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冷!
老汉只上过几年私塾，可乡亲们都非常敬慕他。不仅是因为他知书达理，年年帮乡亲们写春联，更重要的是他的三个子女读书都有出息。大儿子伟已在省城一个国税部门当职，二儿子凯现在深圳一家外企当销售经理，女儿小雪正在法国攻读博士学位。
大孙女晶晶出生后，他和老伴就搬到了城里。三年后，凯的儿子成成出生了，老伴儿就到了深圳。十年来，老俩口也只有在春节才能见见面。
一个周末，老汉到医院检查身体。化验结果出来后，老汉恍惚了一下，脚下像挂了铅似的。他寻思着，时间不多了，晚上得把自己这事告诉孩子们。
伟在楼上书房的电脑前聚精会神地聊着QQ，孙女晶晶戴着耳机正在听音乐。老汉做好晚餐，招呼孩子们一起吃饭。伟聊天意犹未尽，让老汉他们先吃；晶晶说下午零食吃得太多，现在还不饿。儿媳艳回电话说：“爸，晚饭我在朋友家吃。您待会儿帮我把嘟嘟带出去溜溜，然后再给它洗个澡。哦，刚才外面下雨了，有点儿凉，别忘了给嘟嘟穿件背心。”桌上的火锅沸腾着，冒出香喷喷的热气。老汉也没胃口，便带着嘟嘟下了楼。
八点多，老汉带小狗嘟嘟在花园里溜了一圈儿就回来了，他很想和伟说说自己的事。刚进门，伟说有朋友找，得马上出去一趟，边说边急匆匆地走了。
晶晶在电视机前手舞足蹈，大声喊着：“笔畅笔畅，我爱你……”
老汉走过去一看：“嗨！这叫笔畅的不是个女孩子吗？哪有女孩儿爱女孩儿的？咱们不看这个台，好吗？”
“不要，今天是超女最后一场，我要为心中的偶像——周笔畅，支持到底！耶！”
“这孩子，你比她漂亮多了，歌唱得也不比她差，干嘛要如此地崇拜她？为什么不让她来崇拜崇拜你呢？”
“哎呀，爷爷，不要在这儿啰嗦了，您请上楼吧。”
老汉自知拗不过孙女，带着心事上了楼。来到伟的书房，听到电脑里不时发出“叽叽”的声响。凑近一看，是一个叫“飞儿”的QQ留言：“伟哥哥，你骗我！你说我是你的全部，你说要爱我1314，你说……今天，我从老远的地方飞过来见你，可你却躲着我。为什么??????......555555555555……”“伟哥哥，我在情缘宾馆的楼顶上等你10分钟。如果到时你没来，我就跳楼。”吓得老汉一身冷汗，赶紧帮儿子关了电脑。
惊魂未定的老汉想起了既能干又听话的乖女儿小雪。他想把这件恐怖而荒唐的事给女儿说说。拨通了小雪的电话：
“喂，小雪呀，我是爸爸，在干嘛呢？”
“哦，是爸爸啊！我正在做一个生物病毒实验。这实验特别麻烦，不能有丝毫马虎。得每隔一个小时观察测试一次，每测试一次就要认真做一次记录。我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好困哟！”
“哦，哦，哦……那你要注意休息……什么时候能回国？”
“目前还没计划回国呢。爸爸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和姜皓都老大不小了，早点把婚事办了吧。”
“呵呵……哪有父亲逼女儿嫁人的？现在他也在准备论文，没时间管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挂掉给小雪的电话后，老汉拨了伟的手机，但一直无人接听。老汉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他颤抖地拨通了凯家的电话。电话是老伴接的，老伴告诉他：凯今晚要陪一个客户，为了能谈成这笔生意，他一再叮嘱我们，不要随便打他的手机。二媳妇去作美容了。孙子成成在学画画。听到老伴的声音，老汉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些。
“老婆子，我明天想回乡下一趟。”
“有什么事儿？”
“一点儿小事，村里打电话要我亲自回去一下。”
“哦。”
“和老二家的说说，看能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回乡下去住一段时间。”
“给他们说过几次了，都不答应。他们确实忙，春节再说吧……老头子，你还好吧？”
“还好。你呢？”
“还行吧，就是闷得慌啊。”
老汉突然咳嗽起来。
“老头子，感冒了？晚上少抽点儿烟嘛！”
“嗯。”……
老汉的心越来越重，越来越发慌，他得马上找个人聊聊。于是，他想起了对面的老孙头。
敲了好几下对面的门，都没有动静，正待他要转身时，那防盗门中间的小四方盒打开了，一双充满陌生感的稚嫩的眼睛望着他问：
“老爷爷，您找谁？”
“我找你爷爷老孙头啊，他在家吗？”
“我爷爷前天晚上病得厉害，昨天一大早，爸爸就送爷爷回老家了。”
“家里就你一个？”
“是的，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她不让我给陌生人开门。我见过您几次，所以才开的。”
“……”
老汉的脚步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大街上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家曾经和老孙头一起喝过酒的小饭馆。他点了酒菜，开始自斟自饮……
很晚了，店家要打烊了，看到老汉有点醉了，便问老汉：
“老人家，您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吧？您有儿子吗？”
“儿子，当然有啊！我……我儿子，那是……顶呱呱的，当年是……是我们那里的高考状元……”
“那请您给个电话，我让他来接您回家。”
“回家？哦……是该回家了。我儿子会来接我的。以前，我在地里干活，回家晚了，儿子们都会来接我他们会来的。回……回家啰……”
老汉摇摇晃晃地顺着街道往前走，一辆黑色的宝马轿车从他身边驶过。他突然兴奋地叫起来：“5……51588，伟～—～—伟啊～～～！呵呵～～那是咱儿的车。呵呵……是咱儿来接我了。是咱儿的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辆轿车又迎面开来，远光灯剌得老汉睁不开眼。
“爸，爸～—……”
老人抬起头，嘴里还在念叨着：“呵呵……这是咱儿的车……我儿的……”
“爸，您咋出来了？您……您咋这么晚还没回去？”
一阵夜风吹过，老人说了声：“冷”。就开始了沉默。
第二天，老汉终于又回到了阔别十三年的乡下老家。乡亲们更加羡慕他了。
半年后，老汉病危。当子女们聚集到医院时，老汉已不省人事。伟和凯都苦苦央求医生道：“求求您，医生，快救救咱爸！只要能医好咱爸，花多少钱也无所谓！”那位主治医师惊讶地问道：“半年前就查出你父亲患有肺癌，你们如此有钱，那时为什么不给你爸治？如果那时做手术还有救，现在太晚了！”
“肺癌？半年前？”
“是啊，你们看看这个病历吧。”
“爸～～～……”伟一下子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泣不成声。
“爸～～～是儿子不孝啊!这么长时间我只顾着生意上的事，一次也没问候过您……”凯也跪倒在地，哭喊着，忏悔着。
“爸爸，您的小雪回来了，您还没把女儿嫁出去，怎么就走了呢？”小雪喃喃道。她看着父亲蜡黄的脸，似乎感觉到真正夺走父亲生命的并不仅仅是她所研究的那些微小的病菌。
也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也许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老汉微微睁开了眼，嘴唇触动着。老伴儿紧紧握住老汉的手，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听到了一个字：“冷”！
说完，老汉就闭上了双眼。
后记:
在当今这样一个浮华的现实生活中，随着部分人的人生观、爱情观和价值观的偏差，人们渐渐淡漠了这种与生具来的自然亲情，反而移情于那些小小的宠物，移情于那虚无飘渺又不背负责任的网络情感游戏的剌激中，移情于同狐朋狗友的花天酒地中，移情于对金权利欲的残酷追逐中..... 这种种的心态和行为直接影响着下一代：让人与人之间关系日益冷漠，大家互相怀疑，互相防范，互相攀比，盲目崇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极大的社会悲哀!!!
[ 本帖最后由 雪花飞舞 于 2008-8-31 14:42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