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流离
1、
太阳从山上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史瞎子拉二胡的声音。咯咯嘎嘎。嘶嘶哑哑。当酉水河边的柿子树愈渐模糊，一颗星，豆大的星，米大的星，两颗，三颗地在山头上出现了。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天空好干净，没有一丝云。还没见月亮的影。月亮什么时候出来？我在等月亮出来。因为史瞎子的老婆老早前，就从河对面的山旮里捎来话说，今晚月亮出来的时候，她就回来，带着她的二儿子。我在等史瞎子的老婆回来，紧紧望着天空，比任何人都着急。史瞎子本人都不着急，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这样着急——多年后的一天，走在酉水河边，我突然想清，是因为那时候我太想有个“妈”了。而史瞎子的老婆就是我妈。史瞎子那时候不着急的原因是：他的身体已经腐败、腐烂、不可救药了——被痨病折磨得。所以那晚，在我万分着急地等我妈回来，史瞎子却能心如止水地坐在屋里拉二胡。咯咯嘎嘎。嘶嘶哑哑。尽管村子里的人都说，史瞎子的二胡拉得好，但在我的记忆里，他拉的二胡声，就像一把破响篙。
史瞎子的老婆那晚终究没回来。我在望着月亮睡去又醒来，发现露水，已经打湿透了我。我在第二天便生了一场病。一场大病。不知拖了多少日好后，我的童年已经过去。我的一双手，不知觉间已经裸露青筋。我成大人了。准确地说，我能通过自己的劳动，在村里挣工分，不需要史瞎子就活得下去了。也就在这时，我已经淡忘那晚的月光多么明亮时，道途中，听人说，史瞎子的二儿子已经读书了，且成绩蛮好，史瞎子的老婆一个人，妇道人家的，带着儿子不容易，为了让儿子把书读好，准备重新嫁人。
史瞎子的老婆要嫁人，也就是说，我妈要重新嫁人，将来成为别人的妈，我在心里怎么也不能接受。当天下午，我便擅自离开村里正在筑坝修建水库的队伍，长跑回家，推开史瞎子黑漆漆的房屋门。
“儿，是你。”
“你老婆要嫁人了。”
“儿，让我摸摸。”
史瞎子息息索索地伸出手，要摸我。史瞎子摸不着我，要我把脸探上去前。
“儿，你瘦了？”
史瞎子根本就没有摸着我，却这样说：“儿，你瘦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老婆要嫁人了！”史瞎子的答非所问，终于让我忍无可忍地把抓他的手，吼叫起来。史瞎子才是真的瘦，他的手爪，比鸡爪不如。
“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么办法！”几年后，史瞎子死了，我妈也让我接回来了，再想起史瞎子这句话，感觉到他灵活运用了毛主席语录。当然，我更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还是在我蹲在酉水河边柿子树下的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的太阳很好，银灿灿的。我见过银子。那个时候，不光银子，还白金我也见过，并且买过。我为何雨露买过一个白金戒指和项链，在那天下午的几个月前，我还是个有钱人。村子里的橘子地，上百亩，都是我承包的，你说我有没有钱。正因为我有钱，或者说正因为那个下午的几个月前我有钱，才会有我那天下午蹲在酉水河边的情景。我开始不是蹲在柿子树下的。我开始是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因为我记得史瞎子死前一天，突然精神很好地沿着河边流连忘返地走过，后来他还坐在柿子树下拉了二胡。幽幽咽咽。史瞎子那天拉的二胡声，就像夜深人静后河水流动的声音。我那天在大堡岭上，突然就听见了如泣如诉的二胡声，然后心神不定，眼睛皮直跳地从大堡岭上跑下来，到了河边，就看见史瞎子和尚打坐似的盘坐在那里拉二胡。银灿灿的阳光贴在他脸上，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慈祥。刹那间，我竟然想跑过去喊他爹了。要知道，自从那晚我妈没有回来，我就再也没有叫过史瞎子爹了。
史瞎子已经感觉到我就站在那里，望他。车过头来。二胡声戛然而止后他车过头来：“儿呀，你来了。”接着举起他鸡爪子样的手，招了招：“儿呀，你来摸摸这个。从明天起，它就是你的了。”第二天天没亮，史瞎子就死在了床上。我是到中午才发现的。然后到下午，以要史瞎子的二儿子回来戴孝为名，跑去接我妈。
“他死了。”
“谁死了？”
我妈认得我。虽然我们平日见面的机会很少，我一跑去王绣花就认出了。我妈叫王绣花。王绣花的身材在农村女人中间算高大的。我的身材捡王绣花。所以史瞎子死那年才十六岁的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
“史瞎子呀。”我重复说，“史瞎子在今天早上死了，那时天还没有亮。”
“他死了！他也会死？管我么子事？”王绣花对史瞎子的恨是一生的。
我说：“别人都说他有两个儿子，他死了，二儿子得回去给他戴孝。”
王绣花沉默了一会儿，把二儿子叫来了说：“你爹死了，你得回去。”
“我爹，死了？”王绣花的二儿子突然找不着北地问，“妈，你真的要嫁给向屠夫？我还天天想吃他的肉呢。他就死了！”
“史瞎子死了。”当着大儿子的面，王绣花狠狠揪住一下二儿子的耳朵问，“史瞎子才是你爹！听清楚了没？”
王绣花这下也揪得太狠了，二儿子哭了。二儿子那天是哭着来到史瞎子的灵屋前的。当时村里人看见二儿子哭着进屋就说：“史瞎子有福气呀！”村里人这话我懂，他们不明究竟，是闷在心里想：史瞎子在世时，从未给过二儿子一碗饭吃，现在他死了，二儿子还哭得这么伤心——史永发真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呀！
史永发是史瞎子二儿子的名字。直到那天以前，他一直叫王永发。现在他既然回了村里，跪在史瞎子灵前号啕大哭了，按照规矩，他就得改姓归宗，叫作史永发了。大家一致叫王永发为史永发，王绣花也不反对，因为只要她认了这名字，从此以后她就可以带着史永发入住这屋里了。王绣花也的确配做这屋的主人。史瞎子屋里还藏着几块腊肉，这我都不知道，但是王绣花却一清二楚。那天晚上，她就用这几块腊肉招待了送史瞎子上山的人。然后她就名正言顺地在这屋里住下了。
我不明白王绣花为什么舍不得扔掉史瞎子的床。那几年我飞速成长的夜里，总可听见王绣花在史瞎子的床上难眠、辗转。吱呀吱呀，咯嘎咯嘎……我误以为是史瞎子回来了，坐在床上拉二胡，当我睁眼去看，二胡又完好无损地挂在墙上。史瞎子死前一天在河边说要把二胡留给我，我本不想要，甚至在他入土时刻还想把二胡给他陪葬，可是一只乌鸦兀地从坟地边的树上飞起了，边飞边叫，哇，哇，哇……我就突然改变了主意，把二胡留下了。
二胡有生命。王绣花也好像能感觉到二胡里蕴藏的生命。每当我让隔壁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了，就会从床上爬起，取下墙上的二胡，咯嘎，咯嘎，咯咯嘎嘎地拉起来。自己拉了，才知道以前史瞎子的二胡拉得多好。奇怪的是，王绣花一听见二胡声，就马上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