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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徒(一)

本主题由 李云峰 于 2008-5-6 17:03 加入精华

亡命徒(一)

亡命徒

(一)

当公司通知我去市里参加企业职工精神文明建设座谈会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桌前,两眼木然盯着电脑,耳朵轰然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十分钟之前,我倾尽所有购买其股票的那家生产医疗设备的公司宣告破产了。公告上说由于出现了重大医疗事故,政府部门介入予以立即停产取缔,公司资产尚不足以抵债。

我对生活以及爱情最美好的理想全部寄托在这支股票上,一个月以来,我的心情随着它的走势而起伏跌宕,饱受折磨,但又痛并快乐着。此刻,我万念俱灰,心如槁木,哪怕再大的风暴都不能激起一片细小的希望之花。

就算身家万千又能如何?金银珠宝,不过身外之物;悲欢离合,也不过是一场人生闹剧;功名利禄,更是过眼云烟。百年之后,每一个人都逃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的结局。虽然每个人的时间、地点、方式各不相同,但我们从同一个地方来,最终还要到同一个地方汇合。

殊途同归。

股票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可以让人喜让人忧,让人痴让人醉,也可以让人生,更可以让人死。至于把我从一个热爱生活充满活力转变成一个冷漠麻木的人,更是易如反掌,前后不过短短的十分钟而已。

(二)

“韩川,”同事许玉明推了我一下,说,“又在瞎琢磨什么呢?领导要你去市里开会,还有半个小时,你怎么还不走?”

“唔,”我把思绪从地狱和天堂之间硬生生收回来,表情一时难以复原,面部僵硬地说,“马上去。哦,对了,在哪里开会?”

“操!你小子是不是被狐狸精把魂勾去了?”许玉明打了我一拳,接着说,“市老年大学礼堂,快去吧,再不走就迟到了。”

当我匆匆赶到的时候,大会已经开始了。

一个扎斜纹领带的人正在点名,“北轮!”见无人应答,环视会场,高声喊道,“北方轮胎!北方轮胎厂的代表来了吗?”

“到!”我及时赶到,站在会场入口处大声应答。引得全场人员一起举目注视。我不愿过分引起别人注意,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请北轮的同志注意,下次不要迟到了。如果都像你这样没有时间观念,咱这会议就没法开了。”

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同志不要低头,请到前面来领取会议资料。”斜纹领带不依不饶。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接过资料的时候,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我转身回去的时候,好像看见斜纹领带嘴唇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我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不管他说什么,只要一发出声音,就会冲过去把他打翻在地。

我刚坐稳,邻座一个学生模样打扮的时尚女孩小声说,“你是北轮的?”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我心情烦躁,粗暴地说。

“没有,没有。挺好的,随便问问。”女孩见我表情凶恶,小心翼翼地说。

“随便问问?这也是随便问的?知道吗,我国公民隐私权受法律保护,任何侵权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一本正经地说,以期能吓住女孩,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谁知女孩毫不在意,“呵呵,得了吧您,就您这还是隐私权呢。全会场没有不知道的,主持人不刚刚宣布了吗,北方轮胎公司的。”女孩调皮地冲我做了个鬼脸。

计谋未能取得预期效果,还让这个小丫头不带脏话的讽刺了一番,令我心情沮丧。“咳,这个,等散会了,我再找这家伙算账!”我指着主持人尴尬地说。

“好啊,好啊,我支持你。最好你们俩再能起点冲突,动动手什么的,那明天我就有的写了。”女孩期待地看着我说。

“呵,真见鬼了!你还上学吧,在学校里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思想这么反动,到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莫非你是台湾特务,专门跑到大陆来伺机颠覆我国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我口若悬河,接着说,“对了,你刚才说明天就有的写了是什么意思,你要写什么?看我们动手打架,你好模仿着写武侠小说?快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台湾特务!”女孩气鼓鼓地瞪着我说。

“好家伙!瞧瞧,还真让我抓住了一个现行反革命!你说,中国有我这么富有正义感爱国心的公民,社会主义事业得少走多少弯路啊。放心,只要有我在,就决不允许你们反革命分子猖狂!”我义正词严正气凛然地对女孩说,“说吧,你到大陆来到底有什么企图?一起来的同党还有谁?都潜伏在哪里?”

“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丁点消息,怕死不是国民党!”女孩坚定地说。

“嘿,真反了你了,竟然还敢私自篡改革命经典台词!”我有点入戏了,仿佛化身革命战士正在审问国民党反动派,生气地说,“我再次向你重申一下我们共产党革命者的原则:优待俘虏。只要你态度诚恳,所供属实,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但是,如果你要负隅顽抗,我们将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对你严惩不怠!”

“这么说,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算你聪明。说吧。”

“说什么?”

“嘿,我说你和我装傻呢是吧?”

“不,您别误会,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自从干特务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被逮住。没经验,请您多谅解。您说吧怎么做,我一定全力配合。”

“嗯,态度还算不错。念你初犯,不和你计较了,老实回答问题,听着。名字!”

“陈芳。”

“年龄。”

“二十三。”

“性别。”

“女孩。”

“什么女孩!有点常识行不。还妇女呢,应该回答女性,或者直接回答女也行。”我认真地纠正着女孩的错误,像一个工作认真负责的公务员。

“是,女性。”女孩重新回答。

“家庭住址。

“长江路天泰小区9号。

“呵,地方还不错。我说你们国民党也太腐败了,当个特务待遇还这么好,腐化堕落,怪不得会走向灭亡呢。哪像我们共产党的干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都当着那么大的领导,还得和老婆共用一条衬裤,这是什么精神呵,勤俭持家啊。”我感慨万千。

“什么时间潜入大陆的?”

“二十三年前,我压根就没去过台湾,是蒋委员长败走台湾时留下的革命火种。”

“我看你这星星之火怎么燎原,到我这就给你掐死。”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捻灭。

“职业。我是说,你平常用什么职业来掩护身份。”

“工人。”

“那个工厂的?”

“巧了,和您一家,北方轮胎厂的。”

“呵,有意思了,竟然就潜伏在我身边,还没发现。”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反革命分子要是制造恐怖袭击纵火爆炸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将严重危及我的生命安全,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在北轮还有多少同党,都是谁?现在都在干什么?快说!”我突然加快了节奏,以使犯罪分子无暇思考。

“我们单线联系,平常见了也不认识。”

“总得有个接头的吧。”

“有啊。”

“在哪?”

“这不在拷问我吗?”

“在拷问你,谁?”我环顾四周,寻找可疑目标。

女孩看着我,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说我是你同党?”我刚刚反应过来。

“呵呵,就这智商还敢冒充革命群众呢。”女孩冲我掩嘴而笑。

“你,你——”我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斜纹领带在台上宣布会议结束,人们纷纷站起来往外走。我仍然坐在原处无动于衷。

“哟,还真生气了?走吧,都散会了,这可不管饭呵。”女孩轻轻拉了我一把。

“陈芳,让我说你什么好?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调皮,从小到大一点没改。”我点着陈芳的鼻尖说。

“为什么要改,这样不挺好?”

我们边说边往外走。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这个海滨城市在夜色里撕掉了白天虚伪庄重的外表,呈现出种种神秘而妖艳的姿态。

我和陈芳从会场出来,并肩走在沿海的路边,海风带着些许腥味迎面吹来,湿润而惬意。海边无数对热恋男女卿卿我我,陶醉其间。

“好什么好,一个大姑娘家跟谁学的这么贫?”

“还好意思说,我在别人面前都是淑女形象,都夸我文静,就在你这和疯丫头似的。都是你把我带坏了。”陈芳娇嗔地打了我一拳。

“我告诉你,别诬陷好人。”我一把抓住陈芳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接着说,“你在别人面前都是装,在我这只能算是原形毕露。什么叫我把你带坏了,咱俩毫无瓜葛。”

“呸!不要脸。什么叫咱俩毫无瓜葛?为什么咱俩一块说话一块走?为什么我不和别人一起?”

“我哪知道?我去开会,无意中碰见一个疯丫头,谁知道散会了还死乞白赖地跟着我,甩都甩不掉,讨厌!”

“韩川!你太过分了!”陈芳气呼呼地说,“你要真觉得我讨厌,明说。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都不会正眼瞧你一眼!别整天以为自己和多了不起似的!谁稀罕!”说完,陈芳甩手而去。

“哎,真生气了?至于吗,和你开玩笑呢。”我快步追上,伸手去拉陈芳,“从小到大我就这德性,你也清楚。”

“唉,真没法和你生气,整天嬉皮笑脸的,没点正经。”陈芳无奈地说。

“谁说我没正经了,现在,我就郑重地向美丽可爱的陈芳小姐道歉,并且今晚让你请我吃饭。”我滑稽地给陈芳鞠了一个躬,并富有技巧性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德性!蹭吃蹭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和我来这一套。姑奶奶看着你长大的,少在长辈面前耍小聪明。”陈芳雨过天晴。“说吧,想吃什么,我请你。”

“停!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你这个态度我不能接受。”

“臭毛病不少,爱去不去。”陈芳在前面又加快了速度。

“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子曰君子不与牛治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去哪吃?”

“哎,别跑!你跑什么啊,弄得我和耍流氓似的……

陈芳是我的死党,从小到大一起长大,默契超出想象。比如,开篇那个共产党员审问特务的小闹剧,就是我们经常玩得小游戏。除此之外,我们还经常玩黄世仁与白毛女、刘胡兰与刽子手、黑马王子与灰姑娘、新版董存瑞炸碉堡什么的,保留曲目是强奸犯蹂躏小姑娘,请各位读者尽量保持最纯洁的思想,因为事实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龌龊。我们美其名曰:两个人的华丽剧团。

陈芳是市晚报记者,主管市企业新闻报道,有事没事总去厂里找我,弄得同事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事实上,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单而又微妙,互相依赖,却又难以更加亲近。从略懂男女之事到现在一直如此。我对目前与陈芳的关系颇为满意,在一起轻松自在无拘无束,分开则不必为对方牵肠挂肚。

(三)

由于昨晚和陈芳玩得太晚,早上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睡眼惺松地看了一眼手表,无能为力,上班迟到又将是再所难免了。

艳阳高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各色人等怀着各不相同的目的全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我懒洋洋地站在路牌下等公交车,悠然地点上一根烟,环视四周。冷不防背后让人打了一拳,我正要发作,紧接着眼睛被蒙上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么低级幼稚的把戏,我哭笑不得,试图把对方的手掰开。但是,那双手孔武有力,丝毫未动。鉴于敌我双方的力量悬殊,我只好停止挣扎,乖乖配合。

“老韩?”我说。

对方的手紧了一点,以示非也。

“扇形头?”

手又紧了一点。

“李结巴?”

手又紧了一点。

“黄毛?”

手又紧了一点。

“操你大爷!”我胳膊肘向后猛捣,“把我眼睛勒瞎了!”我一边用手揉着模糊不清的眼睛一边往身后看,朦胧中一个魁梧大汉低头捂着左胸,口中哎哟不止。

不管如何,对方并无恶意,情急之下,我用力过猛。此时,看到对方疼痛不已,我心生愧疚,拍拍那人后背,说:“哥们,没事吧,失手了,不好意思。”

“韩川,我操你爷爷!这么多年,下手还是这么狠!”

君!”没想到此人竟是多年老友,我不禁喜出望外。

“怎么样,没事吧。”我扶起刘君,关切地问。“怎么几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熊包了?简直不堪一击。哪里还有半点我们当年一起冲锋陷阵的风采?”

“别来这套,我从不对自己人下手,哪像你,白眼狼一个,里外不分,一概通吃。”

“呵呵,算我错了,向你道歉。哦,对了,你怎么到这来了?”

“因为抢煤矿,在老家惹了一个硬茬。老板对我们去砸场子,动起手来。对方一个家伙想对老板下黑手,我一时情急,失手把人打死了。对方报了案,警察没抓到我,就把老板带回去审问,老板暗地里买通了关系,只要抓不到我,时间拖得长了,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老板给了我一笔钱要我出来躲一阵子。听说,警察现在正通缉我呢,成他妈通缉犯了。”君轻描淡写地说。

“哦,”我答应着,不禁思绪万千。君的老家是一个产煤重地,为了争夺煤矿和运输权,械斗不断。在煤炭经济飞速发展的同时,所谓的黑社会组织也遍地开花,民风彪悍,恶人横行。君在部队练就了一身硬功夫,退伍后给老家某个黑社会团体的老板当私人保镖,拳脚在道上颇有名气。我的大学就是在君老家所在的城市读的。上大学时,在一次酒桌上认识了君,后来一起参加过几次大规模的械斗,他还为我受过伤,我们遂成为生死之交。我大学毕业后,离开了那个城市,也就慢慢和刘君失去了联系。

“在这有熟人吗?”我问君。

“大哥,我现在是逃难,你以为我来旅游了。老板让我跑的越远越好,千万不能投靠亲戚朋友什么的,那样有可能会被对头盯上。”君最后揉了一下胸口,继续说,“不过,今天能在这遇上你,真是没有想到。更没想到的是,一见面就被你痛下杀手。”君说着,照我肩膀一拳打来。

我绷紧肌肉,泰然受之。“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本来没什么打算,见着你之后,我就觉得有着落了,后半辈子不用愁了。”君嬉皮笑脸地说。

“行,没问题,有我屙的就有你吃的,放心吧。”

“嘿,你小子嘴还是这么厉害,我说不过你。说正经的,你现在干什么,不上班吗?”

“废话!不上班我吃什么。我在这就是要等公交车去上班,没想到碰见你这个王八蛋。看来,我今天是上不成班了。”

“别,您现在可是我的衣食父母,不敢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少废话!”我掏出手机来往单位打电话。

“喂,你好!请问王主任在吗?”

“哦,您就是王主任。我有点事向您请天假。”

“什么事?是这样的,我老家有个侄子,父母双亡,过来投奔我了,今天刚到,我得去接他。”

“嗯,好的,我明天回单位就补假条。”

“再见。”我叭地一声合上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你小子也太他妈损了,我什么时候成你侄子了?”君待我打完电话,立即质问。

“你就偷着高兴吧,我刚才没说孙子已经是便宜你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不用,都是自家兄弟。走,跟我回家吧,先住我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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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原创,支持首发!

好的创意!顶: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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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是生活的缩写
沙发............ 慢慢欣赏............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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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继续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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