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灰仄
（1）
有人说她很幸福，因为她找了一个不错的男人，他可以迁就着她不论是对还是错，在他的意识里她永远都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因此疼爱她，甚至是过分的溺爱。所以她娇气，脾气暴躁，经常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要什么的时候非得到不可，为一句话能引发骨子中的蛮横。
她始终是稚气未脱的，虽然嫁了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却仍然在她的男人面前撒娇，看到漂亮的衣服裙子硬拉着他从办公室里出来，直到捧着心爱的衣裙满脸欢喜的回家。他的男人也开心了，她快乐他就知足，似乎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这么想，虽然不能给她雍容华贵的生活，却可让她丰衣足食。只是他不知道离她长大的那天还有多远，他总是过多的担忧，害怕自己有一天突然走了，她的天空会一团糟。
（2）
那个她是我，写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彻底蜕变，再不如当初。可以是一边做饭一边回味以往的故事。
那年他去了北方，常有的一次出差。我和两岁不到的儿子在家靠着方便面和速冻饺子过活。
晚上睡在欠缺温暖的被窝里搂着进入梦乡的儿子接他的电话，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冻到有没有饿到，我说想念他做的红烧肉。他甜甜地答应回来以后给我做最可口的菜，我也在傻傻地幻想，我和儿子坐在餐桌上高兴的吃着丈夫做的饭菜。
那天，医院通知我，他出事了。我正忙着挑选衣服，我说我要给他一个欣喜，我正踌躇不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我呆呆地想着他回来，会第一时间紧紧地抱住我，然后亲着不停。听着医生的话我怀疑自己的听觉神经是否出毛病了，或者是医院拔错号码，这不是真的，我的男人还在归途中，安然无恙。医生说了他的名字，尹俊凡。
那的确是我的丈夫。
我不顾一切飞奔向那家医院，那间手术室，颤抖的手始终没法揭开那块白得揪心的布。他是我的丈夫，闭着那双曾是多么睿智的眼。他睡了，再醒不过来，尽管我哭得撕心裂肺，尽管我那么无助茫然，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说，对儿子说，那个男人走了，从此我没有老公他没有爸爸。我把他的睡衣穿到身上企图找回那份微温，那些属于他的味道，我抱着结婚相册翻来覆去地看，一遍又一遍，直到困了，抱住它倦意浓浓地睡去。
梦里我见到他，还是几天前的样子。他坐在一艘很大的船上朝我挥手，船开，离我越来越远。仿佛是没有笑容，看我的模样严肃而呆板，让我第一次感到异常的陌生。只记得一句话，他要我学会长大。
（3）
我开始背儿子在人才市场投简历，大热天爬十几层的楼面试，老板看我一脸憔悴，看我背上的儿子，或许是由衷的同情，发慈悲，最后雇用我。
我开始自食其力，虽境况不好。其实我曾经也是大学毕业，也有过壮志雄心，偏生遇到丈夫，他给我一个安乐窝，让我不劳而获，也让我失去对工作的意识。那时我不知道一旦不工作会怎样，可现在我明白如果自己不做事我和儿子将要饿死。
我每天负责把信件和物件送到各部门，一楼至十五楼之间的来回，遇到停电必须爬那条曲折狭长的楼梯。却感到无比充实，做好今天的事，感觉前所未有的舒坦。
儿子上环境不好的幼儿园，每天下班我要步行去接他，再步行回家，总共一小时路程，车程只需十几分钟。给儿子做饭吃，我只会煮面条，先将水煮沸，再把面条放进去，沸腾的水升起袅袅蒸气，勾起对往事的回忆。
以前我就站在这个灶台旁边，指手画脚，俊凡系着花布围裙，做我爱吃的菜，我拿着筷子迫不及待的想要尝一块，他笑我是只谗嘴的猫。他的笑，还有挂在脸上的宠溺，却早早冻结到时间的最远处，怀念回想不过权显单薄罢了。
（4）
我依旧每天晚上捧着相册一遍遍看个够，感觉俊凡并未离开，他去了北方，那里通讯设施不好，所以没给家里打电话。
秋去冬来，整整三年，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稳重成熟的一面，镜中的我不再穿时尚漂亮的衣服，也没有曾经的稚气，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结，整齐得体。只是失去往昔的天真颜笑，偶尔的笑容，却十足僵硬生涩。我已再找不到让自己高兴快乐的理由。
冬天的贵阳雪花纷飞，却总是披红挂绿热闹沸腾。陪儿子到公园过圣诞，看到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的手牵着孩子，孩子穿得特别漂亮，笑容也特别欢欣，看得出大人很爱他。孩子表演节目，男人和女人就依偎到一起，恩爱甜蜜。我的心里没有羡慕，是更多的酸涩蜂拥而出，假如轮回到过去，它应该也是属于我的。
梦里见到俊凡，他说我变了，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他可放心了。
我要把小毅带大成人，他是我和俊凡共同的孩子，除了他我再没有什么。
俊凡对我说过，生个孩子，它继承着父母的各一半，若其中一人走了，留下的能从孩子身上找回爱人的部分。我听进俊凡的话于是做了妈妈，他却离开我们，甚至没有落下只言片语。
工作，依然如初。上司说我努力，特地嘉奖，于是成了公司模范，但这些对我已经不具备所谓的意义。喜欢那些钱，用它便能带着小毅到外卖店吃炸鸡腿，孩子吃东西的间隙，我恍若窥到丈夫的当初，心头感觉一阵温馨。
（5）
槐树开花，白生生一大片一大片的，干净得触目惊心。阳光很温暖很充沛，好似晒进了骨髓，连着那些沉睡的细胞都开始一下子活跃起来。
俊凡走了很久，甚至记不起是十年或者还是八年，只能靠着那些发黄的相片寻找以前，寻找那些关联的故事，在很累的时候想一下，感到空前的幸福与知足。
小毅很听话，比我小时更爱读书，看着他快乐的成长，我已经全然的欣慰。或许这正是辛劳过后收到回报，然后打心底而出的自豪感，成功感和胜利的心情。
当他考回很好的成绩时，我能做一桌的美味奖励他，我会为他买新衣服。他得到的优待就像我的从前，我也有人疼爱包容，只不过我现在学会关心和疼惜照顾我的下一代，更有一天，他也像极他的爸爸，再把自己的好带给亲人，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