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随着对峙结束,外部敌人不再存在,情形又会如何呢?这时,内部的矛盾就会充分显示出来,整个国家,整个西方阵营,都会失去方向。当民主的价值观推行到世界各地,商业体系的扩张完成,整个世界不再有严格的外部,外倾无以使力,平庸,就会成为社会的基本状况,到此时,不论任何人,精神的空间都空前缩小了。一个国家,它的方向是由其中的先进分子决定的,如果处于智慧和勇气前沿的他们都没有方向,整个国家也会失去方向;普通民众,其精神依附于国家,依附于他们的代表——先进者们,国家没有方向,领头者们没有方向,他们也会失去方向。所以世界发展到此一步,民主和市场经济取得胜利,再没有对立者,民主和市场经济的缺陷充分暴露,人类向何处去,如何重新拥有精神力量,就成为新问题,此时不再是文学中人,由领头者到一般人民,逐渐都会感受到严霜。
那么,文学需不需要复兴,需不需要方向呢?显而易见。当未来主义者、超现实主义者、结构主义者、解构主义者欲以无视或破坏人的本质、人的理性、人的文明来解脱自己,或给完美的人以出路的时候,周遭都是铜墙铁壁,欲有作为,最终只能送文学入死胡同,而到了当今时代,人的本质欲在社会伸展,普遍遭遇着堵塞,却造就了一个强大的,未曾显现但昭然若揭的时代趋势推动着文学从冬眠中醒来。人,始终要有一种精神,始终要追求有价值的人生,它可能是变形的,但总要有,而到了普遍茫然的时代,四周封堵,不能妄造一个敌人,不靠文学靠谁?文学的本质,正是人的本质,而且是其最高本质,当那些杰出人物以文学表达无限的生命,他们得到呼应,从而也就替代性地实现了自己,而一般人民呢?他们没有杰出者的才能,没有那宏大志向,但人心相通,他们受到感染,也就给自己增添了无尽的力,无尽的在生活中搏击的勇气和信心,社会互相感染,由处于前沿的人们带领,整个人类又会有方向,人们仍然各有目标,但有一根精神的主轴,始终贯穿人类心灵,延伸于永恒的时空里。
由此可见,当世界形势发生根本性变化,人类需要文学,文学就有了复兴的条件了,当然也就需要方向,如何得以复兴,如何来解决人类精神勃兴的重大课题——决定着它应有怎样的方向。
那么,方向是什么呢?具体落实到中国,又该如何作为?是否需对过去的作为作调整?这又须针对过去的方针和今日中国的处境以及它应有一个怎样的未来进行分析。
和西方世界文学的茫然和散乱不同,中国文学,在相当长的时期却有明确的方向,这个方向,就是文艺的大众化,它有明确的钢领、内涵,长时期统领着文学的发展,引导着文学的走向。
对此一文艺方针当如何看待呢?
文艺的大众化的实质,就是以大众的感情、境界为依归,写他们的生活,表达他们的理想,他们的追求,这个大众,并不是历史以来的大众,也不是今日以自利为追求的大众,当然更不是西方世界的大众,而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经过马克思主义洗礼,拥有共同理想——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奋斗的大众,显然,这是特定时期的大众,在当时严格区分阶级的条件下,它的主要成分是革命的工农兵群众及其领导干部,其次则为接受了革命理想,愿为大众的共同事业奋斗或至少愿意追随的知识分子、手工业者等非剥削阶级群体,当然,首先是前者。由这一特定时期大众的性质不难看出,所谓文艺的大众化,其本质就是文艺的功利化,即以文艺为政治的工具,当党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带领革命人民向着解放人民自身,建设强大的中国并进而解放全人类的宏伟目标前进时,通过文艺凝聚革命的人民,表现革命的人民,高扬他们的士气来推动这一进程。文艺的功利化,在革命领袖毛泽东的多次讲话中都有明确表达,显然,对于革命领袖们来讲,这乃是正当的要求。
那么,这一文艺方针是否正确呢?就当时的特定背景来讲,是应当肯定的。
文艺,纵然是为表达自身,或表达群体,它的总的方向都是解放人,推动人类不断前进的,当到了必须以政治手段集中解决人类面临的根本问题时,它的加盟,加快了解决的进程,巩固了解决的成果,无疑在根本上符合文艺的本质。相反的来讲,如果文艺和革命的总目标背道而驰,或各行其道,互不相干,那么要么抵消了革命的努力,要么分散了力量,分散了注意力,革命并不能迅速推进,最后革命的事业必受到相当程度损害,这时,即使艺术上取得一定的成功,但大局受到损害,并不符合文艺的最高目的。所以,文艺并非绝对不能功利,问题的关键,是政治是否为正当,革命是否为正义,它是否确实出于群体的深刻需要,如是,它的助力甚至一定程度的自我牺牲都甚为合理。而从近现代中国的实情来看,人民贫穷,国家衰落,非以革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而马克思主义的高度理想化,正是解决的良药,所以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革命,以及随后的建设,是完全正当的,出于人民和国家的深刻需要,自然,文艺附从于这样的革命,也就正当,也就必要,从而,这保证了它的总的方向的正确。
但是,这样一个方针是恒久方针呢还是只是适于特定的时期?这就要作更深的分析。
大众化,要求以大众的思想感情为依归,对于诗人作家们呢,则要求他们作改造,直到达到大众的境界,有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感情,他们的言行,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说诗人作家们是一类人,工农兵大众又是一类人?同样是人,为何如此,难道是有不同的本质?或者都一样,不一样的都是现象上的东西?人,就其本质来讲完全一样,都追求最大的实现,而且是在群体中的实现,当现实满足,无以再提供,则独剩精神仍向无限处飞腾。虽然人的内在本质都如此,可处于不同的阶段,不同的社会地位,表现于外的理性要求却不同。当人仍在贫困中,或处于贫困的阶层,其要求首先就是社会公平,人有基本的温饱,保持人作为人起码的自尊心。这样一种要求,当社会相对均衡,人们有通道实现自身时,人们都是作为个体通过不断奋斗来解决,越过基本的均衡线,再向上跃升,但是如果不平衡积累下来,到了一个严重程度,底层的人越加贫困,并且跃升的路由于不平衡的严重积累也堵塞,这时,底层的人们就会联合起来,以团体的方式冲破障碍,争取其基本的权益。由于一种必然的原因,处于底层的人群总是占社会的大多数,所以他们的联合,相当有力量,往往演变为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大规模的暴力斗争,无论他们成功与失败,社会格局都会因之而改变。整个文明史,都可以看作这样一部斗争史,先是相对均衡,逐渐积累到不均衡,然后经过剧烈的革命,剧烈的斗争,又达到相对均衡,再积累到不均衡,再斗争,又到了一个相对均衡的社会,反复如此,不断更迭,发展到现在。和处于个体时有所不同,当底层人民凝聚为团体,为改变共同处境而奋斗,他们的思想境界将比纯个体时有高度的提升。这表现为,利他常常超过自己,心中有一种神圣的情感,它压倒了卑微,压倒了琐碎,人们的精神境界,因之而更纯粹。为什么如此呢?当凝聚为团体,团体中的任何人,都因为共同目标而成为同志,他们的奋斗,同时也为着自己的目的,利他就是利己,他人,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爱,范围扩大了,所以利他精神普遍流行;而团体的存在,增强了自己的力量,过去属于飘渺梦想的东西,现在如此清晰,人本来就有的对无限的追求化为现实,所以人能感到神圣。这样,人们的精神境界,普遍都更纯洁,更壮阔。而马克思所创立的共产主义学说,对处于贫穷和弱者地位的人们的平等要求作了提炼和升华,更加成系统,更有说服力,此时的革命,正是在此一理论的指导和规范下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着进行,中国共产党依据马克思主义的宏伟目标不断对大众进行着教育,对其思想不断予以提高,自然,他们的境界就更加不可同日而语。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同样是人,诗人作家们为什么与大众,尤其革命的大众并不等同,还须自我改造理解他们,融会于他们,再作他们的代言人创作大众化的,革命的文艺。当然,即使并无革命,并无团体,一般大众与诗人作家也并不完全等同,他们长期处于下层,身历磨难,更为质朴,也更有同情心,不过这时的大众尚处于奋斗的起点或行程中,孤立地向上攀登,他们还须诗人作家来启蒙,来引领,而到了革命中,他们已有远大理想,有自己的杰出领袖,成了革命的主人,革命的主体,境界,由于革命得到净化和提升,这时,也就须诗人作家来附从他们,共同壮大革命声威,促成革命理想的尽早实现了。
大众化方针的提出,本来为着革命目的,以文艺为政治目的的达成服务,以文艺来凝聚大众,鼓舞大众,宣扬先进,教育落后,造就一个坚强的革命整体,但同时,在它的指引和规范下也诞生了一批杰出的作品,即出于上述原因。即,本来为着解放的目的,但同时造就了浓厚的理想主义,革命,成为宏大理想的沃土,而文学,根子上是理想主义的,两者十分契合,于是在革命的进程中,感染于革命,融合于革命的诗人作家们,创作出了不少的杰作。因之,排除在政治上的贡献不说,艺术上,它也获得了相当高的成就。
但是,矛盾在一开始就存在着。
矛盾的根源在,作为阶段性的消除贫困,消除差别,达到均衡的理想是否足以作为终极理想?通过革命决定性地消除积弊,使社会总体性地归于平等,是能做到的,但,之后呢?和历朝历代革命后社会还归它的本来属性不同,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的设想是把人们阶段性的平等要求当作终极理想的,而他的后继者们的行为更加激进,是要持续地不容中断地把这种设想从开初推行到最终完成,也就是说,这种设想如果在马克思那里是等到几百年几千年后物质极大丰富了实行的话,他的继任者们则把它立即推行到了现实中,解放了,就得把解放的壮态恒久固定下来,维持在解放时的形态。这样,人们阶段性的追求就成了最终结果。现实是这样了,可人的本质认可不认可呢?在追求解放的进程中,底层阶级目标一致,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不足以影响整体,也不足以动摇信念,革命阵营,既广大,也可谓坚如磬石,而当解放实现,对立的阶级消灭,作为社会主人的业已是原来处于下层的革命者和革命的同盟者,他们又如何呢?如果按照每一个人的内在规划,他们仍然追求上升,追求在群体中脱颖而出,追求更大的利益,可是这样的追求被领导集团限定了,他们当初阶段性的追求平等的要求被当作了终极制度,于是,出现了这样的现象:那些有才能的人迅速适应了新形势,仍然竞争,但把战场摆到了内部,这从正面来讲可以看作应有的上进心,但也免不了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熟悉内情的人,从中可以看到大量的不纯洁;而占绝大多数的才能平常的一般大众呢?则表现出了空前的懈怠,在农村,是出工不出力,生产始终上不去,工厂里,情形差不多,量上不去,质量也不行。如果按追求解放时的积极性来看,不应如此,按那时的热情,物质产品应当比资本主义阵营更丰富才对,但事实不是这样,不但比不上资本主义世界,连温饱也不能解决。反差为何如此大呢?追求解放,是对社会财富进行重新分配,把占总人口极少数而财富却占社会大多数的地主资本家的财产分配给贫困的大众(资本家的财产是收归国有,间接性地部分予以工人:工人更有保障了,是明显的既得利益者),直接与自身利益相关,而解放后,集体化大生产虽说也与大众相关,但由国家或集体统领,再由国家或集体分配,利益已不那么直接,大众不能直观看到,不能直接感觉到,积极性就下来了。反观土地承包后的情形,就更可以看出问题:土地承包后,生产立即就上去了,不但可以吃饱喝足,还有大量节余。这些说明了什么问题?就是大众并非天生积极,并非天生的利他主义者,大众的人的本质,乃是任何人所具有的人的本质,追求利益、权力的最大化,如果社会行为符合他们的利益追求,顺乎他们的理想,他们会很积极,并为了共同利益表现出浓厚的利他性,而如果与他们的利益并不相关,不在他们的人生规划之内,则不论社会如何鼓动,都不能调动他们的热情,出于政权的强大压力,也出于解放时作为既得利益者应有的感恩,他们不明言反对,但他们的行为表明了他们的冷漠,他们的抗拒。面对这样一种人的自然属性,以毛泽东为核心的当时的中国共产党领导层,采取的办法是不间断的教育,以及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大规模的运动。运动,或许并不都直接针对大众,但大众自有他们的代表者,他们的处境,他们的内在要求被能说上话,能当权的更为实事求是的权威人士看到,这些权威人士为他们代言,为他们开道,自成一个派系,遂被以毛泽东为代表的正统共产派整肃,所以运动一轮又一轮,即使并不针对大众,但打击的,是大众出于人的自然本质的追求。这样的一次又一次的运动,以文化大革命的展开为标志,达到顶峰。文革的发生,具有深刻必然性。假如不搞文革,或与文革类似的之前的一次次运动,则人的自然本质必然普遍成长,那么,由此展开的人的无限追求,必然导致社会的不均衡的重新出现,又是贫富差距拉大,之后呢,人们的政治要求也会提高,必然追求政治的民主,这是成系列的,最后必导致共产主义均衡理念的破产。文革,不过是以共产主义理念为背景,以强力为后盾所进行的同人的普遍本质的最高层次的交锋,以人在贫困时的阶段追求为最终限定,同人的自然本质作终极裁决式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