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11-17
我和建伟从长途汽车上下来,踏上冻得发硬的泥土地。风干冷得刺骨,我们在一条黄土路上步行大约有二公里,到达一个院子,院门前,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兵。
这就是有名的湖北沙阳劳改农场第七劳改大队。建伟办理好一些相关手续后,我们被安排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等待。
我们来探望的人叫叶晨,准确的说,是建伟来探望,我只是陪着他来。
我从没有见过叶晨。但我知道她和她的一些传奇故事,再加上建伟一喝酒,叶晨的名字就不断的在他话语里出现。刚才在车上,他又啰里啰唆的说了几次:等你见到她了,就会明白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忘掉她。
说实话,这么冷的天,我真不愿如此辛苦陪他到这鬼地方来,但我还是被好奇心给驱动,还有隐隐约约的一丝什么,说不清楚。
他们所描述的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有好几种版本,细节上有些出入,大致情景是这样的:五年前初冬的一个夜晚,就在叶晨的宿舍里, 也许是在经过一场无法想像的缠绵之后,那个叫亦轩的男人沉沉睡去。叶晨握起早已准备好的长水果刀,在沉睡的亦轩身上猛扎了七刀。在她往自己身上扎第三刀时,被破门而入的同事死死抱住。亦轩并没有死,叶晨被判劳教五年,那年,她19岁 。
关于这件事的原因,谁也没说出一个可信的理由,我也没怎么想去弄清楚,总是茶余饭后姑且听之。后来在帝豪赌司诺克,遭遇亦轩。
亦轩瘦高个子,人很帅,眼睛很小,爱眯着眼看人,总是不屑和淡漠的眼神。他六百块钱输光后,掏出传呼机挂在墙边钩子上对我说:知道你是职业杀手,最后一杆,我赌传呼机,你赌六百 。
收杆后,亦轩把一只手插进裤兜,一只手很潇洒的把球杆插好,看都没看传呼机一眼,扭头就走,我笑着说:喂,哥们,传呼机我不要,送给你吧,要不还请你靠几杯?他只回头笑了笑,很飘然的下了楼。我有点丧气,耸了耸肩,心想此人的确值得一杀。
用绵被做的门帘被掀开。跟在管教后面的,是一个很秀气的女孩。 身高大概有一米六,很短的头发,穿着一件军用便衣棉袄,没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衫。下面是一条宽大的军用棉裤和一双球鞋。
管教搬张椅子让叶晨坐我们对面。建伟一面把带来的物品给她和管教看,一面寒喧。叶晨雪白而冰冷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她伸手拿过我们带来的烟,拆开,抽出一包,再拆开,然后递给管教抽出一支,自己也夹上一支,用建伟递来的打火机点燃 。
建伟显得有点紧张,都忘了介绍我,我也就不说话,静静坐在一边。我看着这个女孩,心里开始隐隐的痛。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另一只手夹着烟,手细嫰而瘦小,冻得有点发红。我没听清建伟断断续续的在说些什么,她一直不说话,只听见被烟呛着时轻轻的二声咳嗽 。
我无法想像这单薄的身体和这双瘦弱的手是怎么握住一把刀的。
建伟终于沉默。她把烟头放进脚底,抬起眼,开始看我们。
就这样,我看见了她的眼睛,一双顿时让温度降低十度的眼睛。
除了一点和亦轩相似的淡漠,她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可那双眸子,却似一对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是的,空无一物却又吞没一切的黑洞。
感觉整个房间残余的热量都被那对黑洞无声的吸收了,我冷的历害。这时她说话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右边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管教送我们出门,她把二手拢进袖子,迎着风向远处班房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