是那个转圈抓住了视线,移不开了。
突然,那个转圈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运动场,火光漫过运动场的四周的建筑物往外溢,绝不是夕阳坠落在这里!还可以看见很多人,围着燃烧的转圈不停地向里面扔书,确切地说,是教科书,参考书。而那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学生,有家长;有人是哭着,有人是笑着。他们不停地把书本撕碎,再狠狠地把它们扔进火堆里。火烧了很久,从6月8日的傍晚一直烧到6月9日的早晨,这是前所未有的。学校原来想阻止,最终还是没有,因为根本没有用,只能听之任之。第二天就见到几个收破烂的小贩对着火热的灰堆叹息——他们今年是收不到和往年一样堆积如山的废书了。
“这算不算是一场祭奠呢?”深深的一声幽怨,楚云在问自己,也在问江南,也在问所有的人。目光正对着高耸的新教学楼的六楼走廊。
“算!”江南肯定地回答。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
“其实那次最后的模拟考试朵儿考得很好的,在年级的前十之内,可她怎么会认为自己考得很差呢?”楚云的声音有一些哽咽了。她仿佛看见朵儿从六楼走廊上跳下的情景。突然云用双手蒙住了双眼,她没有勇气现再回想朵儿摔地地上的情景。
“走吧。”江南只能说这两个字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朵儿已经走了,就那么一次错误的判断,人生也就断了。也只有离开,才不会想起那些钻心的痛。
楚云默默地点头,跟着江南走向东南角,学校的大门就在足球场的边角上。但是楚云还是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心说,朵儿是真的走了。
也许真的如江南所言,那天那么多的书的焚烧,真的是为了祭奠朵儿那脆弱的灵魂。
朵儿也许真的是解脱了。她是逃离了父母的关切叮嘱,老师的殷切希望,还有以她柔心弱骨对抗如海的试题的痛苦,而她却不知道,她那一跳,除了给别人茶前饭后的谈资外,最多就是让许多有孩子在上高中的家长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更紧罢了。而她以前所承受的痛苦,将会千倍百倍地扩大,然后再加在亲朋好友的身上。江南的楚云都不敢去想象,朵儿的父母失去了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后,将怎样去生活。而他们也不知道,这该去怪谁。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李师傅换班的时候,江南把钥匙还给了他。道谢之后,就转身走出校门,到状元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