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

       寄北作于07年夏末,正值恭州雨时节。   

                                 一、

 

        归雁横秋,斜日挂树,乔木深浓印苍苔。

        司徒桓愕然了。

        黄昏的深林里,竟能逢遇这样一位女子,青衣小帽,俊眼蛾眉,兜满落日的霞彩,一颦一笑极尽嫣然。

    ­  ——你是?……

        ——青衣。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长门街上,行人络绎,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平整的白石铺地,不时有大马拉了漆彩的车轿经过,得儿得儿的蹄声被闹市喧嚣瞬间没去。落日融金,掩不尽的繁华勾了渭河两岸风流。天子脚下,太平盛世的脉络朗然,笙歌不罄。

       隔着一层缀珠的细帘,司徒桓隐隐看到琴女的罗衣轻纱,青如泼墨的发髻上,碧钗挽绀云,细坠流苏。

      长门街头,红馆无忧。司徒桓是为这话而来的,名满天下的红馆,名满天下的琴女无忧,皆值他所挥掷的千金。

       喝了一下午的酒,听了一下午的琴,司徒桓微有些许醉意了。

      无忧,无忧。呵,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要果能无忧,倒真是生之乐事。可惜啊,尖风薄雪,残杯冷炙,掩青灯竹篱茅舍,那样舒坦的日子,久违了……

 

      桓生,你的琴弹得真好,教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青衣啊。难道你不认识?

      青衣。我当然知道你是青衣。可是,青衣又是谁?

      哈!青衣就是我了。不是我还是谁?

      ……

 

……青衣。司徒桓半眯着眼睛,眉头蹙紧了。轩窗外的桐叶经霜落了大半,像是多个年岁冷藏的汗青,浓有史味的呛烈,树树秋色,行风里空锁身名。

谜一样的女子,谜一样的秋声!

       无忧像是有意驱开客人的忧恼,不防的升高了调子。琴声原同瀑泻高端,一路引吭,溪涧潺潺而去。乐音于她的指尖流泻,任万物形色堪扰,自有己之安详。然忽如峰回路转,拐处触礁,而对面波痕狂溢,两浪相撞,一时激越千层音浪,实是情绪翻腾,堪比天地潮声。

司徒桓嘴角微微扯动。明明忧从中来,是何可谓无忧?

 

喑哑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琴女亦未作声。

旁侍的随从终于忍耐不住神色焦急,低声耳语道:桓驸,该回了……

人影默然立了起来。白色的江南绸缎衣,青墨丝线滚了衣边,素落坦荡,更衬几许俊逸清奇,傲骨凌然。无忧依是悄然望向那个身影,看到他的衣衫鬓角耐得年华,只是神色微透着些许离索。再恍眼,那人已不知几时离去了,惟方才被衣角所拂的红木桌子,还留着浅淡龙涎香的味道。

待至暖屋香销,那背影之后的辰光,竟像窗外惨淡的秋色,徒然作好景,索然是悲音。

 

                               二、

 

长安的秋似也有柔和的时候。

携了妻子云鄠踏郊的时候,高原的秋色就像眼前女子一般的温柔。眸子是水,清冽不激烈;丹唇外郎,皓齿内鲜。叶黄层层铺散,色泽似衣裙大方内敛,高远的天蓝衬了不高调的尊贵,从容丽端,璇若流风回雪。仪静体娴,浓织得衷。

风吹过,撩撩卷了叶,不是叶悲惨的下葬,而是叶的翩跹恰与风和。

 

是日,人将云:古有弄玉吹箫,是穆公之女弄玉与箫史之事,我朝有云鄠赋(驸)诗(司),乃公主云鄠与驸马桓相敬相亲之事。实可与前人相媲也。举国悉将尽欢。

及至恍逝十数年,司徒桓依牢牢记得娶公主那日的盛大场景,以及这段话,圣上将云鄠许他为妻时所说的话。云鄠赋诗,是个天然的故事,不容得任何质疑和非分的谤议,人人皆知的角色,唯有以整个神智投入,然后扮得更加善美谦谦。

究许不是累,只是有种情感,永与风月休关。

公主,可有些累了?司徒桓脱了外层缣布薄衫,轻巧地给云鄠搭上。那薄薄的肩头,好似经不起任何风霜凄切,不知浴火劫而残喘,罹情障而不愈,独行于荆棘之路而印血的意惨忉怛。

不累,云鄠摇摇头,报以的是浅淡温柔一笑:桓驸,可还记得数年前你我相遇的那个秋天?同样的郊野,也正是这个时句。那时的天,仿佛和现今是一样的高远。

 

司徒桓抬了头。天自高远,炯目难尽其极。

且任过天际的鸿雁将视线拉得同回忆一般纤细悠长。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他曾以为见着词句里的景色了。那年贸然出宫的云鄠也正是像某个人物一样突兀的进入他的视界。人与景相交,落落几缕风,好似景入画,人入词,不是披浴着金黄斜阳,而是踩踏着人间最富柔软温情的秋波而来。

征住的不是惊艳的心,而是回忆,仿佛经年前那个青衣飘然。

 

佳人曾以芍药赠,我身岂敢负清凉?司徒桓笑得同样的浅淡。

近中年的脸庞早褪尽少年的棱模犀利,目光倒是在微笑里格外的柔和。人同琴一样,愈久远愈有周身苍凉况味。

直至在大殿上为百官弹琴,司徒桓才讶然发现,那日入画之人竟是早有耳闻的本朝长公主云鄠。司徒桓破格升为御用琴师,为各位皇子函授音律。此后,这个让百官咋舌称赞的卓绝超凡的男子,被天下人称为宫廷第一琴师。

 

眨眼已是十数年春秋。霜曾薄了又厚,景曾绿了又黄。可怜那深宫宅院,锁住了多少你我多少韶华。云鄠神色已然黯淡,桓驸,好在你尚有闲暇陪我赏风观景。可这景致,倒好似别离好久的样子了。

细心如他,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机语双关。

司徒桓揽了她的肩腰。没说话。久久杵在风里,风将情思吹得老远。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丹红集叶可替代人记忆失落的层翠,或可深浅同抱一个蔓长红萝荆草的山头,可惆怅,终薄散如四月云烟。

 

                               三、

 

蜀门雷公琴,是世传好琴出处。宫里皇家常用,民间却是不可多得。古琴有焦尾,相传春秋吴国亦有术士以良桐制得二琴,一名洗凡,一名()。古琴皆为世间稀物,有缘或可属遇,世人但凡多求无益……

桓驸……

司徒桓停了声。循声看向唤他之人。

满座的皇子中,每人皆着了宽口刺绣朝装,唯独二皇子岽寰是散衣加身,衣着发束皆是平日不羁的傲驯。司徒桓看向他,眉宇稍顿,自有示他发言的意味。

桓驸,古琴自是不可多得,我朝凡还能称出名号的古琴,也多在桓驸收藏之中了。但是,青衣琴呢?是真有的吗?岽寰倒是不在意其他皇子脸上或首肯或不满的神色,只顾问了。 

青衣琴!

满座一阵唏嘘。皇子们都接头交耳起来。每个人都想弄清,这把传说中的琴,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司徒桓未防的一阵心紧。面上依是不改色的坦然。

此琴相传是一名为青衣的女子所制,呈蛇腹形,底部刻有青衣不改,山远水长的字样。也说青衣琴配《天香曲》为世间琴音之绝。但迄今此琴仍未现于人世,大抵只归传说之流吧。

传说?……岽寰的脸上显然挂了失望神色。其他皇子也显有憾意。连桓驸也如是说,那青衣琴是当真不存在了的吧?连同青衣,传说中美得无可复加的痴情女子,都不过是人们茶饭后无端的摆谈罢了。谁还当真为见过青衣袭身的女子?谁还当真在乎霜林是否醉染了寒雾,张惶整张弦,冷彻半边天?

 

许是缘薄,我曾多方揽觅青衣琴,十年未果。也许它是当真不存在的。司徒桓眼神稍稍有些迷离,思绪的弦被谁在夜里弹起了般,在满堂的喧哗里,心底的默念格外冷荡清寂。  

未等众人叹息声平,钟楼的钟声已空远的传来。早学散了。尽管众人遗憾未散。                         

司徒桓收了卷册,顾自微笑着踱步而出了。

清早的日头红火如盘,映得宫花白里着了一抹嫣红。好似年少娇羞,未料流年白头。

 

                               四、

 

寂寞的红馆仍在市林楼台间默立。

屋里的香断了又续,缕缕烟丝,焚出无忧心底的寥落来。拂了琴弦,把了清酒,仍驱不散隐隐的忧。人去了,影徒留。梦魂纵有也成虚,哪堪和梦无。

原本就是闹市,屋外满是莺歌燕舞之声。若非能掷千金的侯爵贵人,妈妈是断不让进她这屋的。可这难得的安闲,竟让秋声添了几许落寞。

杵窗而立。怔怔望了窗外的桐树。

——“人问市声何日收,燕子别离时。

市声收尽,燕子别离,盼尽这长安楼台,她终望不透惨淡浮云。仿佛依是那日午后,没有缘由的弹了曲,叹了气。

好句!无忧姑娘果然兰质蕙心。身后不觉有声音响起。这不冒然不仓促的语气,倒好似张望她已久的样子。

侧身看去,两个男子立在门口。一年长一年少,白衣绸衫皆是墨色滚边,眉目里同透出少见的清奇来。少者执扇,贵族的华贵直逼人眼。而长者腰结长缡,依是那日浑然离索的柔和模样。

无忧终浅浅地笑了。

 

岽寰。照我说啊,听琴就当到这红馆来。司徒桓把了紫砂茶壶,径自醅满了杯。

烛影摇红,招得满屋的氤氲缭绕。

无忧弹了一曲《霓裳》,这本是南朝后主陈叔宝所创的配舞曲子,是需女官侍女们一并和演的套曲。可这琴曲从无忧手里弹出,是无须配舞也可的。单那鹅黄袖口处轻抹复挑的指尖,已胜舞女婉转千万。

听者是沉了声色。弹者是别有心事。

无忧姑娘为何今日隐有哀愁?司徒桓把着茶杯,仿佛不经意地问了。

无忧低头。一任指间拨弄出行云流水的声符。

岽寰说道:桓驸,你何不借无忧姑娘的琴弹奏一曲?也好驱驱这秋色的阴沉。

也好,司徒桓道,无忧姑娘弹了一曲。也累了。

无忧略收尾音,施施然离了座。

直至此刻,她才知懂她琴音的男子,竟是驸马桓,名扬天下的宫廷第一琴师。

一个自幼熟稔的名字。

 

                              五、

 

在昌州,有专为女子开办的学堂,只讲授琴棋女红。但凡稍有姿色而家境不佳的女子皆可入学。自七岁起,无忧便入了夫子的学堂。

寒暑过往,她只管专心练琴。手结了茧,用剪子磨了去;冰霜冻了手,只管用温水缓缓化了去,触弦的素手,始终肤白如玉,万展娇妍。

无忧见过青衣的女子。在深林里。朝墩初出,金黄的色泽盈了她绝美的容颜。

此后,无忧常在院落里练琴。一园的旅葵,墙角都满溢金黄。

无忧唤她青姨。

青姨也常在院里听无忧弹琴。苦茗一瓯,淡定安闲便过了一日。

青姨爱听无忧唱《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歌一杯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粱间燕,

岁岁长相见。”

每每青姨沉默的时候,无忧知道她又想起了一个人。

小小的无忧也懂得了人间相思。

仿佛一云裳倩影,绰约矶头;一孤独少年,依依柳下,而江心月白,风露寒衣,两地相思,自从别后,都在天末。堪叹商与参,寄予丝桐,对景那禁伤情。盼征旌,未审何日归程,楚天湘水隔渊星,早早托鳞鸿。情最殷,奚忍分。

“他是谁?”

“他在哪里?”

“他不回来吗?”

青姨总是摇头。

无忧知道,青姨是在等待那个男子回来。已然等了很多年。

一日无忧下了学。欢喜的去看她的青姨。

无忧扬了葵花般的小脸,说:“青姨。我要好好跟你学琴。然后向驸马桓一样,名扬天下,成为第一琴师。”

青姨素日淡定的脸上有了惊诧。

——“驸马桓?他是……”

“驸马桓啊,今天夫子讲学时说的,他姓司徒,新近才娶了长公主云鄠。听说他们是在长安郊外相识的,后来驸马桓在朝上奏琴的时候认出了公主。再后来皇上就赐婚拉。真是传奇的故事,对不对?”

青姨钝钝地点了头。

无忧持琴进了院落。未见身后人渐趋惨淡的愁颜。

 

青衣的女子离开了。无忧再没见过她。

无忧每每再拂青姨留下的琴,总恍惚以为青姨是天上之人,来了人间一趟,便又踏着祥云回去了。又也许她思念的那个人把她带走了,青姨终于盼到了他回来,是满心喜悦随他离开的。

青衣的女子成了传说。在昌州民间人人皆知的传说。

 

无忧总以为驸马桓和她的青姨一样,是故事里的人,是只能去想去崇敬而不可望及半分半毫的。眨眼,竟也是十多个春秋。她长大了,沦入尘世,历了风霜,她以为故事里的人也老了,愁纹当已插入眉鬓,西风吹褶衣角,却未料这袭白衣,依是如旧翩然。

一时沉默的三人,各各心有千千结。

惟有岽寰在微笑。

他见惯了宫廷里守仪的或高贵或低贱的女子,而眼前这人,染了风尘,却脱然素净,是半分俗气难近身的。

岽寰不觉收了往日的飞扬,微微的打量好似不惊波澜的她。他想要带他离开。驰骋这苦难人间的艰辛之上,不再伺候为吃食酒肉而生的粗鄙俗人。

没人看到,司徒桓的嘴角抽动了一番。

素日好似不为人世烟火熏染的驸马桓,竟然不觉悲戚而至泪下了。

 

忽悠十年,故人音讯謇逝。

此般迫近的感念,又是为谁弹了心底的弦?

 

                               六、

 

皇长子煜昶夜访凤栖宫。

司徒桓在凉亭设了小宴。座上三人。阶前菊影,玉罗掩映,夜色如水清凉。

一时杯盏相击。

司徒桓随意吹了一曲箫。云鄠细而缓地随音念起一阕词来: 

——“谁空凭栏,满目短景,欲暮点点苍黄。层涛蜕月,秋声吹寂,抚筝偏趁晚凉。曾向深闺,她梦里,暗坠流光。拥衾空看烛影,影伴清泪双行。

司徒桓不由愣了。箫声呜咽得悠长。

 

这是桓驸常默念的词,自然我也会了。只是情景未免太悲切了些。而下半阕,虽我不知,也定不会是峰回路转的亮丽。词句讲求神韵,是尚哀而不伤的,这词,却是何苦来……云鄠依是眉目温柔,似玉的瞳里,是与词境无关的别样悲哀。

煜昶在席上听着,脸上不觉带了欣羡的笑意。

难怪别人都说桓驸和鄠姐姐是相敬如宾彼此恩爱的。云鄠赋诗,这个典故,怕是后世夫妻推举的典范了。

云鄠只是柔柔地笑,把盏给司徒桓满上了酒。浅淡的酒香,就像她随箫声而添的情怀。似雾非雾,一时如水墨,浓得化不开。

 

桓驸真是个大雅人,平日除了讲授国学,听人说,还常去红馆消遣呢。且听琴便是半日时辰。若是他人,早不免有多番流言了。

此话一出,司徒桓终明白皇长子此行的意欲。余光看去,云鄠的头稍稍低了下去。

司徒桓只管坦然道:琴道之远深,未为可知矣。取长补短,自是千年万年的道理。红馆里的女子们个个灵气十足,且都擅通音律,偶听她们弹唱几曲,倒能听出宫里没有的民间妩媚风流来。也未尝不是清心的好事。这,自当没坏宫里的规矩吧?

桓驸是音律好手,自然是深知琴道的。那些个小丫头片子,除了消遣,想来也该不会让桓驸在意的。倒是我道听途说,险些说浑话……来,桓驸,煜昶敬你一杯,赔个不是。说罢,顾自举杯一饮而下。

司徒桓不置可否地笑了。这个皇长子,果真心思缜密。素日人言皇长子和二皇子因争储而结党营私,近日他与二皇子稍微接近,皇长子竟已有所耳闻了。可见,此人心志自如传言一般可畏。

这深宫里的血腥,岂是司徒桓所能插手沾染?明知日日都如板上之炙,也愿安寝一夕。皂盖朱幡,亦洒脱的一日度却一日。

 

司徒桓又是悦色地笑笑:公主,夜也深了。夜深露重,还是快些回房歇息吧。我和煜昶难得同席,好歹也要大醉的。

云鄠望向他。从夫十年,她只在他的脸上见到笑容,温和的笑容。她曾以为这笑是春日的阳光,可以驱散她在深宫争碌里经受的所有阴霾。而今,这依然柔和的笑,只平添了难言的悲哀。他待她温和,是因他敬重她,只是疼爱,没有丝毫缱绻的爱意。相敬如宾,是旁人眼中的风景,亦是旁人不懂的悲凉。

她知道驸马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在。既然非是那个红馆的歌女,那又当是谁?为多年独守空闺的寂寞,染她脸庞的再不是昔日的胭脂,而是泪,是终日的凝眉。郊外的风拂不开,金钗步摇掩不住。

云鄠到底只是起身去了。

湖面像是有谁在替她叹息,乘着光,褶皱一番。夜风径自拂来,又散了去。

 

                               七、

史载:天昭十九年,帝立皇长子煜昶为太子,翌日祭宗庙,告天地,百官跪地山呼万岁,天下大赦。太子移住东宫。各皇子封王据地。二皇子得昌州,距京数百里,是日携侍从使女百人,策马西去,人称平昌王。

……

 

岽寰为无忧赎了身。花金千万。

像是盛夏池里经的骤雨,莲花见开,打了千朵浮萍,漾了万圈涟漪。絮一般的丝雨,撒散了无忧的心,颗颗堪比上三春的奇景。老燕携雏弄语,高柳鸣蝉相和。

岽寰便是这样,毫不矫作的肆意处事。为这个偶然相逢的女子,偶然勾起他感念的女子,竟也甘负民间替他记下浪子风流债。

无忧跟了他,抱了琴,踏红馆门槛,破尘而去。

非是为了富贵荣华。而是因为今生再无缘见那白衣。自知己身不配,何意长情红馆阁楼?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竖子不教”。

这是父皇给岽寰的一页洒金小笺。命人在诏书里夹了来。

岽寰是自幼长在皇帝左右的,谁人都能看出圣上对这个皇子的宠爱。皇长子煜昶少得宠溺,是因他心思负重太多。多年未封太子,众人揣度皆因二皇子尚刚及弱冠,年岁尚幼,性情虽顽劣放荡,大抵调教会化去乖张戾气。

怔怔看了半晌这页小笺。

泥金冷了大印,毫素挥墨棱然。

岽寰懂得这话的意思。此次为歌女赎身之事,是彻底惹怒龙颜了。

他肩上的负担忽地被卸下了。明争暗斗二十年的储位终有了定数。有暗淡,有内疚,也有些海阔天空的释然。

违心了太久,他终可回归魂魄向往的放荡不羁。

也终可以携他所爱的女子,放弃皇子的尊贵,浪迹天涯。去寻些许梦,些许在这被苦集的二十载里沉闷至无声的梦。他的梦,可被这女子的琴弦唤起,也可因这琴弦还她所有完满。

如果说这是放弃,那他宁可用天下江山,换得彼时陌上花开。

 

长安的春日原是如此美丽。沙巾岸天风细,春酣醉碧桃。

当朝臣在大殿恭贺那得储之人时,岽寰只是策了马,无言地朝西边昌州骋去。

仿佛到了那,才有尽解招人的青山,而山外,是情足意满的云天。

马座上的女子探身回望了一眼。别离长安,只此一眼,恐是此生绝忆。

身后的行伍浩浩荡荡。轩裳满路,没了灞陵新绿的杨柳色。

 

春去春来恼春晴。花开花落又几经?

 

                               八、

 

史载:天昭二十二年,帝薨。国谥昭。举国痛哀。太子煜昶即位。改年号明德,明德年始。各朝国上贡,愿结永世修好。

……

 

至上次别长安,已然三载了。

岽寰从千里之外赶回,拜祭那疼惜他却又怒他不争的父皇。

如若他生在平民之家,如若这世上少些妒忌与杀戮,少些无谓地争夺和所谓的命理,也许此刻他和父亲还在天伦共享。他知道,父皇送他去昌州,只为远离京城,避去后帝的杀戮。未曾想,遥遥的百里逶迤,竟是直直通向生死离别的征途。

万岁是山河的呼啸,长生是传说的空谈。

他只见得棺椁中的人,须发皆黑,已然别了他去。

三载春秋,像是长长的一句道别。隔开生死,也将隔开江山的祥和太平。

 

司徒桓主持了发丧典礼,而后主持了新君登基大典。像是物外之人,见多了岁月变更,再不徒然伤悲。

闲时再去红馆,可那女子携了琴去,红馆笙歌似再留不住韶华匆匆。空洞凭立的一幢屋子,和那里面的所有女子,受够了命运捉弄。

他忽然倦了。想要像岽寰一样找一个梦,一个伴他半生的梦。鱼尚得跃高门,他只能凭空作想。

年少时候不懂,总以为年华够久够长,徒然爱扰离别。消想后日能再重聚思量。

他受了师父为他铺的高官爵位。他娶了公主,他离了黄昏深林。那萧萧的风声,蒙了他的耳。从此苦集灭道,无怨憎,心如潭水清寂。

柔和的过了十数年。无有消息,无有音讯,偏生此刻才懂生途难续。踏了一步,失了多少,偏了多少,无力把握的未知,剜了心壁千次万次,终日凌迟一样受刑。

多事的韶华,断不会轻易错过世间的任何纠纷,偏要搅得昏天暗地才遂了人间安宁。究竟,是人世造化,还是嬗变的错误人事?

 

帝昶即位一年。朝臣上书,西边平昌王兴兵作乱。

帝昶大怒,传书西疆大军,与内军合为二路,左右夹击昌州。

 

                               九、

 

史载:明德二年,平昌王作乱。帝昶挥兵西去,直攻昌州。平昌王府患火,家丁随从数百人生葬火海。翌日火尽,未寻及平昌王尸身。帝怒,赏银万两悬平昌王。昌州叛军终灭。

……

 

府内着了大火。不知是谁人纵火。

漫天的大火像要把什么都烧了去。卷了西厢,卷了大厅。前门紧闭,呼喊哭闹声在诡魅的火里燃烧,好似什么都焦了。那些人,她们的衣群,他们构建的大梁,惹了火焰直直朝四处扩散。星火燃烧的是寂寞,怒火想要埋葬的,好似天地间所有的不公、不甘和拼命拚却的呼啸。撕扯了嗓子,哭得恸悸心魄。

无忧抱了琴,慌了。她找不到他,她的主人,那个说要给她整个世界的人。一整天已未见他人影,遁形一般消逝了。

她只身抱了琴,天地间似只有这琴与她相依。聋了一般,听不见周围人的哭喊,这妖娆的红色,更像漆黑的恐惧,毫不留情地噬了她的丁点安慰。

 

是要死了吧?她只管抱紧了琴。这把伴她多年的琴,仿佛唯它能听见她的悲泣。

此生像是风里浮萍,随了金银钱财而去,沦落风尘,求得饱餐裹腹。蝼蚁于世,蜉蝣天地,究竟注定飘荡东西。

如此,死,又有什么狰狞的呢?

烟一样化进火里。清风明月夜成细沙成琴声,也好遂了终日的荒凉。

若是有人曾懂了她的心。长安一别,果真是诀别。回望的那一眼,果真只成绝忆。

那又何苦懂了她的心!

 

可是,如果她没有看错,如果这场突来的火都只是梦境里的部分。那她确是真的见到他了。这个生命中第三次出现的男子,魅影般飘忽在她跟前,拾了她的手,道:随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