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杂兴效竹枝体
(清·庞垲)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
小儿竞把青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丁亥。
子时。子:孳也,阳气始萌,孳生于下也。
腊月。岁寒。
屋外似乎有风声。呼剌剌的风,刮在房棱上,斗篷秋货刷拉作响。是夜,雪地的光映得屋内更寒。不知道寒黪黪的,到底是月光还是星光。
有她的哭声。大声的呻吟。剧烈的痛。
没人接生。
那么少的几个铜板,是没有产婆愿意冒寒出门的。
额头发际冒出的热气,是这个孤苦夜晚里唯一的温暖。她是热的。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是热的,孩子在思考,就是不愿意降生在这个贫苦的家里。
他叹气。焦躁。
“小如!小如。小如呀……”他慌忙地替她擦汗。他陪着哭。他觉得自己比她还痛。心纠扯着。像磨子撵了心,磨着,一点一点的血肉模糊。
“孩子。我的孩子!”她管自喊着。汗和着泪流下,那流下的一定是血,不是汗。暖乎乎的血,浓绸的覆着她的额际。粘的。她睁不开眼睛。只想到孩子。
手胡乱的抓着被子。力气几乎没了。痛苦像是天地间的荏苒弥合,有一道光,惶惶的亮堂着,她记挂着孩子,呻吟声在潮水里,漂浮着,淹没了,更大的痛楚又将袭来。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模糊地看着他。有模糊的片景。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他在笑。浅浅的目光,像在看风里的景致。她倚着阑干,微微惶惑。
“小如。等我上京考试。中榜了,我是要回来的。我娶你。小如,你等我。”
“小如。嫁给我好不好。”
他弃了官。他们搬到了村野郊下。
“我耕田。你织布。这样也很好的,是不是?”她点头应允。夫君不愿滞留官场,她又奈何呢。闲来清茶水酒,赋诗作文,终日恩爱了日。
哪想今日,千金成了穷疾。
她摇了摇头。端绪渐趋凝重。像是蒸腾雾气里的白釉瓷瓶。
“照顾好孩子。夫君。小如是要去了。照顾好孩子,要他像你,像你……”两手紧紧握着。她吃紧地说了话,而他,几近溃哭无声了。
“小如……”
哭声。
不是他的。不是她的。是孩子。是孩子!
小小的孩子。脐带绕着脖颈。紫青的脸颊。半喑半扯地费力子哭出了声。
“要他像你,像你……”
他愣了一瞬。泪似乎干了。
这天夜里,旁近有人家点了灯循着哭声走来。单看到一个人影,抱着小襁褓,久久地跪在雪地里。
风声。雪声。
戊酉。
卯时。卯:冒也,万物冒地而出。
玉烛和序。
晨光熹微。屋子里已经有诵读声。未成粗熟的男音,脆,坚定,单纯的朗朗。
“雪生。乖。爹爹今日要去西山。你好自在家念书。”
雪生看着他。眸子清亮。却不答话。依旧诵读着书册。
“福寿康宁,固人之所同欲;死亡疾病,亦人所不能无。惟智者能调,达人自玉……”
他愣了。
看向孩子。小小的身影半没在微光里,消瘦。声音单纯脆爽。
“死者之器曰明器,待以神明之道;孝子之杖曰哀杖,为扶哀痛之躯。母之节在内,故杖取乎桐……”
“雪生!你……”他的声音在发颤。颤颤的,是因惊恐,或者苍老?他老了吗?
怎么仿佛还听到小如柔声唤他夫君呢?
“爹爹。我知道,今天又是母亲的祭日了。”
“你……”
“爹爹。孩儿该知道母亲的祭日,不是吗?每年孩儿的生日,你都不在家。你总说去西山。你一直瞒着我,可我知道,母亲早就过世了。十年了。今天,我十岁了。”雪生看向父亲。清亮的眸子浸染了浓浓的哀伤。书气终日熏染他。纵使身在乡郊,这身贵气,是全然不同于别家同龄孩子的。
十年了吗?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甚至只是叹了气。没说话。
孩子的眼光由坚定转向了落寞。身形小小。
开了门。从吱嘎的门逢里,涌进来了些发冷的空气。
好个干寒的冬呵!
晨光漾在他的肩头。蓝布的衣裳,蓝白的光。淡远的神情,望向门牖外的西山。巍峨的庞大山形,索着他的眉目。早年的清俊,消退了。犀利被磨合成了平稳的心及深沉的痛。
“好好读书。爹爹,去了。”
孩子没做声。
他又叹了气。
蓝色的布裳卷进渐薄的蓝白晨光里。
这步子很坚定。几近无声的迈在冥冥天地之间。连他也不知。这茫茫的天地,到底是负了他,还是护了他?
有风拂来。山头白露成寒霜。
已未。八月桂香。
午时。午:仵也,阴阳交相愕而仵。
层诸迭运。
桂榜题名。
报信的人讨了赏钱去了。还有一群人围在门口。说着话,感叹着,大声的,小声的,音调尖的,粗的。孩子们跟着打锣釵的人追跑,游戏他们的欢乐。这个村庄哄闹着。
晌午的阳光很亮。洒在瓦棱上,灿灿的。屋子里倒显得静了。
“爹,娘。”他顿了顿,看着供桌上的两个牌位,神色平静,“雪生秋闱中举了。”
雪生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清晨。他赶早读书。父亲说要去西山。他也是盼着去西山的。可父亲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出门了。步子坚定的离开,没回头,也没回来。
屋子里立了两个牌位。父亲的。母亲的。
可母亲的坟头在哪里?父亲的尸骨又在哪里?
父亲总不带他去西山。是因他不祥么?是因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么?
他要和父亲一样。他是和父亲一样的。模样,风度,秉性,才学,甚至题名中榜的境遇,他都是和父亲一样的。 可现今,屋外人都在喧腾,独自守着屋内的静默。他却不知该笑该哭了。
“雪生哥哥。”有个细小的身影蹿了进来。
雪生回头看着她。
阳光丝毫不吝的在她覆额上点洒班驳。活泼的金色笼着她。这层金色,让雪生有些目生晕眩。
“雪生哥哥。恭喜你呀。”她抬头望着雪生笑。甜甜的。大抵十来岁的光景。
“呵呵。小孩子。谁教会你说‘恭喜’的?”雪生倒也笑了。屋外有许多争相看热闹的人,却是没一人敢前来和他道喜。
“哥哥现在考了举人。以后是还要考状元的吧?”
“哦?你也知道状元?那你告诉我,状元是什么?”雪生几乎被逗笑了。
“状元……状元。状元不就是你么?”她尚不知道状元是什么,就已经认定雪生是状元郎了。
“小孩子!”这个不知是从哪里蹿来的小妹妹,竟然敢进这间屋子。难道她家人没和她说过这个屋子很是不祥吗?“你家是在村子里的吗?”
“不是。我家啊,老远老远。在这个村子的那头。”说完她指着窗户,朝西指了去。
顺着她的手指,雪生看到了巍巍的西山。
“那么,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雪生笑了。这个小孩子,几乎连方向都分不出呢。山的那边,怎会有人家。
“我?大家都叫我小如。你也叫我小如吧。”她望着雪生,眼眸全是单纯。
雪生想起了十岁时候的自己。该是和她一样的年纪吧?他的眸子早学着适应光线和人事的消磨了。一定没她的眼睛清亮。
“小如。再过三年,就是会试了。会试了就是殿试,只有过了殿试,才能当状元的。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那我再过三年还会来的。雪生哥哥,你要考上状元才行。”小如看着他。几乎是目不转睛。笑容甜甜的。快乐的声调漾在屋子里。很飘忽,也很清晰。
雪生莫名地叹了气。
“好。哥哥要考状元。那时你可还记得来呀。”
“当然会的。”小如竟然执拗的说了当然。不是一定,不是承诺。而是说的,当然。
雪生笑了。
暖阳,如春,清净。
已戌。
申时。申:伸束以成,万物之体皆成也。
泰阶星平。
暮色似乎将至了。
雪生靠着栏杆。有些醉意。有些怅然。
身后的人在喧闹。
杯盏相击。
各地的学子,大户人家的子弟,朝廷的高官,跳舞的女子,绵绵的笙歌。酒话,胡话,恭维的,假意的。互道的恭喜,时不时的攀比,声声不绝于耳。
他高中了。
这,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想告慰爹娘。
翔鸟掠过天际,他想起了西山日暮时分的彤云。
“状元郎呢?呦,在这里呢。来来,快进来。我们大家可是说好要一醉方休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台,为了劝酒,很自然的就把手搭在了雪生的肩头上。勾着脖子。显出很是亲昵的样子。
雪生的脸白了。
他的脖子被什么牢牢的系住了。他挣不开。他听到了哭声。
很清晰的哭声。
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扯着嗓子费力哭出的声。
雪生又在人群的喧闹里感到了空荡。
冰天雪地一样。
他踏在山里。空空的。草叶簌簌的擦着衣角。
蓝色的衣衫,和将至的暮色一样。
肩头微润。
他想起了孩子。孩子今天该是十岁了。
翔鸟掠过天际,彤云笼着这座深山。
他得赶紧回家。
隐隐见到了村落。
秋霜还如晨光时候。微微的,漾着,漾着,在他蓝色的衣衫上萦着白雾。
有灯光。
橘红色。
已戌。
巳时。巳:巳也,阳气毕布已矣。
雪生回家待官。
县尹亲自将他送回了家。
村子又一度喧闹了。
又是围合着屋子。不时的指指点点,这次倒是有道贺的人了。提着礼物。惺惺地笑。
雪生想起了那个女孩子。
他有心地看了看人群。没她。
他看到了西山。
巍巍的西山。
辞别了县尹。他独自进了屋。
小小的屋子。桌子。案头。午时的光镀了进来,灰尘在光斑里飞舞。
“父亲。母亲。”雪生又顿了顿,“孩儿考中了。你们,该是安息了。”
雪生很平静。
有影子映在供桌上。长衫,系发的头巾。书生模样。
雪生回了头。
雪生看到了自己。
是自己么?
衣衫素落。眉目清俊。背着光,眸子里似有清辉逼人。
雪生倒吸了一口气。
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也以为看到自己了。
他怀疑起自己睡的那觉了。
他睡了多久?
梦到小如说她会回来。
梦到孩子在家里读书。
可今日。孩子竟和他出落得一模一样了。
“你是……雪生?”他不大相信地问了。声音颤颤的。是苍老?还是惊恐?
她进了门。
屋外又是围着许多人。
她猜想,雪生一定回来了。一定是的。
他一定中了状元。
而她,已经是长裙袭身的女子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女孩子,随着看热闹的家人来到这里,再冒冒失失地撞进人家家里。
她今日来了。
他能认出她吗?他还记得她吗?
她推门进去了。
仆从没能拉住她。她没顾什么礼节,没顾什么羞涩。因为她说她是会来的。当然会来的。如此年华如此貌,为谁修饰为谁容呢?
阳光又给她携了一层光。她喜欢这样。像被温柔包覆着,浅淡的温和。晃悠晃悠就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门吱嘎响了。
微光在她眼前跳跃。
她是否被幸福熏得微醉了。
她怎么看到了两个雪生呢?
白衣。蓝衣。
两个雪生的眼里都有惊愕。
清俊的眉目。
发巾飘飘。
她听见有两个声音唤她:
——“小如?”惊讶的。像等待好久的喜悦。
——“你,是……小如?”颤抖的。像触及到深埋骨子里的疼痛。
已戌。
七月在望。
中元。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戌时。戌:灭也,万物灭尽。
三个人。
人影。
烛光。
河面上有纸灯漂过。烛光幽幽。莲状的灯,百合状的灯,小小的,中心开着烛花。让人忆那些个起剪烛而谈的悠悠岁月。
“小如。把灯放了吧。”
她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一样的声音。她都熟悉。她都似听到很久很久。所以她不知是谁在说着话。
她沉默了。
躬身。拨了拨水。沁凉。
可有她的心凉?
她放了灯。
轻轻地推了推。
那灯随着河水缓缓的飘了去了。每个人都凝神。
那灯能将生人的心事带去吗?
带向谁呢?
带向小如吗?
带向那昏然逝去十年的岁月吗?
祭奠这死了还再死一次的恋爱吗?
那灯飘着。
有人叹气。
有人哭了。
河面泛着粼粼波光。
倒也平静。